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天九]临渊羡鱼》睦鹜

2、起 消息传来时

　　消息传来时是傍晚。姬羡鱼坐在蒲垫上，面前是一局未尽的残局。
　　外间，子婴接见了宫中来的内侍。等他走进屋时，她刚好落下一子。
　　“这招不太妙。”子婴执黑，在她手边落下一子，正色道，“盖聂清扫了三百秦兵，李丞相立马去请卫庄——陛下震怒。”
　　他倒了杯茶推过去，“我看盖聂是铁了心要走。你还是早日抽身为好。”
　　姬羡鱼没接杯子。她盯着棋盘上胶着的黑白子，良久叹了口气。
　　“若是别人也就算了。”她声音低下去，“可这是盖聂。”
　　浅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冷笑，“我不甘心。”
　　子婴像是料到般摇了摇头，自己饮了那杯茶。“你不甘心什么？气盖聂没和你通气？可他也没告诉我呀。”
　　他状似无意，“你也是六国之后。羡鱼，别忘了。”
　　姬羡鱼没应声。她当然记得。旧年信陵魏无忌之孙，魏国人要称她一声“女公子”。上卿是虚职，礼遇是笼络，皇帝给她的每一分体面底下都压着猜忌。
　　“是啊，这就是盖聂的高明之处了。”
　　她闭了了闭眼，“他算无遗策。我有大功，却是六国故人，早就只有‘礼遇’，纵使我与他纠葛再深，陛下依旧会以礼待我。你身负王室血脉，却无实权，陛下不迁怒；扶苏是亲子，更不会被责怪——若扶苏拎不清，正好牵制我。”
　　她顿了顿，“这秦王宫内他四下张望，只有丽姬留下的那孩子无处可去。”
　　子婴思忖片刻，“这些我都知道。可你究竟在恼什么？”
　　棋盘上又落一子。玉质棋子，落声清脆。子婴望去，棋盘上黑白纵横交错，已成死局。
　　“你猜盖聂为何不辞而别？”姬羡鱼忽然问。
　　子婴想了想，摇了摇头：“盖先生一直是这样的人……”

　　“哈，你果然也被他骗了过去。”
　　羡鱼冷笑道：“他想好了所有人的退路，包括那个孩子的。”
　　子婴眸色一沉，在心中接过她未尽之言。
　　——但从没想过自己的退路。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这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你被身份牵制，为咸阳所限，盖聂早就算到你掺和不了这件事。”
　　“这可不一定。”女人的眸光里跳跃着某种他熟悉的兴奋。
　　上一次看见这目光，还是秦灭魏前夜。
　　“我很快会动身去桑海。”
　　子婴皱眉：“你要离开咸阳？太危险了。扶苏那边——”
　　“蒙家兄弟尚在咸阳，况且还有你。”她一笑，“子婴公子——”
　　子婴只觉头痛。但想到她身上那一桩桩事，又觉得做朋友的确实该多担待。罢了，也就几个月。
　　见他默许，姬羡鱼安下心来。她想做的事，一向没人拦得住。

　　“上次殿会，是我提议先派三百精锐去劝盖聂。”她笑着掷下一句。
　　子婴正喝茶，被呛了一下：“咳咳……你这是引火烧身。”
　　他嘟囔道：“和鬼谷沾边的，一个个都疯了。”

　　宫中传召来得很快。姬羡鱼华服以待，从容跟随内侍步入大殿。
　　殿上已有三人。中车府令赵高立于皇帝身侧，下首是将军蒙恬，一旁是其弟蒙毅。姬羡鱼挽袖作揖，自若地站在蒙毅下首。
　　“……朕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皇帝的声音暗藏怒气。
　　姬羡鱼正欲进言，蒙毅已先开口：“陛下宽宏。盖聂一意孤行，罪当万死。然李丞相已请鬼谷先生出山，二者相争，帝国坐收渔利。”
　　赵高笑道：“蜃楼也即将完工，陛下当早做决断。”
　　玉冕珠帘微动。皇帝的目光落在姬羡鱼身上。
　　“姬上卿。”语气平和，“朕欲遣公输家前往墨家机关城，你觉如何？”
　　她上前两步，拱手作揖，吐字清晰：“陛下明睿。盖聂叛逃罪当万死，墨家谋逆其罪当诛。公输长于攻，墨家善守；流沙卫庄擅计，秦军装备精良——假以时日，墨家机关城便为帝国囊中物。”
　　皇帝轻笑一声，未置一词。冰冷的目光如蛇吐信般扫过她全身。半晌，玩味的声音响起：“朕记得，卫庄同旧魏有瓜葛。姬上卿与他，似乎也称得上旧识。”
　　气氛骤紧。姬羡鱼神色未变，垂首长揖：“是。卫庄出身鬼谷，为人狡诈。故而李丞相提出请他时，臣担心他对帝国不利。”
　　“上卿思虑周全。”
　　皇帝话锋一转，突然发难：“然，上卿可知，残月谷一战，帝国伤亡多少？”
　　姬羡鱼叹出一口气。自秦灭魏后，这样的试探越来越多。
　　“是臣关心则乱。”她佯作叹息，“历代鬼谷素有不和。卫庄狡诈，臣不敢担保。帝国损失三百精锐，羡鱼难辞其咎。承蒙陛下不弃，臣愿随军前往机关城，监视卫庄，以防不测。”

　　她直起头，正视前方。与玉冕后那道锐利的视线撞上，一动不动。
　　皇帝的话中威压这才消弭几分。“宝剑蒙尘方为可惜。”他平和地道，“机关城已有公输仇助阵，江湖逆贼散沙而已。上卿与其为之劳心，不若另择一事。”
　　这便是不再追究。
　　姬羡鱼不动声色：“但凭陛下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