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鹿尖尖

11、莫愁前路无知己 相逢

　　见石落与曜正默默收拾行囊，陈一诺心头一紧，几步跨上前，语气中透着几分焦躁与质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两人却似充耳不闻，连个眼神都未曾施舍，自顾自地忙碌着。

　　陈一诺的火气瞬间被点燃。好，很好！这两人，一个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个是活了千年却不知感恩的老怪物，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没良心。早知今日，当初就该狠下心，早早用毒药结果了这两个祸害！

　　他索性踩上木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拔高了音量喝道：“问你们话呢，装什么聋子？”

　　曜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却朝他做了个极其嚣张的鬼脸，那眼神分明在说：就不告诉你。

　　“呵……呵呵，不告诉我是吧？”陈一诺气极反笑，猛地一甩衣袖，冷哼道，“好，好啊！我还不稀罕知道呢。这么急着去送死，随便你们！”

　　说罢，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背影透着几分决绝。他倒要看看，离了他的庇护，这两个家伙怎么走出这危机四伏的百灵谷。哼，到时候还不是得低声下气地回来求他？

　　这般一想，陈一诺心头的郁结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屋内，石落伸手揉了揉曜柔软的发顶，从袖中摸出一个莹润的小瓷瓶，递到他掌心。

　　“帮哥哥把这个交给他，顺便……替哥哥道个别。”

　　曜小嘴一撅，脑袋歪向一侧，满脸写着抗拒。

　　石落指尖轻柔地顺着他的脊背，温声哄道：“乖，听话。”

　　“可是哥哥……”曜仰起脸，眼中满是担忧，“陈一诺根本不是好人，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你拆吃入腹。若是让他知道我们要走，定会像牛皮糖一样粘上来，到时候想甩都甩不掉。”

　　既然要走，何必带个麻烦在身边？悄悄离开不好吗？

　　石落闻言，不禁忍俊不禁。他不知该说曜天真，还是该说他傻。陈一诺方才亲眼见他们收拾行李，怎会猜不到他们的意图？以那人的性子，若真想跟，又岂是他们能防得住的？

　　“乖，听话。”石落再次轻抚他的发顶，语气不容置疑。

　　“……哦。”曜接过瓷瓶，虽满心不情愿，却还是乖乖转身出了门。

　　院中，陈一诺正背对着他们，弯腰摆弄着花草，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咳。”曜对着那背影轻咳一声。

　　陈一诺充耳不闻，指尖继续拨弄着叶片。

　　“咳咳！”曜不死心，又加重了力道咳了两声。

　　可那人依旧无动于衷，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吹起了轻佻的口哨，摆明了是故意与他作对。

　　哼！曜见他如此不识好歹，也懒得再理他。他将小瓷瓶往地上一搁，冲着那背影喊道：“哥哥让我给你的！还有……”

　　还有？

　　曜顿了顿，眼珠一转，自作主张地将石落交代的“道别”二字咽回了肚子里。若是真说了，陈一诺那疯子指不定真跟上来，哥哥就危险了。

　　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陈一诺静候片刻，没等到下文，好奇心驱使下猛地转过身。

　　可身后哪里还有半个人影？早已空空如也！

　　他站起身，双手叉腰，气得差点跳脚：“早知道你是个这么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前些日子就不该让你过得那么痛快！”

　　早知如此，就该拿他试药，废物利用才是。只怪自己一时心软，竟觉得他……可爱？

　　等等！可爱？！

　　陈一诺被自己脑海中冒出的词吓了一跳。在他眼里，那小兔崽子怎么可能跟“可爱”沾边？

　　不对，绝对不可能！定是自己被气疯了！

　　他烦躁地扔下手中的花铲，正欲去探查两人的去向，脚下却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正是那个莹润的小瓷瓶。

　　他连忙蹲下身，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药香扑鼻而来，瓶中紫红色的液体在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陈一诺瞳孔骤缩，大喜过望。这颜色……传闻中石落族人的心头血，便是紫红色！

　　可石落为何如此轻易便将这救命的宝贝给了他？是为了报他的救命之恩？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意，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收好，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你这老东西，活了这两千年总算没白活，还懂得如何做人了。”

　　如今，石落的心头血已到手，只差炎龙的龙胆，以及阆家那起死回生的秘术了。

　　陈一诺抬手按在心口，闭上眼，在心底无声地呢喃：“嫣灵，你我很快便能再相见了。等我，再等我一些时日……我答应过你的，一定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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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见曜回来，石落迎上前，轻声问道：“话带到了？东西也给了？”

　　曜不敢抬头，耷拉着小脑袋，心虚地“嗯”了一声。

　　石落并未多问，只是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走吧。”

　　“嗯嗯！”曜连连点头，他巴不得立刻离开陈一诺的地盘，离开那个危险分子。

　　“哥哥，这边走！”

　　来时他特意留心记了路，此刻自告奋勇走在前头。可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小径，走着走着却愈发迷糊，四周的景色竟似在缓缓流转。

　　曜猛地停下脚步，挠了挠头，满脸茫然：“哥哥……我们好像一直在绕圈。”

　　石落抬眸，望向前方那片笼罩在迷雾中的林子，微微颔首：“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在绕圈。”

　　“怎么办呀？”曜仰起脸，眼中满是焦急。若是陈一诺反应过来，追上来可就糟了！

　　石落闭上眼，满头银发无风自动，如灵蛇般向那片神秘的林子蔓延而去。可不过片刻，那些银发便似被无形的力量弹开，颓然退回了他的身侧。

　　“这林子，有古怪。”

　　曜嘟起嘴，小声嘀咕：“我就知道陈一诺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连带他的地盘都透着一股邪气。”

　　“嗯。”石落轻应一声。

　　“哥哥，我们还能出去吗？”曜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安。

　　石落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以作安抚。

　　曜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了心绪。能和哥哥在一起，他便什么都不怕，哪怕一同死在这里。

　　不！他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他不会让哥哥死，哥哥也不会让他死。他相信哥哥，哥哥一定有办法的。

　　曜的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走。”

　　石落牵起曜的手，继续向前。这一次，他闭上了双眼，不再依赖视觉，而是以五感六识去感知周遭的一切。

　　脚下的路变得诡异起来，曜的好奇心也跟着涌了上来。可抬头见石落神情专注，他便强压下疑惑，乖乖跟在身侧，不敢打扰。

　　暗处，陈一诺邪魅一笑。

　　不愧是石落，竟想凭着五感六识破他的百灵阵。不过，好戏才刚刚开场。

　　他掏出袖中的玉笛，抵在唇边，悠扬的笛声骤然响起。

　　刹那间，四面八方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数以万计的腹虫如潮水般疾速涌来。曜咽了口唾沫，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只是害怕地攥紧了石落的手。

　　就在腹虫即将触及脚踝的瞬间，石落猛地睁眼，一把揽住曜的腰，带着他腾空而起！

　　两侧的树木竟似活了过来，无数枝丫如鬼爪般伸展，欲将他们团团绞杀。

　　石落银发如刃，凌厉地斩向那些枝丫。可这些树妖的生命力太过恐怖，斩断之处，新枝瞬间疯长，根本斩之不尽。

　　他顺手抄起一根断枝，对着地面狠狠一挥，劲风将脚下的腹虫扫开一片。两人平安落地，可还未喘息，那些腹虫竟又迅速聚拢而来。

　　更糟糕的是，脚下的泥土竟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死死咬住了他的双腿，将他向下拖拽！

　　“哥哥！哥哥！”曜吓得连声惊呼。

　　石落抬手覆上他的双眼，声音沉稳而温柔：“别怕。”

　　曜紧紧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石落再次闭目，凝神聚气。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簇火苗悄然燃起，随即化作燎原之势，炽热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林子。

　　暗处的陈一诺瞳孔骤缩，满脸错愕。

　　这强大的灵力……眼前的这人，究竟是石落，还是炎龙？亦或是……

　　他猛地摇头，不可能！石落怎么可能在短短时日内变得如此强大？

　　石落掌心的烈火倾泻而下，将那些密密麻麻的腹虫尽数焚为灰烬。

　　陈一诺心疼得嘴角直抽，收起玉笛，从暗处走了出来。

　　“好你个没良心的石落！”他咬牙切齿地指责，“我救了你，你却毁了我的虫儿，当真是恩将仇报！”

　　石落沉默不语，身子却在泥土中越陷越深。

　　陈一诺见状，得意地笑了起来：“无妨。有本事，你再放把火，把这土地也给烧了，看看它怕不怕你的火。”

　　“你想干什么？”石落冷声问道。

　　“你想走，也不是不可以。”陈一诺慢条斯理地开口，“但凡事总要讲个有始有终。既然来是我带你来的，要走，也该由我送你出去。你们不声不响地就想溜，岂太不给我这个主人面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石落：“竟还敢问我想干什么？我倒想问问你们，想干什么？把我这百灵谷当什么了？”

　　石落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曜。

　　曜羞愧地垂下头，小声嗫嚅道：“对不起哥哥……我没有告诉他，我们要走的事。”

　　即便声音再小，陈一诺还是听了个真切。他欣慰地笑了笑：“原来不是不辞而别啊，倒是我冤枉你了。要走是吧？那就一起走吧。”

　　说罢，他掏出一个布袋，沿着石落脚下的泥土撒了一圈。

　　泥土缓缓松动，将石落深陷的双腿“吐”了出来。四周的树木也收回了张牙舞爪的枝丫，一切归于平静。

　　陈一诺双手负于身后，绕着石落踱了一圈，悠悠道：“我这既叫百灵谷，这里的一花一草皆有灵性。若非我亲自带路，它们随时能要了你俩的性命。方才，你应该也领教过了吧？”

　　石落望着他，语气平淡：“那就有劳了。”

　　陈一诺展颜一笑，转身走在最前，引路前行。

　　在他的带领下，三人终于平安走出了百灵谷。

　　一出谷口，曜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赶人：“好了，我们都出来了，你可以回去了。”

　　“你小子，把我当什么了？”陈一诺气恼，伸手就去揪这小没良心的耳朵。

　　他当真是鬼迷心窍，竟会觉得他可爱？

　　岂料，曜反手轻轻一挡，陈一诺的胳膊险些脱臼。他虽愤怒，却还是悻悻然收回了手。好汉不吃眼前亏，更何况已经尝过这小子的苦头。

　　“腿长在我身上，我要去哪，你管得着吗？”曜怒瞪着他。

　　陈一诺惹不起躲得起，自顾自地往前走去，嘴里还振振有词：“这天下如此之大，不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看看，岂不浪费？白活了一遭！”

　　曜拉着石落的手，想往相反的方向走，好避开那个麻烦。可石落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仰起头，不解地望着石落，轻唤了一声：“哥哥？”

　　石落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个陈一诺，当真是他肚里的蛔虫。竟连他想去的地方都知道——

　　西域辽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