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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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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气体散去,再次醒来,跃迁完成,他们已经身在深海星系的星域内了。观光舰的重力下调,空气湿度上调,仿生系统模拟起下一个停靠站的地表环境。
凌怀渺从医疗舱里出来,去厨房取做好的甜点时,他感到一艘小小的舰体从观光舰的一角弹射而出,飞向了通往霜雪星系的跃迁站方向。端回点心,他邀请池晃品尝自己改良后的舒芙蕾,但因为味道太甜,池晃努力半天也没有咽下两口。
深海星系拥有两颗恒星,处于稳定的双星系统之中,星系宜居带里分布着数个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和卫星,其中星系首府位于深海行星,一个几乎被海洋包裹的星球上。深海行星便是他们下一站的目的地,绕过沙之星系的星联军溃逃之后满是太空垃圾的交战区,经历了几天的减速制动飞行,观光舰终于以合适的航速进入了环深海行星绕行轨道,一颗通体蔚蓝的星球在他们面前展开,一半沐浴在恒星的光照下,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像暗室中莹莹的蓝色水晶球。
两天后,观光舰在一处日落后的海面着陆。深海行星百分之九十的面积都是海洋,他们出舱时呼吸的第一口空气带着海水的咸味,全身像是被浸在了饱满的水汽中。夜空晴朗,三个彼此追逐的黄月亮和几缕淡色的云在上,海面在下,倒映出铺天盖地的星空的碎光。浪花轻柔地拍击舰身,舰上越来越少的乘客陆续排队下舰,凌怀渺与池晃也在摇曳的海浪里登上深海行星景区的双人小艇。
池晃调出小艇上的虚拟操作屏。
“观光舰会在深海行星停留两个深海周,附近海域可以随意游览。渺渺,第一站想去哪里?”
虽然叫做小艇,但艇上的空间并不小,有驾驶台、盥洗室、卧室、料理台,一个小衣柜装满市面上触感最丝滑的衣物,舰内所有皮肤接触的地方都被最柔软的布料包裹。凌怀渺打开落地窗,让晴夜的海风撩动纱帘,天花板四角的灯光在小艇的地板投下水波般摇曳的光影。
“打开自动驾驶,先随便转转吧?”
自动驾驶模式设定,驾驶台上的一串串按钮亮起幽蓝的光,小艇自动捕捉航线航行。深海行星西二时区的一天即将结束,舒缓的开机提示音在小艇的金属墙壁上响起,投影屏自动打开,深海行星的夜间新闻正在播放新政/府统一投放在各星系的宣传片。
听到投影里传来有些耳熟的声音,凌怀渺并不回头,等了一会,才出声打断道:
“先生,晚上想吃什么?”
池晃慢慢转过身。幸好他的脸足够僵硬,否则很难掩饰微妙的表情。他迟疑地指指投影:
“都好。渺渺,雪盟是要征兵吗……怎么二十年前的宣传片又拿出来重新投放了?”
“听说森木星系那边的战线推进缓慢,深海星系离森木星系最近,播放征兵宣传片也很正常。”
凌怀渺从厨房找出围裙戴上,池晃绕到他背后帮他系带子,一边听他说:
“您不喜欢看吗?二十二年前曾经让入伍申请数同比暴涨两倍的征兵宣传片,‘传奇舰队指挥官’、‘最后的特级哨兵’,前两个月域内所有星系终端的头条都是这些呢。罗斯托娃为了宣传她女儿所在的舰队,真是下了大力气——”凌怀渺顿了顿,偏头看着背后埋头打蝴蝶结的池晃,“是深海行星的夏天太热了吗?先生,您的耳朵好像红了。”
池晃摇摇头,抿着嘴不说话。
——快艇尖细的头部轻碰满是棕绿水藻的灰白礁石,船身随着海浪上下点头,艇内操作台上的灯光逐次熄灭。
这是从观光舰出来的第六个深海日,池晃与凌怀渺来到了位于深海星南半球西六时区的大海岛。在海上航行的一个深海周以来,因为空气太潮湿,小艇的除湿系统开到最大功率,水珠却依然从舱壁、控制台、舱门上渗出来,吸饱水的窗帘垂到地面,人像是浸泡在了海里。在长出鳃之前,凌怀渺拍板决定,他们应该去陆地寻找一张躺上去不会滴水的床。
大海岛是深海行星唯一的陆地,它占地四百多万平方公里,按理来讲可以称之为一块大陆,但深海星系的本土语言里没有陆地这个词汇,陆地在这里统称为岛屿,所以当年星联在进行通用语翻译时也遵循了当地的语言习惯,将这块被海水包围的土地译为大海岛。
这天傍晚,他们在遍布大海岛的数万个大大小小的港口中选择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港口登陆,据说在这里能看到不错的日出。但是说来不巧,就在快要登陆的时候,终端就收到了明天的暴雨预警。尽管目前看起来,夜空还是很晴朗。
在他们头上,巨大的灯塔伫立在礁石堆起的崖壁边,银白色的灯光在海面蒸腾而起的水汽中微微波动,拉长出细长的十字形,让人联想到曾经象征星际联邦的四角星标志。午夜出航的船舶拉响悠长的笛声向灯塔致意,高高低低如同海螺吹响。清澈的水下布满浮游生物,当近岸的海浪吐着泡沫唰啦啦地扑击海滩,海面就漾起泪光一般明灭起伏的荧蓝色,在三个月亮的明辉下像是呼吸的蓝纱裙,卵石组成缀满裙摆的珠宝,被水洗得泛起点点柔光。
碎银似的星星将光辉洒在沿着崖壁凿出的石阶表面,深海行星的空气湿度太大,光线在这里都比其他星球来得朦胧,水汽荡漾的质感里,他们牢牢固定好小艇,从崖底开始向着灯塔的方向攀爬,银辉从头顶一级一级流淌下来,他们就像两尾逆着叮咚水流的轻盈的鱼,在深海星0.91个G的重力常数里溯洄而上。
深海行星的两个围绕彼此旋转的太阳早在三个小时前就分别落下,又在四个深海时后才会再度依次升起。
爬到台阶顶端,住在灯塔一层的人工智能草草验过两张游客通行证,在小艇的停船许可上面从右到左地写下圆圈套圆圈的深海文字,又用通用语向他们指明旅店的方向,让他们看到悬崖边半隐没在夜色里的一排歪扭的小楼。
真正到达旅店时,距离第一次日出还有三个小时。仰面倒在还算干燥的、有霉味的双人床上,池晃大口呼吸着经过除湿的空气:
“我要开始想念沙海行星,甚至边缘卫星干燥的空气了。渺渺,日出是几点来着?我真的、真的需要先睡一下……”
凌怀渺拆下潮湿的发带要去晾在窗台,路过床边时停下来,把长发用手拢住防止发尾扫到池晃脸上,他弯腰亲吻池晃同样湿漉漉的嘴唇:
“先别睡,等下我给您做个精神疏导。”
这不是一句单纯的叙述,凌怀渺特意用精神力把这句话用精神暗示钉在哨兵的脑海里,可是当他再转回身,躺在床另一头的池晃还是已经睡着了。对于一个身处陌生环境的哨兵,这个入睡速度不正常,说明他的精神已经无法支撑他保持应有的警惕性。
单膝压上床沿,凌怀渺俯身要推醒池晃,手到半途又停顿,五指蜷缩了一下,转而改成给他盖好了被子,后又离开床铺直起身来。
房间太小,后退一步就是墙壁,凌怀渺将后脑抵在窗边有着渗水又干涸痕迹的淡黄墙面,拧着细眉闭上眼睛,吐出半口不上不下的气,胸口起伏片刻。
用了点时间边查数边呼吸,当燥郁的情绪平复下来,凌怀渺睁开眼,偏过脸望向窗外。刚上岸时明亮的夜色已经无处寻觅了,此时正值午夜最暗的时刻。
深海星的三颗月亮或是已经落下、或是旋转到了在旅馆窗口看不见的地方,只留一片浓重的分不清是悬崖还是海面的黑色,风刮出的呜咽着的细长音调。房间里除了一张双人床外,并没有多余的座位,于是凌怀渺坐上窗台扭头向外看,感到他和池晃的链接比外面的风声还要捉摸不定。他在有如实质的夜幕里沉默,侧脸静止如一张黑灰的剪影。
“我要拉不住他了。”
黑猫说。
霜雪星系,霜雪行星首席科学研究所,最高机密等级的房间里,此时的场面有点滑稽。
十几个风尘仆仆,匆忙换上白大褂的人肃容围站成一圈,他们中间是一只喵喵叫的黑猫。同样刚刚赶回霜雪星系,换好舰队制服的塞莎特蹲在猫身边,为房间里来自科学院的普通人翻译精神体的话。
“我把他的五感压制到了极限,他依然没有感到异常。”
一个白大褂擦着额头的汗,颤颤地问:
“极限?您是指……”
“我几乎关闭了他的五感,只露出一点空隙。精神力正常的哨兵此时应该和失聪、失明、失感没有两样,但他依然觉得空气潮湿,觉得海浪声吵,觉得我做的点心越来越甜,尽管我几乎没有放糖。我一直哄他吃零食,很少让他吃普通的饭菜,否则他会发现食物的味道对他而言多么不正常。他越来越容易疲倦、嗜睡。我经常无法感知他的靠近。就在刚才,他收不到我的精神暗示。链接越来越微弱,预计不出一两个月会消失。当精神力和五感彻底失去牵制,他会立刻陷入狂暴。”
向导翻译时的表情逐渐变得诡异。黑猫眯起眼睛甩了下尾巴,扭头冲她短促地叫了一声。向导塞莎特的脸上霎时显出尴尬,闭上了嘴。白大褂们哆嗦着追问她:
“凌先生说什么?”
塞莎特僵硬地从嘴里扯出话:
“我没有管好自己的想法,被精神体读到了……我为我的失言向您道歉,我不该妄议您的哨兵的精神状态,对不起,凌先生。”
“喵。”
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塞莎特带着故作镇定的神情继续翻译:
“凌先生说,他说……‘距离我认识诸位已经有快六个联邦标准年了。记得十五年诸位研制压制精神力、篡改记忆的保密芯片,从项目立项到芯片面世,加起来也只用了不到两年。可是当我向你们要一个取出芯片的方法,给了你们仅次于军火开支数目的资金,给了你们优渥的全封闭式科研环境,给了你们所有家人贴身的保护免得大家牵挂家里,当然,也给了你们我全部的耐心,把大家请到如今全宇宙最先进的实验室来——唉,说了这么多,诸位的研究成果,究竟在哪里呀?’”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尽管以及不是第一次被威胁,白大褂们的脸还是变得比衣服还白。塞莎特的脸色相比之下倒也没有那么差了,在译到研制芯片的那一段时,她甚至有心情对白大褂们投去震惊兼憎恶的目光,看着白大褂们发出窣窣的声音,是他们发抖时的衣服的摩擦:
“凌先生,您、我、这次我们一定有信心,我们有,不光有信心,我们还有信心——不是不是、有成果!我们会有成果的……多次试验已经证明了,如果有匹配度足够高的向导辅助治疗,手术成、成、成功率理论上是可以继续提升的!不知目前您和您伴侣的匹配度是多、多少?如果适配度高于50%,手术成功率理论上可以达到5%呢——”
“七年前结婚时,他的精神力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是我把适配度数据改成21%,才骗得他同意和我结合。真实的适配度可能也就在18%左右,真是托了诸位研制的芯片的福。至于现在就更低了,乐观地估计……15%,我猜?”
一阵很有趣的沉默。凌怀渺的精神力等级是极其罕见的特级,向来只有别人不能承受他精神力的份,没有他不能匹配的人。就算他和路旁一颗树测试适配度,说不定都能有十五个百分点。同样身为向导,塞莎特知道在向导方面一切正常的情况下出现这么低的数值,意味着哨兵一方的精神力已经不堪到了何等程度,但刚被长官批评过的她放空大脑,专心翻译黑猫的话。实验室所在的半球正是冬季,室内暖气很足,足到白大褂们的鼻尖都挂满了汗,他们恨不得缩进地底下,却只能站在这里继续听。
“这大半年里,125个来自白噪音室的哨兵为了恢复正常,自愿签署协议躺上实验台……如今,125个活死人的生命维持舱飘在诸位的窗外,‘芯片植入太深,摘除的同时精神力会立刻崩毁,陷入脑死亡’。这样的解释我听过了125遍,要说经验,确实是非常丰富的失败经验了。”
白大褂们的脑袋像是被牙签串在身体上,一个个都梗着脖子,不去看那些日夜在透明窗外游走的金属棺材,只听塞莎特平直的声音在房间回荡。
“你们声称,核心资料在星联高层溃逃时带走。星联高层如今是困在森木星系的釜中游鱼,我会亲自去森木星系,取回我要的东西。然后,3个星联标准日,也就是5.8个森木标准日后,我将到达霜雪星系,亲自参与诸位的第126台手术,也是最后一台。幸好,这次将不会再有可悲的脑死亡,结局只会是明确的。成功,或者——全部为我的哨兵陪葬吧。”
霜雪行星的三小时到了,地平线由漆黑转为暗灰色,天空沉闷阴森。算算时间,第一个太阳应该升起了。但是天气预报没有出错,暴风雨酝酿了整夜,终于在本该日出的时间准时到来。
一根断成三截的长条闪电横跨天幕,在云中忽然地一闪,几分钟后,闷雷从遥远的海面狂奔过来,拖着尖啸的海浪一头撞碎在崖壁,轰然的响声过后,旅店房间里依然能感受到几秒之内声波回荡的嗡鸣。
哨兵的听觉在闪电刚出现时就被完全切断了,既然看不到日出,凌怀渺不打算叫醒他。扭头确认过,埋在被子里的池晃还处在无梦的睡眠中,凌怀渺坐在窗台上支起一条腿,望着窗外悬崖模糊的断裂处和远方更加影影绰绰的海。雷电将黑色乌云撕出无数裂口,越来越密,直到分不清那些银色的闪光究竟像血液从天上漏下去,还是像火焰从海底钻上来。
凌怀渺发着呆,心脏不安且不详地跳动,当鸡蛋大的雨滴开始砰砰砸向玻璃,令外界景色扭曲成晕开的墨黑色块,他低头点亮终端,解开一层层身份验证,在最机密的文件里调出一份内存不小的资料,涂涂改改地写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水拼命地倾倒而下,外面是狂风、巨浪、电闪雷鸣和简直要淹了这个潮湿行星的大雨,凌怀渺在墙壁发霉的旅店小房间里整理一份无糖点心的制作方法,在越来越难以捉摸的链接尽头,他的伴侣的意识舒缓平静,此时正下沉到无声的睡眠的海底。凌怀渺数着雨声,让自己烦躁的心跳平静下来,等待池晃睡醒,好为他补上说好的精神疏导。
然后,他心想,他们应该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