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天九]临渊羡鱼》睦鹜

7、诸子百家04 盖聂也许会

　　荆天明从墙根底下探出脑袋的时候，姬羡鱼正站在庭院里，看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抖落一地碎影。
　　“怎么会是你！坏女人！”
　　男孩穿着儒家弟子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偷来的。他瞪大眼睛，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姬羡鱼转过身来，看见那张涨红的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天明气鼓鼓地嘟囔。
　　“我在笑，”她说，目光在那张稚嫩的脸上转了一圈，“盖聂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徒弟。”
　　听见“盖聂”两个字，天明浑身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梗着脖子瞪她。
　　姬羡鱼知道他为什么这副表情。面对她，他看见的是帝国上卿，是与李斯同席的秦臣，是那些追得他和盖聂无处藏身的铁骑。可她才不在乎他怎么想。她在乎的，只有那个名字。
　　“听说你击败了公孙玲珑？”她慢悠悠地说，“用的却不是盖聂教你的本事。”
　　“你怎么知道大叔教我什么！”天明立刻炸了毛。
　　姬羡鱼笑而不语。
　　公孙玲珑的辩合之术和盖聂的纵横之道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这事天下皆知，更何况是曾与盖聂辩过无数次道的她呢？
　　“在盖聂的事情上，”她俯下身，声音轻得像一阵耳语，“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哦。”
　　天明愣住了。羡鱼看着那双迷茫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盖聂的时候。
　　那时她也是这样的眼神，什么都好奇，于是无论盖聂说什么，她都信了。
　　墙那头传来脚步声。
　　项少羽走进来，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他看见姬羡鱼，眼神一凛，本能地挡在天明身前。
　　“是你？”少年皱着眉头，声音压得很低，“李斯一行人已经离开了。秦国的上卿，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小圣贤庄风景好。”姬羡鱼说，语气漫不经心，“我留下来看看，不行吗？”
　　少羽的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刀，警惕而锋利。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在他的世界里，秦国的人都是敌人，秦国的官更是。姬羡鱼觉得有些好笑——少年的心总是这么黑白分明，不晓得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灰色。
　　“听说你是项氏的后人？”她换了话题。
　　少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范增老先生近来可好？”她问，“当年我在春申君处，曾向他请教过观气之法。算起来，也有许多年没见了。”
　　少羽的脸色变了变。范增确实提起过这件事——一个信陵君的后人，后来投了秦。他说的不多，但每次说起，语气都不怎么好。少羽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看来他说了我的坏话。”姬羡鱼笑着叹了口气，“是‘竖子胆敢如此’之类的话吧？”
　　少羽没有接话，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荆天明在少羽背后探出脑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满脸困惑。他不明白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只知道自己好像没那么讨厌这个坏女人了。
　　‘既然是项家的朋友，’他心想，‘应该……应该也不会太坏吧？’
　　“那……大叔呢？”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你还知道大叔什么？”
　　姬羡鱼的目光落在天明脸上，停了一瞬。
　　“你的大叔么，”她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是陛下的剑术老师。陛下曾经金口玉言——盖聂是秦国第一剑士。”
　　“哇——”天明张大了嘴。
　　“后来，他护驾有功，被赐名剑‘渊虹’。”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陛下曾言，见此剑如见皇帝。咸阳诸人，莫不敬畏。”
　　天明听得入了神。
　　他歪着头想了想，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好奇，不掺一点假。
　　“那，大叔是怎么救了皇帝的？”他追问。
　　姬羡鱼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那把剑上沾着谁的血，不知道那个“护驾有功”背后藏着谁的名字。
　　他只知道他的大叔很厉害，很了不起。
　　姬羡鱼讽刺地勾了勾唇角，笑意沉沉。她不禁起了点坏心思，若是将真相在此刻捅穿，事态又会如何发展？
　　盖聂也许会带着这孩子远离这些世俗吧？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她这般打算着开口：
　　“此事么，说起来，同你们墨家还有些——”
　　“有些什么？”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却恰好截断了那句话。
　　张良从长廊那头走出来，步履从容，紫边白衣在风里轻轻飘着。
　　看见三个人站在墙根底下，他笑了笑。
　　“怎么都围在这儿说话？”他说，“小圣贤庄的墙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
　　“子明，子羽，”他的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扫过，“又被罚站了？”
　　天明和少羽同时低下头。
　　张良又看向姬羡鱼，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试探。
　　“姬姑娘方才在和他们聊什么？”
　　“不过是些陈年往事。”姬羡鱼说。
　　“既然是陈年往事，”张良接过话，声音不轻不重，“何必要再提起。”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姬羡鱼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有些话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她笑了笑，算是应了。
　　张良转向两个少年，温声道：“好了，都散了吧。子明，下次课别迟到。子羽，有些话课上说不明白，课下可以来找我。”

　　天明和少羽对视一眼，像得了赦令一样，一溜烟跑了。
　　跑出几步，天明又回过头来，远远地看了姬羡鱼一眼。
　　姬羡鱼目送他们离去，嘴角的弧度慢慢平了下来。
　　“那个孩子，”她说，声音低下去，“他就是……”
　　“是。”张良说，只一个字。
　　风穿过庭院，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姬羡鱼想起盖聂的背影，想起他说的“约定”。
　　这就是那个约定。
　　“在咸阳的时候，”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从来没有透露过这些事。”
　　张良没有接话。
　　她笑了一下：“其实，这个孩子的身世，也是我猜出来的。”
　　张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姬姑娘聪明不减当年。”他感慨道。
　　“不过，盖先生也许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张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他担心你卷进来，担心你……”
　　姬羡鱼没有接话。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站在那里，看着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摇摇晃晃的，像她此刻的心。
　　“子房，”她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张良笑了，没有反驳。
　　她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她说，没有回头，“长得太像他的父亲。”
　　“你们最好不要让他过多露面。”
　　张良站在庭院里，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韩非还在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羡鱼这个人哪，看着刀枪不入，实则最是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