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鹿尖尖

10、世事变幻如浮云 相逢

　　石落再次醒来时，已是十日后。

　　窗外晨光熹微，百灵谷内鸟鸣清脆。曜正坐在床榻边的地上，双肘抵着床沿，双手撑着下巴打盹。他的小脑袋随着呼吸前后摇晃，突然一下失了控制，整个人猛地往后仰倒。

　　好在石落及时伸出手，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曜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确认不是做梦后，他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醒了！醒了！哥哥，你终于醒了！”

　　他不管不顾地扑上前，紧紧抱住石落，嚎啕大哭起来。哥哥终于没事了。

　　石落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陈一诺闻声匆匆赶来，倚在门框上，看着曜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直摇头。他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别哭了。你这哭法，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医死了个人呢。”

　　曜随手抓起个东西朝他扔去，怒瞪了他一眼，不准他诅咒哥哥。

　　陈一诺摊了摊手，满脸无奈。明明是他哭得像奔丧，怎么反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唉，且看他年少无知的份上，自己心胸宽广，就原谅他这一回吧。好歹自己也长了人家两百多岁。

　　陈一诺径直走到石落床前，弯腰伸手欲探他的脉，却被曜拦在了中间。这回他是真生气了，抬手在曜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这些天来，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还在我的地盘上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有本事你吃食的时候也别吃啊！吃的时候比谁都多，吃完就翻脸不认人，也不知道像谁？”

　　说这话时，陈一诺特意瞄了一眼石落。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可恍惚间，他似乎也对谁说过类似的话？

　　石落尝试着半坐起身，却发现除了手能动之外，身体依旧无法动弹，内力也使不上半分。他突然想到了驼骨针，伸手摸了摸心口——除了隐隐作痛，并无其他异样。

　　陈一诺看出了他的担忧，开口道：“骗你的。驼骨针被身体吸收后，不过就是疼些时日。等身体适应了它的存在，便无碍了。所以，你担心的那个人……死不了。”

　　石落这才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我需要给你把个脉，探探现况。你让这小子配合一下。”

　　石落又摸了摸曜的头，因为不能说话，便朝他眨了两下眼睛。曜领悟了，虽仍有不舍与担忧，但还是乖乖起身站到一旁，给陈一诺腾了位置。

　　陈一诺心满意足地一笑，抬脚迈前时却又突然停下，收回脚，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

　　“咳咳……我这人气量小，刚受了冤枉气，现在心里难受得手直发抖。”

　　他故意在曜面前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

　　“你看，给它气得。恐是探不成了。你说，这要是现在某人体内出现个什么状况，可怎么是好？轻则伤身，重则……要命呐。”

　　“砰”的一声。

　　陈一诺整个人都懵了。他原只想逗逗这小子，没成想曜竟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是曜年幼无知，是曜的错。恳请您消消气，替哥哥探脉诊疗。”

　　曜边说边用力磕头，一声比一声响亮。

　　他虽年幼，却什么都懂。不管陈一诺所言是真是假，只要关乎哥哥的性命，就马虎不得。只要对哥哥好，让他做什么都行。

　　陈一诺将颤抖的手收了回去，有些心虚。

　　“和你开玩笑的，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玩不起。”

　　曜并未停下，依旧用力磕头。

　　一声声敲击得陈一诺直发慌，他厉声吼道：“够了！磕得我直发慌。不想你哥哥有事，就去门外候着。”

　　曜一改往常，出奇地听话，起身退了出去。

　　陈一诺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脚，坐到石落床沿，闭眼探脉。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突然失了五百年修为的，但这对你来说十分不利。你和炎龙本就不分伯仲，互相牵制。此刻你突然丢了这五百年修为，很难再压制住它。我施针封住你的穴位，只能封一时，它早晚会找到破绽强行突破。”

　　“我们必须赶在它找到破绽之前，将你失去的修为补回来。否则，不止我们三人，一旦炎龙再问世，以它贪玩的性子，天下很难再太平。后果……无法估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之前有幸得到一本失传已久的武学秘籍，里面记载了一种可以快速提升修为的秘术，叫‘无息之法’。修为的高深取决于‘无息’的程度。可惜我只得到半本残卷，没能看到具体的修炼之法。不过这些年，结合医学，我对此有过深入研究。”

　　“医书上说，人体一呼一吸为一息，呼吸通过肺部将养分传送到身体各处，维持正常的生命运转。一些病弱之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呼吸不彻底，身体流转不通，导致养分供给不足，从而发生病变。”

　　“所以我想，修炼这‘无息之法’也是同样的道理。只是修炼之人不再单纯用肺呼吸，而是借助身体，用气打通每一个循环通道，贯通融合，以此来提升修为境界。”

　　“眼下情势所逼，我没有时间一个法子一个法子地去试。唯有一计——将气体封纯在你体内，靠它们强行突破，打通你体内的各个循环通道。”

　　“运气好，你能修炼成‘无息之法’，弥补失去的五百年修为。运气不好……会爆体而亡。”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要不要试，选择权在你。尚有些时日，你可以好好想想。”

　　陈一诺说完起身，石落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朝他眨了两下眼睛。

　　陈一诺微皱眉头：“你可要想好了？”

　　石落又眨了两下。

　　“好，我知道了。”

　　“不行！不行……哥哥……”

　　曜推门而入，眼眶通红，颤抖着身子朝他们走来。

　　“不可以……”

　　他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陈一诺方才说，如果运气不好，哥哥很可能会爆体而亡。所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石落伸手召唤他，他立马跑了过去。

　　“哥哥，我怕……”

　　石落伸手轻拍着他的背。刚被送进无边岩洞时，那些惶恐不安、难以入眠的夜晚，石落就是这么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的。这个方法如今依旧有效，曜很快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陈一诺将入了梦的曜小心翼翼地抱了出去，再折返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药箱。

　　推门进去前，他嘴角上扬，勾起一抹邪魅的笑。过了今晚，他多年的夙愿终于可以实现。无论是石落的心头血，还是炎龙的龙胆，都即将唾手可得。

　　曜在睡梦中被惊醒，猛地睁开眼，意识清醒后立马下床朝石落的房间跑去。推门看见他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一诺闻声往后瞟了一眼，不悦道：“你可知现在是紧要关头？稍有偏差，都会要了他的命。”

　　曜愧疚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关了门，踮着脚尽量无声地走到一侧，静静地看着。

　　陈一诺原本想趁石落没有反击之力时取他性命，可下手前突然想到了阆宿。阆家的起死回生之术他还没拿到，万一心头血和炎龙的龙胆都没有用呢？

　　所以，石落还不能死。

　　再加上看见他的那张脸，心再硬再狠，却也怎么也下不了手。

　　真是长了一张妖孽的脸，难怪要戴青纱遮面。

　　陈一诺用剩下的驼骨针封住他的穴位，将气体封锁在体内，不让它们逸散。

　　石落很快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流从丹田处迅速向四周蔓延，涌入体内的每一个循环通道。

　　此刻的他，仿佛被万剑穿身而过，异常痛苦。他拼命想要呼吸，却根本喘不上气。脸上因长时间供养不足而青筋暴起，整张脸在月色下红得发亮。突然，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猩红一片。

　　游走不出体外的气体将他的身子慢慢鼓胀起来，从外面能清晰地看到气流在体内各处横冲直撞。大抵是这股气体碍到了炎龙的元神，炎龙正用地狱之火拼命抵抗。

　　只是，让炎龙和陈一诺都没想到的是，炎龙本能的反击竟成了最大的助力——它帮助这些气体更快地打通了石落身体的各个循环通道，误打误撞之下，竟助他修炼成了“无息之法”。

　　“成了……居然真的成了。”

　　陈一诺万般不敢置信地看着石落。

　　也许真的是命。他本要杀他，却成就了他。想想也真是好笑，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研究了半载的“无息之法”，竟没想到会如此简单。

　　曜听见陈一诺喊“成了”，脸上立马扬起笑容，走到他跟前迫切地问：“哥哥是不是没事了？”

　　陈一诺久久未能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木讷地点了点头。

　　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将所认识的神灵都感谢了一遍。

　　陈一诺阴差阳错地帮石落弥补回了五百年的修为，甚至让他变得更强。而炎龙本能的反抗，反而将自己封锁得更加严实。

　　月儿弯弯照九州，有人欢喜，有人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