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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诸子百家03 “你要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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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圣贤庄的学堂里,公孙玲珑已经正襟危坐。儒家弟子列于下首,帝国来人也已落座。
姬羡鱼迟到了片刻。李斯正要问,一名士兵匆匆走到她身侧,附耳低语。她神色一动,随即起身向李斯拱手:“蒙将军那边有事相询。”
李斯看了她一眼,蒙恬在皇帝面前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公务为重。”
他最终只是这般说。
姬羡鱼朝他作一揖,转身离席。
席间张良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脸色微沉,终究浮起一抹笑意。
从小圣贤庄到蒙恬设在桑海城内的据点,路并不长。那间小屋隐在民宅之间,不起眼得很。周围人来人往,桑海依旧繁华。
士兵上前推门。
剑光,像一道闪电无声地劈开昏暗。
姬羡鱼来不及阻止,士兵已经昏倒在她面前。她反手将门关上,面不改色。
剑气掠过的那一瞬,她的心凛然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年不曾直面这般剑意了。
自从她与盖聂熟识,盖聂就未曾再在她面前展露过一丝一毫的杀意。
“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暗处的人没有应声。
过了片刻,那声音才响起来,低沉得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本来,站在这里的应该是高渐离。”
剑没有收回。
阳光被云层遮住,屋内昏暗,两个人就那样僵持着。
直到云开,日光漫进窗棂,照亮了那人的半分衣角和一截剑身。
那是一把木剑。
姬羡鱼盯着那把木剑,看了很久。
她走上前去,直到木剑的剑尖抵上她的咽喉,她也一步都没有停。
接着,剑尖便一寸一寸地退——他到底没有刺下去。
羡鱼看向他,带着笑意:“所以,你主动跟高渐离说,换你来。”
盖聂没有否认。
“墨家为难你了?”
“他们遇此大难,关心则乱。”他说。
“答非所问。”
沉默了片刻。那双清明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
“……你想见的人是我。”
盖聂最终说道。
因为你想见的人是我,所以,我便来了。
他从暗处走出来,仍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袍,但羡鱼看得出布料远不及在秦国时的精贵。他的头发乱了,脸上没什么血色,显然大病初愈。
她不由得皱起眉,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在辨认经年的风霜。
“你伤得不轻。”
“无碍。”
一个字也不肯多给。他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她垂下眼,看向那把木剑。
“今后就用这个了?”
“只是剑而已。”盖聂说。
从渊虹到木剑,只是剑而已。
姬羡鱼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
她忍不住问:“那,你会用这把剑杀我吗?”
“你没有恶意,我没有对你出手的理由。”
“如果我告诉咸阳你在这里呢?”
“你不会。”
那三个字轻轻地落下来,却如同一把钝刀,来回锯在她的胸口。盖聂的那双眼睛太清太亮,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
盖聂太了解她——他知道她不会。
可她不了解他。他们痛饮彻夜,同行十数年,她却从来不曾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她不服气。
“就算来的是高渐离,我也不一定会输。”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好歹我的剑法是你看着练出来的。”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高渐离的剑法独步天下,她未必挡得住三招。可她就想让他知道,她宁愿自己去承受那些后果,也不想让他总是「为她着想」。
盖聂沉默了一瞬。
“高渐离很想杀你。”
“因为我的身世?”她自嘲一笑。
信陵君的后人,魏国王室的骨血,却主动请缨攻打母国,墨家的人恨她,她一点也不意外。
盖聂没有应声。沉默就是默认。
“看来墨家说了我不少坏话。”她换了副轻松的口气,“我从未针对过他们,他们倒这么恨我。流沙对我都不至于此。”
盖聂抬眼。
“你见过小庄了?”
“没有。”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怀疑。羡鱼忽然有些恼,恼他如今连这种事也要试探。
“李斯请他之前,我给子房去过一封信。”她说,“来桑海后,也是流沙先告诉我机关城的事。”
她顿了顿,干脆全说了:“我没见过卫庄。倒是月神去了机关城,你见过她吗?”
盖聂皱眉,摇了摇头。
“她带走了一个女孩。”她说,“燕丹的女儿。”
他没有否认。眉间的褶皱却更深了。
“看来,你和阴阳家的牵扯,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从前在秦宫,他们虽同在嬴政帐下,却各司其职,彼此并不干涉。
有些事她执意瞒他,他便不问。如今立场相对了,那些不曾问过的话反倒从沉默里浮出来,像水底的暗礁,挨个等着他们撞上去。
“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姬羡鱼却说得坦然,“正如你当初从咸阳不辞而别,我也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笑意凉薄。
“扯平了。”
盖聂没有说话。
他负剑而立,日光一寸一寸地爬过他的衣袍。风吹不到这间小屋,空气是凝滞的,就连灰尘也悬在半空,不肯落下来。
“抱歉。”他说。
她几乎要冷笑出来。
抱歉?他以为一声抱歉就够了?
盖聂紧接着又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不该牵涉到你。”
“无关?”她的声音微微扬了起来,又压下去,“那盖先生猜猜,我为什么会在桑海?”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当初,他为她想好了退路。如果她当初激流勇退,撇清关系,那姬羡鱼如今便还在咸阳悠闲度日——是她自己放弃了做闲云野鹤的机会。
可他真的没想到她会选另一条路吗?
还是说——
“抱歉。”
又是抱歉。
还是说——他知道她也许会选另一条路,知道她也许会追来,知道她也许会卷进这漩涡里……可他不在乎。
和那件事比起来,和她这点微不足道的感情比起来,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羡鱼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是为了那个孩子?”她问。
“是,也不是。”盖聂说,“是一个约定。”
“约定?”
“受朋友之托。一个约定。”
“约定。”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清朗的声音像淙淙流水,把那两个字轻轻放在两个人中间。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羡鱼比任何人都清楚何为约定。
她忽然冷静下来,闭了闭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再睁开时,羡鱼的目光已经平静了。
“蒙恬的黄金火骑兵就在桑海。”她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蜃楼将成,阴阳家陆续到了。星魂也在城里。盖聂,你最好避开他们。”
“看来你们很熟。”他说。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试探。
她忽然有些想笑,都坦诚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愿意信任她。二人这么多年的情谊,难道还比不上和墨家相处的两个月吗?
“因为我也有必须践行的承诺。”她认真地看向盖聂,说道,“所以……我愿意帮你一次。”
盖聂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公子扶苏的性格过于仁弱。”
“我看那个叫天明的孩子也没什么天赋。”她说。
“天明很好。”
“一读书就犯困的好?”
她习惯性地接了一句。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那些旧日里习以为常的调侃之词,忽然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条河,隔开了过去和现在。
窗外有市井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那是一个没有盖聂、没有墨家、没有阴阳家的世界。数月之前,她很想去那个世界。
可如今,她还是站在这里。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争论的。”她突然说。
“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盖聂,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她自己也说不清。
“如今是你带走了那个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
“当初也是你,把我带到了嬴政身边。”
她把药瓶从袖中取出来,轻轻放在桌上,背过身去,没有再看他的表情。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多谢。”
他离开的声音很轻。她顿了一顿,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