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鹿尖尖

13、画皮画虎难画骨 相逢

　　小女孩泪流满面，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握住了石落的手指。她轻轻摇晃了一下，仰起头，那双闪烁着泪光的瞳孔里，满是孤苦无依的期盼。

　　“哥哥，你能送我回家吗？”

　　石落瞳孔微震，低头看着她，片刻后，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漠。

　　陈一诺见状，立刻走上前，蹲下身牵起小女孩的手，自告奋勇道：“小妹妹，你家住哪？哥哥送你回家呀！”

　　分明是陈一诺在同她说话，可小女孩的视线却始终黏在石落身上。她略带嫌弃地悄悄从陈一诺手里抽回手，敷衍道：“谢谢，不用了，叔叔。”

　　叔叔？

　　陈一诺呆愣在原地半秒，随即冷笑一声。叫一个两千多岁的老家伙“哥哥”，却叫他这个才两百多岁的“叔叔”？！

　　唉——这世界，果然是外貌至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输在哪了呢？想了想，大概是保养不到位，看来闲暇时得研制些护肤膏药了。

　　不过转念一想，不管怎样他也是占了辈分上的便宜。他立马又展颜起身，拍了拍石落的肩膀，摆出老大的架势替他做主：“大侄子，走吧！”

　　曜用力将他推开，耷拉着一张小脸，不悦道：“答应她的是你，又不是哥哥。”

　　曜心想，正好趁此机会和陈一诺分道扬镳，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翘。

　　陈一诺回瞪了他一眼，暗骂一句：好你个小没良心的。

　　“现在外面世道这么不太平，你俩好意思让我孤身一人送她回家吗？”陈一诺不死心。

　　石落低头看了一眼小女孩，眉头微皱，满脸写着不情愿。

　　陈一诺一时懵了。都说女子善变，今日可算开眼了，这男人亦是如此！方才还满心欢喜、柔情似水，转瞬就冷若冰霜，当真是薄情寡义啊！

　　他继续劝道：“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救了你两回。不求你以身相许，但陪我走一遭，不为过吧？”

　　曜仰头望着石落，轻唤了一声：“哥哥~”

　　他拼命摇头，示意石落不要被这小女孩蛊惑。

　　石落虽一言不发，但行动代表了一切。他径直往前走，推门而出。

　　陈一诺得意一笑，牵着小女孩的手紧跟其后：“走，叔叔带你回家。”

　　小女孩趁他不备，再次抽回了手。陈一诺假意不知，神情自若地紧跟在石落身后。

　　曜哀叹了一声，只好也跟了上去。

　　石落脚步轻盈，走得极快。陈一诺要追上他，必须得小跑着才行。

　　突然，石落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陈一诺来不及刹车，正面撞上了他的后背。也不知道他那件外套是何材质，竟坚硬无比，撞得陈一诺鼻血直流。

　　陈一诺感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往下滴，伸手一摸，见满手是血，两眼一翻，立马晕了过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曜赶紧上前，一手牵起小女孩，一手拉住石落的衣角，着急催促道：“哥哥，我们不要管他，走吧！”

　　小女孩竟也点头赞成曜的提议。

　　石落无视他俩，径直走到陈一诺身边，伸出一手，用内力将他扶起身来。随即，他一头银发如绳索一般将陈一诺牢牢捆绑在身后，拖带着往前走。

　　“哥哥~”曜的语气里略带埋怨。他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三番五次要救陈一诺。这人呆在他们身边可是居心叵测、别有目的，防不胜防啊！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甩掉他吗？

　　石落走到曜身边，伸手轻抚了两下他的小脑袋，以一副尊长的姿态，一脸严肃道：“淡看世事去如烟，铭记恩情存如血。”

　　曜眨了两下眼睛，一脸懵懂。

　　石落望着前方，轻声笑了笑：“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在于，人懂得感恩。这句话，是一千五百年前，哥哥最好的一个朋友告诉哥哥的。今天，哥哥把它送给你，你一定要牢记于心。”

　　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凡是哥哥说的话，他自然都要铭记于心。

　　石落转头，望着小女孩，语气恢复了冷漠：“带路吧。”

　　小女孩晃了一下神，这才乖乖走在最前引路。

　　行至天黑，四人才抵达小女孩所住的村庄。她激动地指着前方：“哥哥，我家到了！天色已晚，今夜就在我家歇息吧。”

　　石落定睛看着小女孩，不说话。

　　小女孩怯生生地又重复了一遍，石落这才抬脚向前。小女孩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小跑着上前打开家门，四下忙活张罗。

　　“哥哥，我家简陋，先喝杯水，我这就去做饭。”

　　“我帮你一起吧。”曜起身欲要去帮忙，却被石落一把拽了回来。

　　“坐下。”石落冷言冷语道。

　　曜噘着嘴，只好乖乖重新坐好。他不时抬头偷瞄石落，总觉得哥哥今天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小女孩走了出去，在门口停下，回头见石落端起茶杯喝下后，才笑着跑开了。

　　石落喝了茶水后，一手握拳抵着头，闭目凝神。

　　曜闲来无聊，小眼四下张望。不一会儿眼皮乏了，便枕着双手趴在桌上睡熟了。

　　夜风微凉。一道黑影从窗外飘过，细微的脚步声不时从耳旁传来。石落的耳朵本能地轻微动了两下。

　　来者举起手中的刀，朝着石落的后颈毫不犹豫地砍下。就在他即将得手之时，石落突地伸出两指，稳稳夹住刀刃。他轻轻一掰，“咔嚓”一声，刀瞬间碎成两半，掉落在地。

　　来者吃惊不已，大张着嘴：“你竟……”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射来一支短箭，精准地穿过他的心脏，擦着曜的头顶上方飞过，死死扎进了前方的石墙里。

　　“我的猎物，岂是你想杀就能杀的？”

　　伴随着一道清冷的声音，门外走进来一位手持弓弩的女子。此人正是蝳蝐教少主蝳莹。她看着地上的尸首，冷冷一笑：“问过我了吗？找死。”

　　紧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两位戴着白色面巾的女护卫。蝳莹将手中的弓弩递给左护卫，对方立马恭敬地双手接过。

　　蝳莹又从衣袖里掏出一只形状似龟的动物，伸手轻抚了两下它光滑的背壳，邪魅一笑道：“去吧，十三。”

　　名为“十三”的异兽缓慢地朝着尸首爬去，然后从死者的手指开始，一点点、慢慢地啃噬起来。

　　蝳莹双手抱胸，含笑看着它进食。

　　伴随着一阵风，又有一人匆匆赶来。蝳莹的两位女护卫立即调整弓弩方向，如临大敌。

　　蝳莹却不为所动，仍旧笑着看十三进食。

　　“张伯……”来人声音颤抖，目眦欲裂，“蝳莹，你言而无信！我当初就不该和你结盟的！”

　　蝳莹冷笑一声，转过身望着对方：“结盟？阆宿，你还知道我们之前是结盟关系啊？！”

　　她脸色突变，寒声道：“那你杀人之前，可同我商量过了吗？既都是江湖中人，就该守规矩。否则你不义，也莫要怪我不仁。”

　　蝳莹逼近阆宿，弯下腰在她耳边细声细语道：“杀死你家张伯的人是你，不是我。是你先坏了规矩的。我这人，最讨厌坏了规矩的人。”

　　“你——”

　　阆宿猩红着眼怒瞪着她，猛地一掌拍在蝳莹右护法的心口处，顺势夺了她手中的剑。

　　“蝳莹，今日你杀我张伯，我必要你血债血偿！”

　　蝳莹笑着退向后方，左右女护卫立刻护在她身前，准备同阆宿一战。

　　阆宿虽身形矮小，但蜗居古墓，得天独厚修炼秘术多年，武艺自然在二人之上。她很快摆脱了两位女护卫，执着剑直逼蝳莹而来。

　　蝳莹面不改色，直视着她的到来。

　　蝳莹的左护卫立即拿起弓弩，朝着阆宿射去。

　　阆宿察觉到风声，回身执剑格挡。可这箭似有灵性一般，被她挡回去后竟又弹射了回来！与此同时，左护卫又连射三支箭。

　　阆宿分身乏术，眼睁睁看着其中一支箭朝着她的眼睛飞射而来。

　　她绝望地闭上眼，内心太过不甘——恐以后再也不能亲眼看着手刃灭门仇人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阆宿只觉有一道紫红色的光影从眼前飘过，伴随着“叮”的一声脆响，利箭落地。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紫红——她记得，石落的披风正是这个颜色。

　　所以说……关键时刻，是石落救了她？

　　阆宿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明亮。他……怎么可能……

　　石落转身，漠视着阆宿，从她身旁径直走过。

　　蝳莹被石落风驰电掣般的速度震慑得晃了神。待回过神来后，她笑看着他，极为欣赏，不由得举起双手替他鼓掌叫好。

　　“少侠，速度惊人啊！厉害，厉害，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石落欲落座回位继续闭目凝神，岂料蝳莹往旁一迈，拦住了他的道。她歪着头仰视他，脸上的笑容快速消散，变得阴沉可怕。

　　“这位少侠，你在我眼皮底下救人，可事先问过我了吗？”

　　石落不理她，欲绕过她继续往前走。可蝳莹不依不饶，又将他拦下，不悦道：“我问你话呢！”

　　她长这么大，还没人胆敢如此蔑视她。这份挫败感她有生之年第一次品尝到，竟如此苦涩难言，她定不能就此作罢。

　　石落依旧漠视她，继续绕着她走。

　　蝳莹动真格和他杠上了：“今日你若不回答我，休想走！”

　　石落终于低下他高傲的头颅，望着她，冷言冷语道：“那你又有问过我了吗？”

　　蝳莹不得不说，石落那双黄褐色的眼眸，以及他周身慢慢燃烧起的魄力，太过震人心魄。为了保命，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但终是不甘就此败下阵来，她挺直腰板，高昂起头看着他。

　　“什么？你说什么？你是何人，我需要问你什么？”

　　石落用她方才的语气，淡淡说道：“在我的眼前杀人，你有问过我吗？”

　　蝳莹不可思议地连连摇头，随即放声大笑。简直是滑稽可笑！这世上居然真有人胆敢用这种语气警告她。瞬间，她对眼前这个像个小姑娘一样戴着面纱的男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蝳莹伸手，想揭下石落的面纱看个究竟。可是手还未伸到他的面前，就被他轻轻一挥手，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被打飞到一旁。

　　左右两位女护卫立马上前：“少主！”

　　蝳莹伸手拒绝了两人的搀扶。她吐了一口鲜血，自己慢慢爬起身，双眼直视着石落，冷冷一笑。

　　“有意思，有点意思。你成功激起了我对你的好感。从今往后，你我不死不休。走——”

　　蝳莹带着两位女护卫先行离开。吃得正欢的“十三”见小主人都跑了，立马展开背上的双翅，振翅飞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