《【向哨】记一次快乐的蜜月旅行》冬郁

13、第十三章

　　到了池晃睡醒的时候，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风声和海浪声摇晃着小小的房间。屋里没有开灯，昏暗之中最亮的就是凌怀渺幽绿的眼睛。见到床上的池晃有动静，他把之前完全掐断的听觉放开了毫厘，然后不出意外地见到哨兵弹坐起，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凌怀渺轻柔地说：
　　“先生，您醒了。”

　　池晃得到了一份延迟了几小时的精神疏导。
　　凌怀渺纠缠着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手中仅剩的、对哨兵精神力的控制权，屋外的海涛声震耳欲聋，腥咸的海水气味充斥鼻腔，所有的感官都在混淆战栗，反馈回完全错误的信息，分不清身处何地，池晃几乎感到被海妖拖入水中，他们在沉入海底。
　　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加难以承受，每一瞬都比前一瞬更加破碎漫长，在深海行星极度潮湿的空气里，池晃几乎溺毙。他因为虚拟的呛水和真实的头痛开始挣扎，这时凌怀渺先是吻他的额头，又深深地与他接吻，喂他咽下一段温暖的空气。银紫的流光像梦似的滑过，在池晃胸口熨成一团寒冷的幽绿色。
　　池晃猛地推开凌怀渺。
　　“渺渺？”
　　凌怀渺静静地看着他，瞳孔却像是两团扭曲的火在烧。他露出奇妙的微笑。
　　“您说过，哨兵向导是互补的存在，建立链接能够缓解绝大多数精神力问题。既然芯片的作用是封锁记忆，在大脑想要表达真实想法的时候肢解精神力，那么，只要能够通过我们的链接，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力，供它破坏……”
　　“渺渺。”池晃还没有喘过来气，他松开揪着床单的手，捂住眼睛，半晌才有办法开口。
　　“……当一支蜡烛燃烧，火势无法阻止。你把另一根完好的蜡烛接在它下面，除了引火烧身，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想听。反正我要什么您都答应，我做什么您都接受。链接的主动权在我手里，自始至终。”
　　凌怀渺冷笑一声松开池晃，躺在他身边，黑发散乱地铺在枕上。池晃平复着运动后急促的呼吸，移开蒙着那双棕色眼睛的手指，安抚地描摹向导肩颈处肌肉绷紧时优美的线条，小声哄他：
　　“渺渺……我们结婚这些年，你做什么，我从来不过问。我知道渺渺是非常、非常厉害的向导。但是有的事，是厉害的人也强求不来的。”
　　“哦。那您想我怎样——劝我回头是岸？劝我别再发疯？”面上出现讥诮的冷漠，凌怀渺说，“我也知道，如果我愿意走入人群，与平庸融成一体，我会比现在舒服得多。如果我能够学会妥协，接受现实不论好的坏的，我会比现在平静得多。身后是舒服、平静的正常人类的正常人生，我却向前走得太远。——您希望我放弃，是吗？”
　　“不……我只希望你快乐。”池晃说，面颊扭曲抽动，很难辨别大脑原本想要指挥肌肉做出什么表情，总之，这使他的脸不算好看。
　　“和你结婚的七年，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我希望你也一样。我……以为你也一样。”
　　“好？”凌怀渺几乎被娱乐到了，“混在霜雪星系的难民里，藏在见不得光的地下城，穷得快要啃代餐块，眼看着自己的哨兵精神力日趋破碎，您管这个叫‘好时光’。”
　　看着池晃的手指慢慢绕着自己微卷的黑色长发，一边组织措辞的模样，凌怀渺心想，这个哨兵总是有很多小动作，而我总是在模仿他。
　　在一浪接着一浪的海涛声里，池晃终于开口，他另起一个不相干的话题。
　　“那，渺渺，就连我们这次出来玩，你也不觉得开心……吗？”
　　“您说什么傻话？星系而已，我从前见多了。”
　　抽动的脸像是布满裂痕的水坝，与池晃过于平静的目光形成对比。凌怀渺最讨厌哨兵身上时不时出现的这种割裂感，他知道当池晃在十三年前改换身份时做过改变体表DNA的手术，表情无法自控是这类手术常见的后遗症，但每次看到那些抽搐，他的胸口都会掀起无边的恶意。他按住哨兵的手指，逼视对方棕色的眼睛。
　　“我猜，您不知道我都到过哪里吧？您不知道我都能做到什么吧？十一岁那年，我抢到自己的第一艘星舰。老古董的淘汰型号，简直应该送进博物馆。我开着它启程，不知道去哪但还是启程，因为在我十岁那年，被精神力过载折磨得最痛苦的某一天，有人对我说这个宇宙很大很美很浩瀚，说小朋友不要总想着痛苦啊死亡啊的，即使肉/体的痛苦无法改变，精神还可以仰起头看到星光。所以我听话，我首先去了域外二十一星系看他说的苍鹰星云，没有看出哪里像鹰隼展开的翅膀，无非是一团灰的白的星云尘埃，能够在操作台的界面上被分析成各种电离气体、氢和氦，那些乱糟糟的灰尘和他的精神体没有半点相似。可想而知，我又倒胃口又失望。
　　“到了十五岁，我的星舰已经累计了半光年的航程——那时候我还不会跃迁，所以您就知道，那是实打实的半光年的航行。总体来说九死一生，索然无味，我得说。有一天，我让星舰冲进域外十八星系某颗气态巨行星的重力场，撞破氨冰和水冰的云层，乘着时速两千公里的风暴自由落体，听星舰发出保护层融化的嗡嗡声。气压太大，碳灰在我的星舰周围变成钻石又液化，闪电暴扯碎那些云和灰，照亮行星零下一百五十度的地表，继续下落，我看到水冰构成几百公里的岩石悬崖，液化的碳的河流在里面滚动像一锅熬得太稠的发糊的汤，几十几百立方米的钻石像奇形怪状的焦土豆块漂浮在汤上。我在第五层保护层开始损毁的时候拉升星舰重新起飞，不是因为终于明白了什么‘看星光’的意义或者什么宇宙的壮美，只是因为被警报声、闪电声、钻石彼此撞击的声音吵得耳朵疼。”
　　池晃看着逐渐激动的向导，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没有插嘴，只是面部抽动得更厉害，目光像无形的风，缓缓抚摸凌怀渺的脸。
　　而凌怀渺的表情也在说话间逐渐狰狞了，他面对池晃，很难辨别床上左右两侧的哪个才是被手术破坏了面部神经的人：
　　“那个气态巨行星的名字我甚至没能记住，却对它印象无比深刻，因为当我离开那颗行星——或许可以用通用语里的形容词，死里逃生——之后，刚刚重新接上通讯信号的同一时刻，我收到了一份……讣告。一份来自星联，经历了二百六十七个大小跃迁站，延迟了一百八十三个星联标准首都日，才发送到我的终端上的讣告。于是很遗憾，从那之前还是在那之后，我都无法理解旅行的快乐。”
　　胸口起伏得厉害，凌怀渺瞪着池晃，瞪着对方脸上的抽搐，瞪着那双似乎无论他说什么都永远不会动容的棕色眼睛，那与可恨的抽搐不同的，平静里带着一点了然的悲哀的颜色，如同沙之行星傍晚旷渺的苍穹。
　　池晃与他对视，轻轻说：
　　“渺渺，你先慢一点，不要呼吸得太急……”
　　凌怀渺不耐烦地一挥手，像挥一只苍蝇。
　　“先生，幽闭恐惧症是我随便编的，如果没有您惹我，我从来不会过呼吸。”
　　“……这样吗。”池晃停顿了一会，继续温声说，“也好。那在……以后，我也可以放心。”
　　“以后，什么以后？您死以后？”凌怀渺直截了当地说，带着一种刺痛的满意，他看到池晃微不可查地瑟缩了，“这就开始交代遗嘱吗？”
　　“渺渺……”池晃眼里带着凌怀渺看不懂的一点晃动的情绪，祈求地小声唤他。
　　凌怀渺咬着牙冷笑，如果他有尾巴，肯定早就全炸开了。他几乎是无法自控地将真实的内里翻出来少许逼着池晃看，一面自己都唾弃并恐惧于这样的裸露，一面又感到自暴自弃的流血似的爽快，他简直搞不清自己图的什么，展示出一部分真实的狰狞嘴脸，他想从池晃那里求得什么。窗外的雨下得要淹没房间。
　　“你想用正常生活的柴米油盐掩盖一切，撒上糖霜就假装是甜？你甘心守着这点糖霜，骗自己看不到头顶的倒计时就等于一切正常，说些什么人和人总是要分别，总有些事无力回天的废话，还想要我也相信，可惜啊，我不信。告诉你吧，我想要的东西就不会得不到！小时候想杀掉研究员，我做到了；收服域外星盗，我做到了；控制霜雪星系，我做到了；推翻星际联邦，我做到了；得到你，我也做到了。而现在，我要你不许死，我会让你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永远、永远不离开我。你以为这次我就做不到？”
　　还是那种复杂的目光，池晃深深地望着他，凌怀渺看到他眼睛里自己很小的倒影，霎时间，他感到自己仿佛还是十八年前缠着少将要哄要抱的孩子，而少将把他放在膝上，讲起星图的比例尺、各星系间错综复杂的派系、光明星系的美食或者幼稚的睡前故事，好像宇宙间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温柔和平静。
　　“我从来没有掩盖现实或者逃避现实的想法，渺渺。”池晃说，他的神经性抽搐停止了，重新回到僵硬的表情，却无损他语气的柔和与无奈，“我真的只是觉得，你该做好心理预期。如果事情发展不如你我所愿……把太多情感寄托于别人，失去的时候该多难过啊。我不想你难过。”
　　“我没寄托‘太多情感’，也不可能难过，没有那种愚蠢的情绪。”凌怀渺执拗地说，“我只是厌恶属于我的东西被夺走。你属于我。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死生不分离。记住你的结婚誓词，你保证过。”
　　“……好的。好的。我属于你。”池晃认输似的叹气，他抬手搂住凌怀渺，亲了凌怀渺绷紧的面颊。“你说得对。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的一切我都全盘接受。我拿你没有办法。……渺渺我猜，我们的下一站也不是霜雪星系，是不是？”
　　在得到凌怀渺的默认后，池晃继续说：
　　“我懂了。那，接下来要我做什么，渺渺，你说吧。”

　　“——起飞前检查全部完成，跃迁路线装载完毕，武器舱加载就绪，第二十九批突击舰队将于本星时间三十分钟后起航，目标深海星系跃迁站，全称进行短途跃迁一次，初始跃迁地森木星系，无中转跃迁地，终点跃迁地深海星系，常规航行距离八千三百万公里，跃迁距离1.73光年，累计航行27.8个森木日，5个首都日。任务全程出入跃迁站两处，均未获得跃迁许可，尚未获得森木星系主跃迁站进出许可，尚未获得深海星系主跃迁站进出许可，需做好强行突破准备。途中预计有多批敌军拦截。反击的号角已经吹响，祝各位好运。”
　　娇滴滴、颤悠悠的首都腔电子音回荡在森木星系某岩石卫星的临时发射港，卫星表面大气稀薄，声音缺少传播介质，在地表一吹就散了。一艘巨大的指挥舰和十余艘护卫舰将发射港占得满满当当，成千上万艘型号不一的小型舰没有地方停靠，只好飘在天上绕着卫星公转，还要小心不被一旁质量更大的行星产生的引力吸走。
　　“为了重拾首都星系的荣光。”严重卡顿的声音信号从军用星舰发送出来，滋滋的电流声里依稀能听到碰杯的声音。指挥舰的通知在小型舰浑浊的空气里断断续续地播放，招来舰上不少醉醺醺的骂声：
　　“一帮从首都星系卷铺盖滚出来的落水狗，还没忘了装贵族呢！”
　　“‘多批敌军拦截’？拦截？这叫被包围！层层包围！还跃迁到深海星系，还扯什么反击，见鬼的，我们连这颗卫星都出不去！我从沙之星系逃过来是为了去域外吃香喝辣，可不是为了给星联当炮灰！”
　　森木星系，一个近一百年前以风景优美而闻名的星系，有十多亿人口分布在星系里的两颗行星和三颗天然卫星上。但随着域外星盗的崛起，这颗拥有优质跃迁站的边境星系逐渐沦为了黑市、地下赌场和非法生物实验室的温床，两颗宜居行星在四十年前被废弃，三颗宜居卫星也在近几年的战火中毁去了两颗，星系最后的2.7亿平民撤退到最后一颗天然宜居卫星，缩在地下城里惶惶不可终日。
　　在两个森木年，也就是11个首都月之前，霜雪联盟开始将星系内仅剩的平民向其他星系转移。而发现无法在域外落脚的星联高层与从域内各地一路溃逃的军队残部，也逐渐像羊群一样被驱赶到森木星系。撤离的民众、聚集的军队，决战的场地已经选好，每个人心知肚明。

　　海滨旅馆的机器人发来消息，受到持续暴雨影响，请所有人做好向安全地带转移的准备。而整间旅馆唯二的客人没有理会叮叮响的通知铃，黑色长发的向导纠缠着他的哨兵，喘息声细密地交错，水声掩盖在铺天盖地的潮涌声里。
　　“……是啊。您好聪明，先生。”凌怀渺的自制力与敬称一起回来，他贴在池晃的唇畔低声说，“我们去森木星系，取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