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几家逃亡闭白屋 相逢 ...
-
石落一行三人刚踏入辽源城,便撞见满街仓皇逃窜的人群。哀嚎声此起彼伏,众口一词地哭喊着:“死人了,又死人了!天不怜见啊,辽源要亡了,这是要亡我辽源呐——”
凄厉的哭喊声在长街上回荡,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石落眉头微蹙,抬手拦下一个行色匆匆、正欲夺门出城的汉子,冷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汉子满脸惊惶,声音都在发颤:“死人了,又死人了!快逃,快逃命去吧……”
石落眼神愈发冷冽,逼问道:“什么叫‘又’死人了?”
汉子这才注意到他们,目光在三人身上一阵打转,迟疑道:“三位是……”
陈一诺见状,硬生生挤到石落身前,挡在那汉子面前,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这位小哥,我们兄弟三人从内陆远道而来。在下陈一诺,这是我二弟陈二蛋,三弟陈三勺。初来贵宝地,不知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望小哥指点一二,感激不尽。”
说罢,他用余光悄悄瞥向石落。果不其然,石落的眼神已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似下一秒就要将他生吞活剥。陈一诺暗自抹了把冷汗,深吸一口气,继续强颜欢笑。便宜都占了,现在收口也来不及了,他只能冲石落讨好地笑了笑,企图蒙混过关。
那汉子哀叹一声,满脸愁苦:“这辽源城近日离奇死了不少人,死状极其惨烈,实在瘆人得很!如今城里的人都在往外投奔亲戚,你们这些外乡人还是趁早原路返回吧,免得惹祸上身。言尽于此,何去何从,几位好自斟酌。我得先逃了!”
“哎,你还没说死状怎么个惨烈法呢?”陈一诺伸手去拉,却根本拽不住。那汉子一心只想远离是非之地,转瞬便消失在街角。
陈一诺突觉背后一阵发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怯生生地回过头,试图为自己辩解:“我方才这么说,也是为了大家好。你想啊,石落这名号在外头行走江湖,总得有个称谓不是?我便自作主张了。再说了,‘陈二蛋’这名字多接地气啊,是不是,陈三勺?”
他转头望向石落身后的曜,满脸堆笑地求证。曜却耷拉着小脸,冷哼一声,把头撇向一旁,根本懒得搭理他。
陈一诺撇了撇嘴,本也没指望曜会站在他这边。
石落对陈一诺胡乱取名、顺带占便宜的行为漠然置之,只留下一道冷若冰霜的背影,从他身旁径直走过。
陈一诺偷偷松了口气,趁曜不备,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笑吟吟地问:“陈三勺,你可还喜欢这个新名字?”
曜立刻挥起小拳头要揍他,陈一诺识趣地提前跑开,几步追上石落,与他并肩而行,试图转移话题:“这辽源城我来过几次,还算熟稔。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哪家酒肆的吃食最地道,哪家驿站的衾裯最暖和,或是哪边最好玩?”
“小心!”
石落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陈一诺的衣领,将他狠狠向侧边拽去。
陈一诺方才光顾着歪头跟石落搭话,根本没看路。只见迎面走来的一位老妇人突然直挺挺地扑了过来,重重砸在他脚跟前,没了动静。
陈一诺被吓得惊魂未定,僵在原地。
石落蹲下身,正要伸手探查,陈一诺却一把拦住他。难得见他这般严肃,沉声道:“小心。”
石落收回手,疑惑道:“为何?”
陈一诺拧眉,死死盯着地上的老妇人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有了个大概的猜测,但不确定,不好说。”
说罢,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两副特制的手套,递给石落一副,自己也利落地戴上:“以防万一,戴上保险些。帮个忙,把她抬到落脚的地方,方便我进一步确认。”
说完,他扯下旁边摊位上的一块白布,将妇人的尸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与石落一人抬着一端,快步走向客栈。
“老板,还有房间吗?”
客栈老板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如今辽源城人人自危、忙着逃难,怎么还有不怕死主动送上门的?
“看几位的打扮,定是外乡人吧?好心劝一句,近日城中离奇命案无数,天色尚早,几位还是原路返回,以免遭遇不测啊。”
陈一诺与石落面面相觑,这说辞与进城时那汉子如出一辙。可眼下他根本没闲情逸致去追问缘由,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桌上。
“废话少说,开三间房,越快越好。”
店家见对方固执己见,便也不再自讨没趣。做生意的,何必跟银子过不去?他立刻换上笑脸,取了钥匙递过去:“几位,这边请。”
房门刚关上,陈一诺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时间不多了,你得帮我。”
石落一脸茫然。
“细节一会儿再解释,你先帮我用内力将她体内的异物逼出来。越快越好,否则你我,乃至整个客栈都得遭殃!”
见他神色慌张,不似作伪,石落不再犹豫,依言照做。
陈一诺四下环顾,端起桌上的茶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妇人嘴边。在石落内力的压迫下,妇人紧闭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只生着绿色翅膀的怪虫被吐了出来,刚好落入茶杯中。
陈一诺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包药粉,兑水撒进茶杯,随即用一块厚重的布将杯子死死盖住,扔到角落。接着,他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余光瞥见石落和曜正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便憨憨地笑了笑。
“现在没空解释太多,简而言之——快学我,堵住耳朵!”
曜看了看石落,见石落无动于衷,便也将他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陈一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也罢,他好意提醒过了,做不做是他们的事。
等了好一会儿,陈一诺才放下捂耳朵的手,走到石落面前,不由分说地扯下他遮挡面容的面纱。
“借来用一下,一会儿就还你。”
不等石落同意,他便自顾自地戴上,朝着角落里的茶杯走去。
“你——”曜磨了磨牙,正欲因他的无礼好好教训他一番,却被石落一把抓住了手腕。石落轻轻摇了摇头。
曜怒瞪着陈一诺的背影,强忍下这口怒气。
陈一诺伸出一只手去掀那块布,身子却竭尽所能地向后仰。大抵自己也觉得这姿势太过滑稽,他突然停下,回头看了看石落和曜,憨笑了两声,深吸两口气,一鼓作气掀开布,探头看了一眼。
“呼——”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没事了。”
曜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嘲讽:“胆小鬼。”
陈一诺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凑上前去理论:“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又救了你们一命?还知不知道有句君子之言叫‘不知全貌,不予置评’?差点忘了你还是个小人,怎么会懂?”
他还特意用手比划了一下曜的身高,算是对他方才不敬的回礼。
“你——”
石落再次将蠢蠢欲动的曜拉了回来。
陈一诺也懒得跟他计较,转头向石落解释道:“如果我没猜错,这是驱魔族人饲养的一种蛊虫。它以人体为母体寄养,生长成熟后,便会引爆母体,破壳而出。相传这蛊虫是两千多年前,驱魔族族长令冲为了对付魔兽窟窿而特制的。谁知族中出了叛徒,盗走蛊虫植入人体内,培养出了一批无坚不摧的死尸。令冲知晓后勃然大怒,一气之下销毁了这批蛊虫,后续便不得而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毒王经》上有记载,这蛊虫若困死于人体内,一刻钟后同样会引爆。所以你该明白,我刚才为何那么做了吧?”
曜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坚信一点——陈一诺说的话都不可信。于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陈一诺瞬间感到了深深的挫败。他苦口婆心科普了半天冷门知识,到头来竟还吃力不讨好。
“唉——”
平生第一次说这么多真话,可惜没人听。真是心塞塞,闷得慌。
他自顾自地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一包琥珀蓝活水喝下。这是他特调的饮品,能舒缓情绪、保健身体,最适合他当下的心境。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曜吓得浑身一哆嗦,立马躲到石落身侧,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石落蹲下身,伸出双手捂住曜的耳朵,事后轻抚了两下他的小脑袋,让他乖乖待在一旁。随后,他踱步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向外眺望。
外面已是一片混乱。一个小女孩正将地上的残肢一一捡起,死死抱在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爹爹!爹爹——”
陈一诺兴奋地拍了拍石落的肩膀,指着窗外喊道:“看见没!看见没!我说的没错吧!”
说罢,他又兴奋地走到曜面前,趁他不备一把将他抱起,凑到窗边,激动地指着外面:“看见没!看见没!会爆的!我就说是会爆的吧!”
石落和曜齐齐侧头看他。曜怒瞪了他一眼,陈一诺脸上的笑容硬生生被瞪得逼退了回去。
真是奇了怪了,瞪他干什么?蛊虫又不是他下的,人更不是他杀的。
“啊——”
曜突然张开嘴,在他左手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随即挣脱开他的怀抱。
“好小子,敢咬我!”
陈一诺卷起衣袖,露出两颗虎牙,怒瞪着曜,作势要咬回去。
就在这时,石落突然飞身跃出窗外!
曜将挡视线的陈一诺往旁边一推,双手扒着窗台,满脸担忧地喊道:“哥哥,小心——”
陈一诺被曜突然用力一推,重心不稳,重重摔了一跤,差点把门牙磕碎,疼得他嗷嗷直叫。
窗外,石落在那个小女孩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只从死者体内爬出的蛊虫时,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带回了安全地带。
陈一诺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满腔怒气来到窗边,正准备给曜一点颜色看看。可余光瞥见窗外地上那只蛊虫竟还动了一下翅膀,他顿时激动起来,顾不上其他,学着石落的样子从窗户飞身跃出。
直到到了半空中,他才猛然想起来——他压根不会轻功啊!!!
“二蛋!二蛋!救……救命啊——”
曜伸手拉了拉石落的衣袖,想让他不要多管闲事。这陈一诺要是真摔死了,那可真是天下太平。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他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石落,忽闪忽闪的。
石落摸了摸曜的小脑袋,随即身形一闪,飞身而出。
就在陈一诺即将贴地的那一瞬,石落一把揪住他的腰带,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与此同时,他以最快的速度打开手中的瓶子,将那只半死不活的蛊虫装了进去。
劫后余生。
陈一诺伸手抹了抹额头冒出的冷汗,转头向石落真诚地道了一声:“谢谢啊,方才真是多谢了。”
石落一如往常般冷酷,可那冷峻的眉眼间,却又透着一种别具一格的、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不远处,小女孩还在低头哭喊着:“爹爹……爹爹……”
石落伸出一只手,短暂地停留在小女孩的头顶上方,然后缓缓落下,轻抚了两下,柔声细语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陈一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石落……竟然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正当他感叹世界真奇妙时,石落突然抬头,与他视线相撞。那双眸子里依旧是冷若冰霜,除了冰刀子还是冰刀子。
陈一诺立马摇了摇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他刚才一定是眼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