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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梨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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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已敲定,至于细节便由徐先生裁决了。”悯之将手上的纸往烛上一放,火舌一拥而上,将纸张卷了个干干净净。
徐云信轻飘飘地瞧了一眼那火,“六公子这回总归是着急了些。”
悯之将烧尽的灰烬一拂,神色黯然。
“着急是无奈之举,只要能在……”说到此他话音蓦地一滞,看向突然出现在徐云信身后的女子,“阿觅?”
只见里柿双目红得像小兔子,正立身不远处看着他俩。
悯之随即目示徐云信退下,问里柿道:“这么晚了,怎么没回画府?”
略看了里柿一眼,徐云信与悯之拱手告退。
“我寻你有事。”里柿大着舌头道。
她说罢,只见悯之招手唤来小宫娥,“去拿些醒酒汤来。”尔后问里柿,“怎么了?”
里柿告诉他:“我不用喝汤。”
她很清醒,她还认识方才离开这里的那个宦官,他叫做……好像叫做徐云信。此人生得俊美妖艳,是画府总管徐缮的师父,里柿记得。
“醉成这样有什么特殊的缘故么?”悯之疑惑道。
里柿摇了摇首,“没有什么缘故,画画时陪裴先生喝了一些。”说完她记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问悯之,“你还记不记得我?”
她很急切,很焦虑,目光也一直在悯之身上打转。
“我当然记得你了。”悯之觉得她醉意大发的模样很好笑,反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记……”里柿让他绕得有点晕,“……你是霍悯之,没错吧?”
她刚才好像在画府,怎么一眨眼又到了行苑?里柿揉了揉额角,因着一阵眩晕差点躺倒。
她来这儿干什么来着?
悯之缓缓摇着木轮椅靠近了她,可在她眼中,一切都模糊得不成样子。过了一会儿,祢笙姑姑给她端来了一碗醒酒汤。
“阿觅姑娘趁热喝些吧。”祢笙将药汤搁在案上,“宿醉极难消解,不喝的话明日会更难受的。”
闻起来很苦,不是很想喝。
不是里柿故意不理会祢笙姑姑,而是她这时候脑子里糊得很,也不知在伤什么情,喉咙一梗,抱着悯之的手就哭了起来。
“为什么那么久了,你从没有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见到我与别人恩爱偕老,你没有阻止,也没有找人问我是怎么回事?”
她说着悯之听不懂的胡话,就快要被泪水淹没了。祢笙意欲将她扶起来带走,悯之与祢笙摇了摇首,示意她不必管。
尔后,悯之将阿觅脸上的泪水拭去:“阿觅,你喝多了。”
“你为什么要让着他?”里柿好像也没太听他说话,只顾着自己问话。
悯之明白了,她现在大抵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外界的一切都并不知晓。他与她说话是无用的。
她鼻塞了,声音好像小蚊子一样嗡嗡嗡的,眼眶红得堪比樱桃。可那双澄澈的眼始终不离悯之左右,“……你问我的话,我今日回答你了:我永远都会选择你。”
“永远都会……选择你的。”
“好笨,我怎么可能选别人……”
说完她已呜咽得不成声。悯之替她擦泪时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也自言自语起来,“阿觅,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两人各说各话,完全不像是在交流。
“她也很怕虫子。”悯之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若是我没有残疾,兴许会央她做我的夫人,此生能给她的,都会给她。”
悯之的低语消弭在夜色之中。但几句低语,已然逐渐安抚了里柿的情绪,叫她的抽噎缓和了下来。
“若是她不介意呢?”里柿声音软软。
没想到她居然在听。悯之诧异了片刻,随即颔首道,“我介意。”
他说着不容里柿再问,指向一旁的醒酒汤道:“喝了它。”面上神色忽而冷峻了许多,也不再与里柿提及前事。
“我不用喝。”里柿嘴硬,“因为我根本没醉。”
悯之无法强迫她喝汤,所以她一耍起赖来,近乎是拿她毫无办法。他沉默片刻,与里柿道,“喝完了汤,我有事请你帮忙。”
“什么忙?”里柿擦了擦嘴,将空药碗搁回了原处。
悯之看着十分无奈。“不嫌烫?”
她就是舌头有点发木,其他倒没什么。舌头发木正好尝不到苦味,与她来讲倒不是一件坏事。
等等,她是不是有点太好摆平了?
此时一碗醒酒汤下肚,作用已然稍显。里柿自觉清醒了不少,不再是个任他糊弄的小柿子了。
“你快说。”她催促道。
悯之实在没什么可求她帮忙的,但事已至此,不编个说辞好像也说不过去。他略作考虑之后,一样东西浮上心头。
“听闻内宫里的梨枝开得正盛,我去不了,你替我去看一眼可行?”
原来是这样啊。
里柿原以为是什么要紧的大事,起初极怕自己帮不上忙,惹他失望,没想到只是如此。
“好!”她一口答允了下来。
次日晨起时,她便带上了纸墨笔砚往内宫中去。
借着画师与女子的身份,里柿可在内外宫行走自如。除了见皇妃、皇子女时必要的行礼之外,她不必与任何人交涉,可谓少有拘束。
里柿还记得自己前世到处乱逛时,曾在内宫西北角见过梨树,就在先皇后所在的椒房殿旁。
好啊,椒房殿。
里柿一路摸了过去。椒房殿前后寂寂无人,只有几株梨树直立其外。梨树被微风扬起花叶,一片白茫茫胜雪的梨花在风中瑟瑟摇动着,地上更是积蓄了厚厚一层。
她驻步在此,枝头梨花渐次落下,听取一阵阵“扑簌”之声。
里柿稍一远望,发现椒房殿外的宫墙上,用木炭划出了许多好像纹路的痕迹,那是什么?她走得近些,用指尖去摸了摸那几条痕迹,随后在旁边也瞧见了相似的横线。
在每一列横线的上方,分别写有三个数字:四、六、七。
她瞬时明白了,是身高。
里柿蹲了下来,抚了抚那些属于悯之的零星线索。一岁,两岁,三岁……七岁。她眼前好像出现了悯之在此成长的影子,好像瞧见小小的悯之乖巧地站在这儿,由着母后为他计量的样子。
另外两列的年龄还在逐次增高,悯之的却到此为止。他七岁就出了宫,画线也就在此终止了。
这日,里柿将自己所见的梨花全都画了下来。
“可只是这样足够吗?”她暗暗想,且似乎她的画技还有待提升……
她即刻想到,除却粗略描绘它们的样子,她还可以每日再折些新鲜花枝给悯之送去。想着她抬起手,从许多花枝之间挑了一枝最好看的,默念了一句对不住。
正要动手,她就被人叫住了。
“你是什么人,怎么敢在这折枝?”来的宫人话音极凶,气势汹汹地冲她吼了一通,“不许折,你不许折!”
里柿定睛一看,对方是个头发花白的宦官,面相很是凶恶。
“我……”
老宦官拄着手杖走上前来,“陛下曾经下令,折这里的花枝是要杀头的……你这个女子还真是胆大包天!”
“我……并不知道……”里柿被他这么一吓,人有些傻,“请先生不要告诉别人。”
然而他一副听不见里柿说话的模样,在片刻的震怒之后,嘴里絮絮叨叨,拄着手杖一摇一晃地走到了梨树下。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养得很仔细。她昨日让奴才给梨树浇水,奴才忘了,梨树……娘娘从没有……如果娘娘喜欢这梨树,奴才会仔细养着的。”他絮叨着,忽而又对里柿一笑,“是娘娘回来了?”
见里柿没有答他,他又步履蹒跚地朝别处走了,一边走,一边含糊地念叨,“娘娘回来了,奴才去给娘娘备茶……”
里柿惊诧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都没回过神来。
待她回画府时,天色已然很晚了。她始终都有些挂念那个疯疯癫癫的老人,与裴沧山擦肩而过时,只是淡淡地颔首示意,便急着抽身。
“昨夜……”裴沧山有些歉疚,“是我醉酒唐突,让乌姑娘见笑了。”
说实话,昨夜之事,里柿已然不大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哭哭啼啼地待在悯之身边,听他说了好一会话。
然后被逼着喝了一碗很烫的汤药。
“昨夜发生了什么?”她旋即问。
裴沧山原想再解释一遍,但转而一想也不必多说,于是与她轻轻一笑,“没什么,都是小事。”
“乌姑娘准备好画陛下与贵妃的画像了么?”裴沧山为她展开画纸,“贵妃生辰之日,由姑娘一人上阵作图,没有问题吧?”
“啥?”
怎么会是她一人上阵?里柿有些懵神,帝妃合像不是画府的献礼么?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拿一枝笔上去假装很认真地涂涂抹抹,混在大家里面,怎么怎么会这样?
裴沧山知道里柿对此全无准备,罗意秋的生辰宫宴近在眉睫,所有画府的画师都想在那日上阵作图,裴沧山却只会举荐她一人。
“乌姑娘请放心。我会先给姑娘画出一张帝妃像,姑娘只需着意临摹熟记,适时把记下来的画画上去即可。”
“可是帝妃的服饰……?”
容貌、神态倒是可以先画出来,霍琏与罗意秋的服饰和细枝末节该如何提前预判呢?
裴沧山一副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告诉里柿:“到了那日姑娘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