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天九]临渊羡鱼》睦鹜

3、起 “咸阳，要

　　咸阳宫门外，上卿府的牛车伫立。姬羡鱼正要登车，身后传来声音。
　　“上卿留步。”
　　她转过身。蒙毅拱手一揖，面色从容。
　　“上卿在大殿上所言，毅佩服。”他说，“机关城凶险，陛下未让上卿前去，自有一番心意。云中君修筑蜃楼，阴阳家协助清匪——上卿之才，尽可施展。”
　　原是担心她心有不满。姬羡鱼嘴角浮起一丝浅笑。宫门外空旷寂静，除却二人更无他人。
　　“蒙上卿此言差矣。”
　　她心生一计，趁机试探道：“羡鱼之心，天地明鉴。倒是蒙上卿——”她顿了顿，“我听闻，中车府令与左护法近来交好。十八世子前几日得赵府令寻来的丹药奉予陛下，陛下大喜。”
　　“陛下喜爱十八世子，为人父母，无可厚非。”蒙毅轻描淡写，话锋一转，“前些日子大公子议朝，上卿一改常态，大谈仁君之道……”
　　他瞥她一眼。女人已然冷了神色。
　　“当然，阁下许是看了些儒家学说，不足为奇。”蒙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只是毅曾遇一高人，其言春申君曾与昌平君……”
　　“蒙毅。”姬羡鱼沉声打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被她质问的男人不慌不忙：“家兄在关外遇见了旧楚一族。毅思及上卿少时曾与春申君有故，特来询问。”
　　姬羡鱼嗤笑一声：“旧楚一族？我客居楚国不过数月，怎会知道。”
　　她拂袖欲登车，身后传来蒙毅不轻不重的一句——
　　“南公托我问好。”
　　姬羡鱼掀起车帘的手一顿。牛车扬长而去。

　　公子府内，子婴早已摆好棋盘，沏好茶。姬羡鱼拨开珠帘时，他正端坐于蒲垫之上。
　　“你可算来了。”子婴一笑，“再不来，我都以为见不到你了。”
　　她接过茶润了润喉咙：“临走时被蒙毅叫住。”
　　“蒙毅？”子婴敲打着桌面，“他会来找你——可见咸阳并不如你所料般平静。”
　　他顿了顿，终究问出口：“真的要走？”
　　“陛下已下旨，派我前往桑海巡视。”姬羡鱼微笑，“虽数年未曾上朝，有些事终究如故。”
　　子婴沉默片刻。皇帝的心思他看得分明：墨家将灭，以儆效尤。下一个便是儒家。姬羡鱼是信陵君之后，身份贵重，用她对付儒家，物当其用。但皇帝给的差事，恐怕远不止“巡视”二字。
　　“陛下让你去桑海，是怕墨家溃败后儒家趁势而起。”子婴斟字酌句，“你若只是看看也就罢了——可他要你去当说客。”
　　姬羡鱼没接话。
　　“……说服儒家归顺。”子婴叹了口气，“若不肯，便提前部署，断他们后路。你这一去，是替帝国探路，也是替陛下试刀。”
　　“你倒看得明白。”她轻笑一声。
　　“我看不明白的是你。”子婴盯着她，“你本可以推掉这差事。你是六国王室后人，注定只能领个虚职。盖聂一事上，你不说话没人会逼你。可你偏偏主动请旨——”
　　他顿住，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剑穗上。那是盖聂旧物，他认得。子婴忽然有些懂了，又觉得自己没懂。他和姬羡鱼相识多年，只知道她和那位天下第一剑客很熟，熟到什么程度却从未问过。
　　“是因为他？”子婴试探地问。
　　姬羡鱼端起茶盏，宽袍大袖遮住了半张脸。
　　“陛下要用儒家，总要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去。”她声音平稳，“我去正合适。”
　　子婴看着她的侧脸，终究没再追问。他只是说：“那你还会回来吧？”
　　他觉得盖聂离开咸阳后，姬羡鱼变得有些遥远。
　　“会的。”她认真道，“只是在此之前，咸阳的事要麻烦你了。我尚摸得清陛下的心意，但有些事——”
　　她想起蒙毅的提醒，皱了皱眉。
　　“咸阳要生变了。”

　　半月后，桑海。
　　姬羡鱼在官衙停留半日，部署了三十名暗桩，又调拨属数十民精兵扮作商贾散布于桑海要道。
　　次日清晨，她独自一人往小圣贤庄去。
　　海边的日头大，撩起车帘便被晃得眯眼。远处是热闹的市集，叫卖声此起彼伏。她来过桑海，那时六国尚存，小圣贤庄已是天下学子心向往之的圣地。如今帝国丞相李斯便师承于此，只是师徒近年关系并不融洽——讥诮爬上她的嘴角。
　　车在小圣贤庄不远处停下。大门紧闭，她轻车熟路绕到偏门，敲了三下。
　　小厮开了门，见是个衣着简素却佩玉华贵的女子，不由一愣。
　　“烦请将此物呈交荀先生。”她取下腰间玉佩，“只说魏临求见，他自知晓。”
　　小厮听见“魏临”二字，又见那玉佩通体碧绿，不敢怠慢，连跑带爬往里去了。
　　姬羡鱼站在门口等候。片刻，远处走来一个人。
　　张良身着儒服，紫边白衣，嘴角噙着笑，见了她也不作揖，只是说：“我竟不知姬姑娘何时有了‘魏临’这个称呼。若不是这块玉佩，良倒真以为出了什么事。”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子房若说没听过，倒显得谦虚了。”
　　姬羡鱼接过递回的玉佩，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张良的目光也落在那玉佩上，笑意微敛，低声道：“他最后把这给了你么？”
　　“只是恰好与他熟识罢了。”她不愿多谈，“怎么是你来引路？能让儒家三师公相迎，实属荣幸。”
　　张良眼中含笑：“自然。姬姑娘是大秦重臣，师兄听闻，可是早早对良耳提面命，要好生招待。”
　　她知他说笑，却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张良领她走过曲折长廊，池塘荷叶田田。姬羡鱼忽然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子房，这可不是去荀先生那里的路。”
　　“姬姑娘多年不曾到访，记忆却相当了得。”张良侧目，“荀师叔年纪大了，这会儿正在休息。不若先去良那里坐坐。”
　　二人来到一座四面环水的亭子。仲春时节，绿意盎然。张良沏好茶递过去，姬羡鱼接过，吹了吹浮叶。
　　“子房前几日游学归来，路上可曾听说什么？”
　　她问得随意。
　　“良见了不少趣事。”
　　张良不紧不慢。
　　“那想必也知道，墨家巨子的尸骸已经找到了。”
　　姬羡鱼声音不高不低，“墨家，气数已尽。”

　　远处传来学子的朗朗读书声。茶梗漂浮在水面，如水中浮萍。
　　张良神色未变，只是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上卿不惧隔墙有耳？”
　　“罗网之流？”姬羡鱼笑了一声，意有所指，“比起我，子房确实更该注意些他们。你当真觉得，咸阳对儒家一无所知？”
　　张良沉默片刻，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唇亡齿寒。墨家遭难，儒能幸存？”
　　那目光毫不掩饰，姬羡鱼一怔。
　　下一秒，张良又归于平和，依旧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只是良未曾想过，上卿会插手其中。”他的语气听得出几分苦涩。
　　“魏国已灭。”他顿了顿，“良本以为，上卿心愿已了。”
　　姬羡鱼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知道张良在说什么——她领秦军入魏都，三晋故土尽归咸阳。张良是旧韩遗民，祖上相韩五世，他与她之间隔着亡国之恨。
　　可他还是信她，正如她也信他。
　　“子房。”她放下茶盏，声音缓下来，“我此次来，是奉陛下之命。”
　　张良颔首，等她继续。
　　“陛下担心墨家溃败后，儒家会借机联手。”她看着他的眼睛，“他让我来劝一劝。”
　　“劝什么？”
　　“劝儒家识时务。”姬羡鱼一字一顿，“天下已定，诸子百家皆当为帝国所用。儒家若能归顺，既往不咎，礼遇如前。”
　　亭中安静了片刻。风吹过荷叶，沙沙作响。
　　张良轻声道：“若儒家不愿呢？”
　　姬羡鱼没说话，沉默已是回答。
　　张良苦笑了一下。
　　“上卿此来，是替嬴政探路，也是替他试刀。”他用了和子婴一样的词，“良明白你的立场，你也该明白良的。”
　　“我明白。”姬羡鱼说，“可子房，六国大势已去，执念太深终究伤及自身。你满腹才学，不该耗在无谓的坚守上。”
　　张良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杯中茶，忽然问：“那盖先生呢？”
　　姬羡鱼手指微不可见地一颤。
　　“你从咸阳追到桑海，明面上奉旨巡视，可是……”
　　张良抬起头，目光平静却锋利，“良知道，你与他相识多年。他举荐你入秦，你助他立下汗马功劳。你寄给良的那封信，旁人不解其意，良却看得出——你在担心他。”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劝我不要对故国执念太深。可你呢，羡鱼？你对他的执念，难道不深？”
　　姬羡鱼垂下眼。茶已凉了。
　　她想说不一样。张良的执念关乎家国天下，而她不过是一己私心。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张良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放不下。

　　从韩国初见时那人一身白衣、剑光如雪，到她决定入秦时他沉默地点头，再到这些年朝堂上下她看着他一步步成为帝国第一剑客、又看着他决绝叛逃——她总是看着他的背影，却无法追上。
　　她不甘心，也放不下。
　　“子房好口才。”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我说不过你。”
　　张良叹了口气，神色柔和下来。
　　“良不是要与你说赢。只是你既要劝我放下，自己也得先放下才是。”
　　姬羡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是在否定还是承认。
　　远处传来脚步声。小厮匆匆跑来，说荀先生醒了，请魏临公子过去。
　　张良起身，整了整衣摆。那张男生女相的脸上浮现浅浅的笑：“去吧，羡鱼。荀师叔等你了。”
　　他像旧时那样唤她。姬羡鱼怔了一瞬，也站起来，朝张良微微一揖。
　　她走出亭子，穿过长廊。腰间那枚玉佩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