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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与偶尔还会做梦的池晃不同,凌怀渺从没有过梦境这种东西。他只有记忆,细节准确一如刚刚发生。为了维持大脑的运转,睡眠状态下的他便会翻出回忆,一遍遍翻看。跃迁保护气体带来的睡眠时间不长,他抓紧时间沉入自己的精神域,扎进四散纷飞的记忆碎片里。

      ——纯白的墙,纯白的天花板。凌怀渺出现在密闭的小房间里,在看清四周环境之后,厌恶的表情便挂在他的脸上。
      记忆开始播放。
      墙角传来细弱的喘气声。没多久,喘息声变成稚嫩的歌声,声音由小到大,让安静的房间显得诡异。
      凌怀渺轻轻瞥了眼墙角。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赤着脚,双手环膝靠在那里。海浪般的黑色卷发包裹住他的大半个身体,被头发簇拥的小脸比瓷器洁白,眼睛大得惊人,眼神空茫茫没有焦点,像两颗镶在脸上的玻璃珠,又像沼气横生的幽绿色湖面。孩子的嘴唇翕动,歌声就从淡红的嘴巴里发出来,音节在狭窄的墙壁间撞击回荡。他像一个八音盒上的瓷娃娃,很少眨眼,也没有活人通常会有的小动作。他只是坐着。
      也捡了块干净的地面席地坐下,凌怀渺支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指尖心不在焉地敲着节拍。一大一小两个人并肩而坐,同样的黑头发,同样的绿眼睛,一个宛如雕像,一个慵懒张望,在他们中间是无形的分界线,分隔十八年的时光。
      就在凌怀渺快要等得无聊的时候,忽然,小孩子的绿眼睛眯起,眼中闪过的光刹那间点亮他的脸,让他从瓷器变成活着的人。但那不是兴奋的光。那是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的杀意。
      凌怀渺看不到重重合金大门之外的事情,但这是他的回忆,主视角的视觉、声音、触感都任他翻阅。于是他坐在原地,却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自分化以来,他的精神体第一次在侵入一个人的精神域时遭遇了失败。化成黑猫模样的精神体从角落发动攻击,却一头陷入浩渺的壁障。
      这场精神力的交锋落在外人眼里,像乳牙未齐的猫咪对着人类炸毛。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被对方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无声化解。而这样以柔化刚的情形,在他们以后的生命里还将上演许多许多次。
      黑猫被人像宠物一样抱起来,精神体没有触觉,但它能感到这个人的精神力有多么暖。此时它大可以继续发动攻击,对方是精神力等级相当高的哨兵,但毕竟只是哨兵,虽有优越的五感,在精神力的韧性方面却无法与向导抗衡。如果玉石俱焚,哨兵抵不住它的全力一击。
      猫咪在臂弯里摆动尾巴。可是,这个哨兵的温度那么暖。

      ……算了。
      猫咪拱起的脊背柔顺地平复,在合金大门之后,小孩子的绿眼睛也重新陷入放空,他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唱起中断的歌。星联的自动编曲机写出的旋律优美却空洞,就像他一样,甜美的外表下包裹着一片空茫。
      猫咪窝在哨兵的怀里,肉垫踩得防护服簌簌直响。一群身着防护服的士兵忙碌地试图开门,黑猫扬起脑袋,哨兵罩在透明防护面具里的下颌轮廓就落在猫的绿眼睛里。
      门开了。
      烟尘散去,主视角的小孩子终于亲眼看到哨兵的脸。距离他上一次亲眼见到人类已经很久了。一年前他任务失败,本来接到命令击落背叛者乘坐的飞行器,但他那阵子正忙着适应基地改进的人体实验,身边人最轻微的情绪波动都能让他头晕干呕,根本无法承受实验员暴躁的命令,在出现攻击实验员行为的第二天,他带着废品的标签被扔进了禁闭室。在禁闭室终于不用做任务做实验,只有唯一的问题:这里完全与世隔绝。他学会用营养块发放的次数和头疼的周期来计时,在日复一日的纯白死寂的世界里,无声漫长的禁闭生活足以扭曲正常人类的爱恨情感,何况一个从不知晓何为“正常”的幼年实验品。在被遗忘的禁闭室求死很容易,要知道,萨缪尔牌营养块有着锋利的包装袋边角。可他不这样做,他只是一个被抽干又填满扭曲烟雾的小小空壳,既没有挣扎求生的借口,也没有非要寻死的理由。灯光不分白天黑夜地照着,不许人入睡,于是他对自己唱起歌,他唯一会的一首,旋律来自实验品被麻醉前会播放的催眠电子音,自动编曲机谱写的单调歌曲。按照首都星系的时间计算,他来到宇宙间大约有十个年头,而听着这首歌拥有一场可以使用麻醉的、不必全程保持清醒的实验,就是他十年的短短人生里所能希求的最好的事情。
      星联特殊人群的平均分化年龄是十四岁,精神力敏感导致的身体不适,是高级甚至特级向导分化前的征兆,如果没有被及时介入引导,分化期的时间和痛苦程度将大大延长。在进入禁闭室的七个月时间里,他沉默地捱过分化期漫长的阵痛,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分化成一个向导。
      他的精神力强悍到无法想象,没人教导他如何使用能力,他却学会操纵精神体具象化,让黑猫在基地自由来去,基地所有人的精神力都远低于他,那些大脑是一本本敞开的书,他入侵进去,像海绵吸水,他吸收他接触到的任何知识和情绪:域外势力分布、黑市贸易、人体实验、谋杀、走私、贿赂、渗透、颠覆;凌虐弱小的快乐、践踏生命的满足、狂妄、贪婪、自私、谄媚、欲/望、恐惧、痛苦、疯狂。疯狂。疯狂。
      在分化完成后,他随时可以用精神体把自己从禁闭室放出来。可他已经不觉得有出来的必要。他无时无刻头痛得厉害,里面和外面没有区别。
      他也是近森木1号卫星基地里第一个发现舰队降落的人。被所有人服从的那个哨兵,他曾在不少年轻研究员的终端上见过他的视频,因为长得太好看,实验卫星上的一些人把他出席各种活动的照片设为桌面,没事就打开终端看个没完。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实验基地,一艘艘星舰起降,下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士兵,但黑猫只跟踪有那个哨兵在的一队人,看他们摧枯拉朽地捣毁基地的核心,让那些惨叫的缸中之脑解脱,击毙试图销毁资料的实验员,安抚人均重度创伤应激反应的实验品。终于,在近森木1号卫星自转到第24圈的时候,这批人来到了他的禁闭室前。

      “非法实验基地已被摧毁,你现在自由了。”哨兵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把猫放下,蹲下来平视孩子的眼睛,他的目光和那些照片上一样明亮,也和他的精神力一样温暖磅礴,他笑起来的样子让人无法移开眼,“我是星际联邦太空第三舰队指挥官迟明光。小朋友,你愿意和我们走吗?”
      即使哨兵注视的不是自己,长大后的凌怀渺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入迷地凝望着哨兵的脸。直起身体,他的手指伸向哨兵摊开的、戴着防护手套的掌心。但他忘了自己只是在一段记忆里,指尖穿过虚影,摸了个空。
      “……愿意。”像害怕惊醒一个美梦似的,蜷缩起抓空的五指,他像做梦一样轻声呢喃,声音与清脆的童音重合,“我愿意。”

      ——猛然抽了一口气,他从记忆里浮出来,回到精神域的中央。
      无数缤纷的记忆碎片以他为风暴眼,飞快地旋转飞舞。这是一个完全由回忆构成的,银光闪闪的世界。凌怀渺伸出手,距离单位在这里不起作用,心念流转,仿佛远在世界尽头的碎片便被拉近,指尖像划过流水,划过闪烁流淌的记忆,他抽回手,银紫色的水波被手指带起涟漪,液滴遵循着各自的重力,在半空四散漂浮出很远。
      液滴是具现化的记忆,透过那些拖出紫色尾迹的液滴,凌怀渺看到自己的童年。一个诞生在非法实验室里的实验品,没有父母没有姓名,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见得最多的是纯白的实验台,听得最多的是下命令的电子音,直到犯下错误被关进禁闭室,此前始终是被饲养的等待出栏的战争机器。只瞥了一眼,凌怀渺挥手让那些液滴重回风暴里,他对这段记忆不感兴趣。
      距离他最近的一颗银液滴浮到他面前,这次是他刚才亲身进入观看的那段初遇的记忆。凌怀渺小心地将它拢住、亲吻。围绕他旋转的风暴微不可查地卡顿了片刻,当风暴再次开始转动时,他抬起头,将这段记忆缓缓咽下去。

      大脑内部的时间流速远比现实世界快得多,他翻阅肢解一段记忆的功夫,在现实世界大概只过了几秒钟,凌怀渺撩动他的回忆的海,让称心的记忆漂浮起来,他将记忆进行筛选,然后将所有与哨兵有关的部分,一点一滴地嚼碎吞食。
      他接下来选中的,是一颗初到第三舰队的回忆。

      舰队上搭载了太多沿途救下的难民,医疗仓没有足够的保护气体,许多难民的身体差到受不住跃迁的折腾,所幸这里处于森木星系的最外围,距离星联边境不到百分之一光年远,舰队于是中规中矩地在茫茫宇宙间航行。凌怀渺原本是想低调地跟着难民的队伍走的,但那位舰队负责人——军衔是少将——单独把他拎出来带上指挥舰,派医生给他做了特殊人群的精神力测试。
      测试结果一出,医疗仓当场紧急戒严,警报的红光映亮半个军舰,一百米范围内的人跑得干干净净。在骚动之中,年轻的迟少将亲自过来解除层层警报,满脸写着哭笑不得:
      “一个精神力过载的小妹妹而已,我还在这里呢,不会让她把大家搞出脑死亡的。”
      “小妹妹”坐在病床边垂着腿,长长的卷发一路铺到床单上,他睁着玻璃珠似的眼睛,漂亮得像该摆在商店橱窗里的娃娃,却在十分钟之前,让医生所有的常规探测仪器都爆了表。
      医疗仓的门被刷开的同时,玻璃珠缓慢转动。
      精神力咯吱咯吱叫,满屋仪器嗡嗡响,他头痛欲裂。三个哨兵、两个向导。
      最后两个哨兵和一个向导不足为惧,精神力是掉渣的代餐块。一个女性向导,精神力还算能看,尝起来有钢铁的味道。还有走在最前面的……精神力水平与自己不相上下,唯一棘手的家伙。温暖干燥的精神力,像无拘无束的风。你永远拿无形的东西没办法,代餐块会过期、钢铁会锈蚀,但风总是在。有这样的精神力,这人的精神体会是什么?
      “长官,这个特级应该被严密隔离,防止对舰上人员,尤其是您的安全——天。她是侵入了我的精神域吗?!”
      “你也感觉到了。是的,罗斯托娃上校,这位小朋友刚刚和我们打了个招呼……你好呀。”
      哨兵大步上前,全然不顾身边阻拦的下属们,尤其是上校,她一手摸在腰间,眉毛快要竖到铁灰色短发里去:
      “长官别过去,请您远离那个威胁!”
      哨兵头也不回,在“小妹妹”的床前单膝蹲下,直直地对上那对绿色玻璃珠:
      “好了,罗斯托娃上校,把枪放下,轻松一点……能威胁我的人有星际联邦,有星际海盗,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分化不久的小向导。虽然哨兵对于精神力的掌控能力天生逊于向导,但有我在,她不会失控。”
      “小妹妹”一动不动,像是无知无觉的雕像。精神力困在大脑里翻搅尖啸,他在精神域里无声喊叫。
      ……这人的眼睛,是黑色的。仔细看又有点隐约的紫,薄纱似的一点点紫色,瑰丽飘渺,这种颜色,长在基地白墙里的他形容不出。他看着哨兵关闭所有不停报警的仪器,按下床头的按钮,几秒后,一碗粘稠的液体就从墙壁伸出的传送带上送过来。他知道这些液体是食物,他在别人的终端上见过。但他不知道食物可以这么好闻,让他肋骨下面的部位发出抽搐。
      “小朋友,我知道你听得懂。刚才你也试探过我们这边的精神力了——顺便一提哦,下次不要这么做,如果遇到精神力、嗯、更高应该遇不到,那就精神力同级的人比如我,就可以反过来入侵你——相信你也能感觉到,我们没有恶意。”少将不太熟练地把粥碗放在他们中间自动升起的托盘上,“精神力过载,对你这么小的向导来说很危险。你应该知道,哨兵向导是互补的存在,建立链接能够缓解绝大多数精神力问题。但能承受你的精神力的哨兵不多。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建立一个临时链接,而且链接的主导权在你,你可以随时切断它。”
      少将率先抛出精神力,充满希冀地看着他。一截暖融融的橄榄枝。他面无表情地与少将对视,头一次发现自己对温暖的东西没有抵抗力。更何况,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笑容,好像宇宙所有恒星的光都落在这个人的眼睛里。迟明光。他在心里默默咀嚼这个哨兵的姓名,从那时起就知道他此生都会记住这个名字。
      建立临时链接的过程丝滑得难以觉察,宛如一缕清风拂过。他终于伸手捧起碗,慢慢地握住汤匙。
      ……头痛的确缓解些了。

      紧随上一颗,又一串珍珠似的液滴飞来,凌怀渺接住,让它们在掌心打旋如同细长的发带。这一连串记忆都是他在跟在池晃身边的那几个月,每一粒都像小小的球形银幕,里面上演着他人生的碎片。他仰头,毫不犹豫地将记忆尽数咽下。
      他咽下那些小尾巴一样缀在迟少将身后的时光。星舰的金属回廊四通八达,会议室的虚拟沙盘缓缓旋转,储物室里的绿植在人工阳光下生长,厨房的门缝永远飘出食物的味道。
      为了维持链接效果,加上常规保密手段在特级眼里没有意义,迟明光几乎去哪都带着他,驾驶室的主位旁多了座位,指挥官卧室隔壁的房间也添了小床。少将先生很忙,但他总有用不完的耐心,可以聆听下属们为一个军事问题各抒己见争执几小时,可以处理舰队里十一万平民每天产生的繁杂事务,也可以因为一个十岁小向导的提问写几十页公式讲解跃迁原理。舰队从近森木星系回到星联域内总共用了七个月,那些抱着黑猫蜷在柔软座椅里喝果汁、看读本的时光,就组成他人生中仅有的七个月童年。
      随着被取走的记忆越来越多,精神域里旋转的银光变得暗淡,它们之中最绚丽璀璨的那一部分正被拿走,剩下的更多是废弃物和渣滓。记忆飞速地翻阅过去,凌怀渺将最后一滴银光闪闪的记忆服下。最后一天。
      在即将进入星联域内的那一天,迟明光把他送进狭小的逃生舱。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少将把逃生舱的舷窗设置成一片极美的紫色星云,又把各个星系的日历都调出来给他,让他挑个最喜欢星系的最喜欢的日期做生日。站在舱门外,迟明光的眼睛还是笑得弯弯的,忧色被掩饰得很好。
      “你的生日、你的名字、你的人生,以后都由你自己决定啦。”
      他仰着脸,大得渗人的绿眼睛盯住迟明光的黑眼睛,他很少说话,但现在忽然开口:
      “我听到你和那个罗斯托娃说,首都星系也许能治疗我的精神力过载。你还说星联能买到很多漂亮的发带,我就能把头发扎起来。”
      迟明光看着他很长的、披散的头发。军舰上没人留长发,想给孩子找根发绳都没有,在这一瞬间,迟明光几乎感到遗憾了。
      “不是‘那个罗斯托娃’,是卓娅阿姨,要有礼貌啊小朋友……舰上十一万平民毫无域外生存能力,所以我带他们回星际联邦,搏一线生机。可星联并不是乌托邦。我把你的逃生舱落点设定为附近的民用舰,你可以选择和平民一起进入星联,也可以更换别的目的地。你是很厉害的小向导,你知道我们把你救出来的实验基地,其实由星联秘密投资;你知道星联和星盗勾结已久了。”
      迟明光把他攥着舱门边缘的小手拿下来,在按下关门前,俯身吻了他的额头:
      “从选择与星盗对抗的那一刻起,在星联高层眼中,第三舰队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但如果,我们的努力能够换来什么……向导小朋友,祝你永远自由、快乐。”

      最后一滴流光溢彩的记忆也被嚼碎,精神域的光芒越来越暗,好的记忆越来越少,流动的银液开始变得粘滞、浑浊、令人厌恶了。
      觉得眼下的工作可以告一段落,凌怀渺漂浮在自己的精神域之中,按着被记忆碎片填满的、几乎透出光的胸口,半是痛苦半是满意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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