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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醉酒 ...

  •   沈道没有答她。

      他身为太医之首,怎么可能分辨不出中毒与跌伤的不同?里柿朝前一步,“沈大夫有没有听过一种名叫芳草萋的毒?”

      她就算是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也得引导沈道去寻找解毒之法。

      果然,在听完这句之后,沈道的神色略有了些许变化。他原本平和的面容逐渐冷若寒霜,直视里柿,“姑娘是从何处听说的?”

      看来他确是晓得的。

      “沈大夫。”里柿虽害怕着沈道此刻异样的神色,却还是依旧强作镇定地说道,“请您先如实相告。”

      沈道斟酌数时,忽而颜色再变,笑了一声。

      “姑娘所言的芳草萋,沈某此前从未听过。”他道,“但若姑娘有意赐教,沈某保证会洗耳恭听。”

      里柿因此语噎喉中。

      她一路噎回了画府。

      还好裴沧山已然回来了,上交仙鹤图的同时,里柿将若若给自己的纸条也给了他。

      “裴先生,这个是什么?”

      裴沧山展开若若的纸条看了一遍,语气平淡地告诉里柿:“她们得到确切消息,说六公子对你的身份起疑了,所以把这个给了你。”

      “她们……是谁?除先生与我之外,还有谁知道我不是成阿觅?”

      裴沧山略安抚地一笑,“她们只知道你不是阿觅,并不知你的真实身份。宫中知晓这个的再没有第三个人了。”

      他说话避重就轻,且始终让里柿找不到抨击的点。

      她遂道:“那先生不妨直说,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听罢这话,裴沧山略显郁结地斟酌了良久。他迟疑之后,终于抬袖翻动画纸,从自己桌案之下拿出了一幅画来。

      画中正是成阿觅。

      “阿觅是我未曾过门的夫人。”裴沧山道,“她因四公子而死,我想让四公子看着她的脸,与她赔罪。”

      他有着异于常人的冷静,说完,又恢复了平日温润如玉的模样,接着告诉里柿:“罗贵妃的四十大寿宫宴上,画府会为陛下和罗贵妃绘像献礼,四公子回宫贺寿,你们恰巧可以见面。”

      所以,他才要里柿学画。

      里柿望向画像中的阿觅,她是个温婉素净的女子,并不算貌美,却仍在裴沧山笔下散发着无尽温暖,笑里好像藏有酿了一整个春日的蜜。

      她约莫是个很好的人。

      而四公子景授,却算不得什么君子。他前世因放荡喜淫被霍琏厌弃,贬作了庶人,到死都不曾悔改。

      “裴先生。”里柿稍稍低眉,语气和软了许多,“这件事会不会伤及六公子?”

      裴沧山略有些失措,少时之后展眉道:“……其实六公子并不若姑娘所想那般脆弱,他也不会那么容易被人伤及的。”

      “他脆弱与否,与你伤不伤及他,是两码事。”里柿道。

      从若若一事开始,她认识了沈亘的另一面。

      但她亦同时记起,自己小时候没有得到阿姊阿弟都有的葡萄,庶母私下同阿爹说——“里柿最懂事听话,她不会难过的。”

      她最懂事听话,所以她没有。

      而这宫中每个人都知悯之心思深沉、能够解决所有难事,所以不必管他。

      “我可向你保证……”裴沧山取来竹笔递与里柿,“此事与六公子无关,只是我与景授之间的私仇。”

      只要不会伤及悯之,她助裴先生整一整景授,也没什么。

      所以她现在要开始学画人像了么……里柿拿着笔,望着眼前阿觅的画像出神,“画这个?”

      “乌姑娘学得很快,笔下仙鹤已然极有灵气。然画人终归与画鸟有所不同,画一人像又与画群像不同,自今日起,便开始学临摹吧。”

      她不敢告诉裴沧山,其实自己摸鱼时已然在行苑临摹过多次,甚至还有错综复杂的群臣夜宴图。

      遂只答允道,“好。”

      刚道罢,她的下颌就被裴沧山轻轻揪了揪。他在检查阿觅的皮相。摸过之后并无破绽,裴沧山垂下了手来展颜一笑,

      “冒犯乌姑娘。”

      提到这茬……里柿嘀咕了一声,“前些时日我不慎沾了些水,会不会有事?”

      “怎么沾的?”裴沧山问罢停顿了一下,旋即改口道,“沾少许也无妨,记得不要长久沾湿,墨迹会褪散的。”

      里柿知道了。

      她现下正在勾勒阿觅的眉眼。

      阿觅的眉眼,五分的柔和、五分的安静,她分明低眉看着里柿,又不像是在看里柿,不知道画这画儿时她想些了什么。

      而裴沧山远远地望着里柿作画,目中的伤痛逐渐浓烈,很多次,他忍了不去看阿觅的脸,却还是经不住想看她,然后再提醒自己眼前的人是乌姑娘。

      这是一种纯粹的折磨。

      “乌姑娘悟性极好,是我见过学画进益最快的人。”

      开玩笑,她乌里柿可是三岁尚不会行走,六岁方学会讲话,活在世上,总得有点长处傍身吧?

      “谢谢夸奖。”里柿给阿觅的眉梢添上了最后一笔,对它甚是满意。

      眉眼方成,裴沧山从桌案下提起一只酒壶来。“姑娘会饮酒么?”

      他笑眯眯的,似乎在用一种极温和的方式怂恿着里柿。里柿不会饮酒,但重活一世后,从前没有过的她都愿意一试。

      不过她一直不觉得酒好喝。小时候,祖母用手指蘸了些甜酒涂在里柿唇上,她舔了舔嘴唇,瞬时被辣得面目狰狞,把祖母和阿姊逗得哈哈大笑。

      “会啊,我在家常喝。”里柿说着从裴沧山手中接下了酒盏。

      画府桃枝风月下,酒香盈盈,世间浮华皆抛诸脑后。里柿不愿叫裴沧山瞧出自己是第一次饮酒,随即大方地尝了一大口。

      有点想咳嗽,不过她得假装见过世面的样子。

      还是有点想咳嗽。

      不管了,干脆再多喝点……

      “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啊。”等里柿从晕晕乎乎之中缓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舌头有些捋不直了,说完,打了个酒嗝。

      她貌似喝得太快了,眼看着裴沧山的酒盏中还有一大半。

      “姑娘还真是耿介。”

      他说着抬起手来,抚过了里柿下颌沾染的余酒。好像在接触不可亵渎的神物一般,这个举动,让他既克制又不舍,“阿觅,能不能……再唤我一声?”

      里柿望着他模模糊糊的身影出神。

      他似乎一直在等,月色之下,等从她口中得出他的名字。可他的面容在里柿眼中,已糊成了一团可有可无的阴影。

      “……阿亘。”她说。

      这与裴沧山所期许的不大一样。

      里柿在恍惚迷离之间,却是越醉越深。她尚且无法抗拒醉意的指引,只能由着它带领自己回到踏枝书院,满天的星星,她与沈亘躺在草丛之中挠对方痒痒。

      “坏了。”她忽而停了下来,“我的小鱼铜花坠不见了。”

      本该挂着铜花坠的腰间空空如也,她连忙四下张皇找寻,花草间却根本没有。

      “或许是遗落在书院了。”沈亘眉一沉,告诉她,“你就在这儿别乱动,我一定帮你拿回来。”

      说着他便去了。

      那日姑姑来接里柿回相府时,她已在那儿蹲了许久,却还是没有等到沈亘。她与姑姑僵持着不肯离开,一定要等到沈亘来接她,姑姑遂与她道:“小姐,沈公子已先回去了,咱们也回去吧。”

      “可是阿亘为何没有与我说上一声呢?”里柿不大相信。

      姑姑从前就经常编瞎话骗她。

      “兴许是忘记了吧。”这一回姑姑颇恳切地说,“但是奴亲眼见他回去的,小姐放心就是。”

      她还是不肯。

      见她如此倔,姑姑忽而沉下了脸,“小姐若再不走,一会儿山里吃小孩的野兽便要出来了,到时候奴可不会帮你的。”

      里柿被吓得浑身一颤。

      于是最终,她一步三回首地牵着姑姑的手离开了。

      次日踏枝书院里,沈亘的位置便空缺了下来,后来又隔了好些时日,他还是没有回来。里柿终于明白,这一次大抵与春假时不同,无论她怎样期盼,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酒意忽袭,很快粗鲁地将里柿的理智抽离,让她直想去见悯之。

      恰巧,她又能做到。

      那为何不做呢?

      他们如今已然近在咫尺,前世亏欠的,今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补齐。她忽而发觉余生苦短,一分都不愿浪费。

      于是她推开裴沧山,直朝行苑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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