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记一次快乐的蜜月旅行》冬郁

14、第十四章

　　本就不多且随着旅程进行越来越少的乘客，与观光舰上的12个乘务员，3个副驾驶员一起被请下了舰。其中一个副驾驶员进入出舱电梯的时候，拍拍兄弟的肩膀：
　　“真是奇怪的工作。鬼知道这一路来都是谁在驾驶星舰，反正我只在跃迁的时候见过那个黑皮肤向导进过一次驾驶舱，刚要以为她是主驾驶员，没想到跃迁完毕人家就开船走了。说真的，这一路到底是谁在驾驶啊？”
　　出舱电梯与上升电梯在舰身的某处交错，隔着数道金属舱壁，池晃听到副驾驶们的抱怨，立刻看向凌怀渺，眼里带一点笑。不像哨兵一样靠听觉，凌怀渺凭借向导的能力同样感受到副驾驶们的心理活动，面色淡淡地专心把玩他俩交握的十指：
　　“常规航行而已，并不一定要在驾驶舱里操控吧。”
　　心不在焉地，他的目光又被池晃的领口吸引。凌怀渺垂眸望着那些多少年不见阳光、白得透出青色血管的皮肤，锁骨窝拓着玫瑰花似的一瓣吻。他半是抱怨半是娇嗔地说：
　　“先生，您是不知道霜雪联盟的战斗力有多差劲呀。在有人帮忙把域外那边打点好的情况下，还用了七年才攻下首都星系，前科学院的研究资料不是被销毁，就是被卷跑，除了当替罪羊的前总统，他们忙活一大圈，连一个有用的官员也没捉到。什么都要我亲自来，有时候我真不明白，要他们究竟有什么用？”
　　在过分发达的触感下，皮肤被摩挲揉捻产生的电信号从指尖攀升至头脑，忍耐着不要敏感地喘出声，池晃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尽管五感依旧失调得厉害，但得到了向导传递过来的部分精神力，被芯片折磨的大脑十多年来第一次得到喘息的机会，这次不需要向导帮忙关闭痛觉，他总算也能进行一些思考：
　　“霜雪星系还有附近的几个星系，独立后才开始组建自己的军队，渺渺你一上来就要他们对付星际联邦主力军，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算不错啦。域外到森木星系直线距离1.73光年，跃迁是你做还是我来？”
　　“您来。我要知道您目前的极限，还有我们适配度能达到的峰值。”
　　并不多问，池晃干脆地点头。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驾驶舱，即使距离上次跃迁已经过了很久，池晃却还是能分辨出上一个进入驾驶舱的哨兵留下的苹果糖味道。精神力勉强被续住，但暴涨的五感还是像悬在头顶的倒计时，提醒哨兵他能够坚持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池晃轻轻吸一口气，驾驶舱的压缩空气散发着人工合成分子的气息，悬浮的尘埃、海盐和水滴让嗅觉感受细胞像在咀嚼一张干泥土味道的纸。但这总比在深海行星呼吸的感觉好得多，起码他不那么有溺水感。
　　“开始吧。”咀嚼着纸张，他低声说。

　　跃迁是什么样的感觉？对于池晃来说，他已经十三年没有过这种体验。
　　当观光舰——现在它已经去掉了伪装层，应该叫它军用舰了——不必再顾及舰上的普通乘客，完全遵循军用章程来进行跃迁预热时，它的速度在两天之内便达到了极其可怕的地步，以至于虚拟舷窗反映出的舰外景色都发生了改变，正对星舰前进方向的星空隐隐发出奇妙的紫色，周围其余可以观测的宇宙则发红。
　　来自跃迁站的准许跃迁许可发送到驾驶舱时，由于舰内外的时间流速不一致，舰上的时钟正在进行自动校正。跃迁站近在咫尺，两颗小小的，绕着深海星系跃迁站飞行的维护卫星为他们提供路线引导，顺着规划好的路线，像子弹冲进墨汁一样，军舰冲进漆黑的深海跃迁站。
　　意识的视野变得狭窄、扁平。
　　深海行星、深海星系乃至可观测宇宙变成铺展在精神域里的色彩诡谲的纸，原本被远远抛在身后的星系，带着远在可见光谱之外的颜色重新出现到眼前。被精神力包覆的星舰如同一颗果核悬于纸上，精神力保护着脆弱的果核不被纸张之上的空间扯碎或压扁，就如同在凝固点以下的温度里端住一杯亚稳态的溶液，驾驶员用无限的谨慎使它的内部过冷而不至冻结，直到这颗果核顺着精神力规划出的航线重新融入纸张之中，回归三维的立体世界，完成一次轻柔的跃迁。
　　——舰身在跃迁全程中连一丝最轻微的晃动都没有，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那一刻，来自森木星系的恒星引力已将他们俘获。没有选择任何一个常规跃迁站，他们直接将时空撕开一道小口，忽然出现在距离近森木1号卫星不远的地方。
　　与此同时。时隔两个森木年，驻扎在森木星系的霜雪联盟舰队，首次收到了他们的指挥舰上线的通知。
　　这支雪盟舰队在十个森木日前，刚刚将森木星系的平民全部转移完毕，现在正紧张地进行围困星际联邦舰队这一最后的任务。为了减少决战伤亡，在此次战役中霜雪联盟出动了近十万星舰，将驻扎在废弃已久的近森木1号卫星停泊港上的星联舰队团团围困。被彻底包围的前星联高层自知，投降后等待他们的将是全星域直播的审判和看不到尽头的刑期，于是他们销毁从首都星系带出的庞大数据资料，同时做着最后的困兽挣扎，不断地派出外围舰队展开一次又一次的自杀式袭击。雪盟舰队也明白，对手在拖延时间销毁罪证，但森木恒星近几年处于活动增强期，来自恒星的带电粒子进入狂暴状态，恒星风与近森木1号卫星环绕的行星磁场相互作用，将本就范围极大且极为复杂的行星磁层变得更加难缠，蜷缩在磁层覆盖下的星联舰队得到了磁暴的保护，而想要歼灭敌人的雪盟舰队，则因为磁暴通讯受扰，为了保持通讯完整，舰上的哨兵向导只得用精神力在星舰之间织成一张交流网。由于人手和精神力都不足以覆盖这么庞大的舰队群，这张交流网的沟通效率不高，舰队采取最为稳妥的推进方式，以慢得令人心焦的速度一点点地蚕食对手。
　　而在指挥舰上线后，短短几分钟内。
　　如同清风驱散云雾，潮水洗刷沙滩，原本比阴雨夜的油灯还要晦暗飘摇的通讯网稳定下来，一艘艘星舰被收拢，磅礴的精神力席卷过境，在所有的驾驶室的显示屏里显示出一张密密匝匝的星图。
　　八万一千四百零二颗星辰归拢在网中熠熠发光。在网的最中央，被星光簇拥的指挥舰如同恒星一般闪耀。池晃用来自凌怀渺的精神力点亮了它。
　　精神网之中，所有被串联起的星舰将震惊的情绪来回传递着，伸手抚了扶终端，凌怀渺偏过头，无数的字符串在面前复杂的屏幕上跳跃流淌，明暗的光线在哨兵平淡无奇的面孔上变幻。这个宇宙所有的恒星的光线加在一起，抵不上他的哨兵一道目光。
　　“跃迁距离越远，对精神力的要求越高，我们通常这么想。常规跃迁以0.5光年为单次跃迁标准，单次跃迁超20光年即为远程跃迁，每人都希望自己的跃迁距离越远越好。”池晃温声说，他的意识通过密集交织的通讯网，荡进每艘星舰的驾驶舱，“但我即将要求你们做的事情，会是反其道而行之。这颗星球很难接近，我们要让里面的人主动出来。”
　　八万余颗星星由震惊变为困惑，凌怀渺加入通讯网。精神力带有个人特色，他的精神力充满令人不舒服的寒意，如薄的冰刃刮过星光的网。
　　“一个森木标准日之内，给我记住自己的起始坐标，计算终点坐标，森木标准零时启动跃迁，单次跃迁距离以万米为单位——”
　　好像凛冽的精神力不存在，凌怀渺扭头撒娇地对池晃说：
　　“先生，一万米可以吗？”
　　池晃点头，精神力像暖风拂过通讯网，按下因为头一次听说这种跃迁方式而躁动不安的诸多光点：
　　“可以。这次跃迁距离的单位不是光年，而是米，这是常规跃迁要求的五千亿分之一，规模大、时间短且操作精细，但没关系，我会全程引导大家。大规模跃迁产生时空干扰效应，处在扰动区内的星联舰队如果不想被时空乱流吞噬，很快就会被逼出来。现在如果没有别的疑问，舰队静默，全体充能。”
　　随着他的话音敲定，这片星域重新恢复了沉寂。
　　星空漆黑泛不起涟漪，数十万星舰飞行在行星周围，寻找着各自的轨道。期间曾有一批星联军的敢死队试图冲出包围，攻势凶猛，但在指挥舰上线的雪盟面前，敢死队被剿灭的速度比往日还要快。双方人类顶尖科技的结晶之间的对轰，在轨道最中间优雅自转的行星的衬托下，比一只足球旁洒下的一把芝麻粒还要微不足道。
　　而在肉眼不可见，被星舰捕捉并具象化地标注出来的通讯网上，数十万颗星发出璀璨的光，在指挥舰的引导下，不断积蓄的能量使这张无形的网越发灼目。
　　零时整，随着能量的波积蓄到了顶点，环绕这颗行星附近的宇宙如同被羽毛蘸过的水面，每一粒芝麻似的星舰都忽然消失了片刻，随后突然在后撤一万米的位置重新出现。
　　在星舰离开的位置，一圈无形的涟漪开始在没有丝毫阻碍的真空里扩散，波纹规律，直到撞上更多的涟漪，原本丝滑的律动由此变得混乱。光谱骤然红移，行星的各处开始发出明灭的红光，这颗球体周围被扯开无数伤口，所有伤口同时开始渗血，而且彼此干扰着，使行星的各个部位有如点亮了警报的频闪光，光芒猩红怪异，每一次都在不同的位置闪烁。
　　由于做好了跃迁计算且精神力互通，雪盟舰队并不会受到这些涟漪的干扰，星舰像一艘艘知道如何迎接风浪的船，在浪头稳稳地航行。但在雪盟军舰的观测台上，由于磁暴而时断时续的画面有如一幅幅定格的抓拍照片，显示出随着行星的红色伤口迅速地向着近森木1号卫星蔓延，近森木1号卫星上的星联军舰是如何方寸大乱，纷纷紧急升空的。
　　那些星舰有的因为飞行轨迹错误，一头扎向行星无法脱出，在行星翻涌的大气层里炸成一个个金色的小点；有的星舰逃跑太慢，被时空乱流击中，顷刻间便被压成扁平的金属片，或是被无形的力拧成了无法辨识的一团；混乱的时空里，急剧老化破碎的星舰零件与倒退复原成矿石的金属同时在真空中飞舞，三艘护卫舰保护着星联的指挥舰，在这洪水一样的混乱中披荆斩棘。
　　终于，在小型舰覆没大半，仅剩的三艘护卫舰也擦伤一艘之后，星际联邦的指挥舰狼狈地飞出了时空乱流的核心区域，还有几千艘同样幸运逃出的小型舰簇拥着它们的指挥舰，一头栽向早有准备的雪盟舰队。
　　因为还要在乱流区的边缘维持平衡，雪盟舰队不敢过分提速，四平八稳地向着损失惨重的星联军收拢，而星联军维持着逃离时空乱流时的高航速，此时竟毫无减速之意，指挥舰的舰身拖着不详的加速尾流，逐渐超越身边的小型舰，一骑绝尘，试图在雪盟的包围圈围拢之前飞出去。
　　他们差一点就看到突围成功的希望，直到他们发现，雪盟的指挥舰正以完全不输他们的疯狂航速向着他们冲来。
　　凌怀渺接过指挥权，在还没有完全从时空乱流中恢复的宇宙空间里，他让指挥舰持续加速，在他身边的驾驶位，池晃靠在椅背，嘴唇发白，但这绝不是因为加速度导致的不舒服。凌怀渺冷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一群废物，这都拦不住。”
　　池晃闭着眼睛，五感发散到极限，星空、烟尘与旋转的战场在他脑中铺展开来，让他几乎找不到身处其中的渺小的自己。他勉强拉回一点注意力，轻声说：
　　“对面再加速下去会解体。渺渺，如果你需要那些军舰上的资料，继续靠近，我去搜。”
　　凌怀渺不说话，适配度高的哨兵向导之间不需要语言也能情绪互通，但他们俩动不动就感知不到对方，只能通过语言交流。结婚多年的默契让他们能够顺滑地交接庞大舰队的指挥权，但精神力的问题让他们甚至感觉不到对方坐在自己身边。他的眼睛里充满不知道对谁的愤怒，在每一个最需要哨兵向导之间配合的环节，他们的精神力都像真空中紧挨的丝弦，徒劳地拨弄着自己的旋律，而听不到对方的音节。
　　在他以精确到可怕的计算，让指挥舰穿过密集的乱流与拦截星舰，穿花蝴蝶一般踩着安全距离与对方指挥舰交汇而过的时候，池晃轻轻地发了抖。凌怀渺依然没有感觉到对方做了什么，哨兵五感敏锐，在搜查的时候十分有用，凌怀渺不知道池晃在那极短暂的一瞬间内将能力逼到极限的常识有没有成功，但就像哨兵毫不犹豫地移交指挥权，铺开五感去为向导抓住他需要的东西一样，凌怀渺也同样完全地信任哨兵，在对方报出方位和密匙的瞬间，立刻执行入侵程序，在不过一个呼吸的瞬间，他将隐藏在数千艘星舰、十万多个房间中的，唯二正确的绝密资料库复制了过来。
　　庞大的数据流顿时挤爆指挥舰的系统。卡顿与警报的闪光里，凌怀渺开始减速，而在他们舰体的后面，星际联邦舰队中一艘本就受伤的护卫舰率先发生解体，在闪光与极短促的蓝色黄色爆炸波之后，护卫舰变成了数块向着四面八方冲飞的太空垃圾。
　　凌怀渺抓住移交给他的舰队通讯网，强行接管了其中几颗颤巍巍飞行的星光。像抽礼物包装丝带一样拽住这几艘星舰，他猛地收紧霜雪联盟的包围圈，彻底断绝星联军突围的希望。
　　做完这些事以后，无论是凌怀渺还是池晃，谁都没有再回头看身后的战场。
　　到了这时，距离最开始的超短距离跃迁还不到半个首都日，跃迁引发的大规模的时空乱流尚未平复。后世的历史书将会记载：由于不当的加速方式而失控解体，或者撞上雪盟包围圈被击毁，这就是星际联邦残部最后的结局。在以近森木1号卫星为圆心的这片巨大的区域里，由于超密集超短程跃迁引发的空间畸变再也无法恢复，在此后的人类历史中，近森木1号卫星将变成星际禁航区，无数的星舰碎片在畸变的空间里永恒漂浮。
　　再没有去管身后的混乱与战场打扫收尾工作，度过了又一小波乱流的涟漪，霜雪联盟的指挥舰在短暂的上线并带起摧枯拉朽的战斗之后迅速下线，它将本就不稳定的时空一角再次撕开微小的伤口。
　　凌怀渺启动了跃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