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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临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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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里柿觉得祢笙姑姑的目光,好像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
她有那么一瞬怀疑是落水时沾湿了阿觅的容貌,叫祢笙姑姑看出破绽了。
直到姑姑对她说,“阿觅姑娘,今日幸而有你在。”她方才放心了一些。
里柿略低首,想起悯之所说的话,又抬眸望向他在窗边孤零零的背影,问姑姑:“姑姑,六公子的性子一直都是这样么?”
其实她知道的,沈亘不是。
她只是迫切地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姑娘初入宫,对宫中之事知之甚少……”祢笙姑姑眉头微皱,将手拢于袖中陪着她一路往行苑外走,“但为何要问这个?”
里柿挠了挠脑袋,“只是觉得六公子不大像个阴沉的人。”
她说罢,祢笙却笑了。
“那姑娘便说错了,其实六公子从小到大都是如此。”祢笙道,“六公子的性子一直让陛下和先皇后很是头疼,所以,他小时候被陛下放出宫去,自小是在宫外长大的。”
祢笙说着抬手拂开花枝,继续往前行,“而那时候宫外的随侍照顾不周,六公子意外摔伤,方才被接回了宫中医治。”
“摔伤?”
据里柿所知,悯之是中了芳草萋的毒。
她亦是为了找寻给悯之解毒的方法,才进宫来的。想来摔伤之事另有隐情。
“是跌伤。”祢笙更正,她随即略带心疼地嗟叹了一声,“太医说伤及督脉,所以六公子终身无法再行走了。”
不对。
里柿眉心一动,又问:“请问姑姑,是哪位太医给六公子看诊的?”
她虽问得唐突,祢笙姑姑却全都尽力答了。“若我记得不错,当是沈道沈太医。沈太医是先皇后的族人,与我一样,自先皇后故去后一直侍奉六公子。”
先皇后沈堇宁是悯之的生母,膝下先后抚养过四皇子景授、六皇子悯之,与七皇子稷言。沈氏一族陷入亏空案后支离破碎,先皇后因忧思过度,在悯之回宫之后不久心疾发作过了身。
这个沈道约莫有些问题。
“多谢姑姑。”已到宫门,里柿回首与祢笙道谢。
“不必。”祢笙的脸上缓缓现出笑意,“姑娘,身在宫中,许多事情切记不要深究。”
她说罢便折返回去了。
里柿因她的话怔了许久。不多时,便也往画府而去。
“小柿子那边……”
见祢笙回来,悯之的心思很快落到了她身上,“怎么样?”
从前他问及里柿时,从旁人口中听说她如何如何,总是带着愉悦的期许,而现在却仿佛有些焦虑。
“六公子请放心。”祢笙告诉他,“奴亲眼所见乌小姐身在丞相府,她好好的。”
听罢这话,他有刹那的失落。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一黯,但只是弹指间,嘴上便平静道:“那就好。”
里柿每日有两个时辰在行苑摸鱼,大多时候,只是坐在悯之的桌案前临摹古画。悯之的藏画有山有水,有人有物,飞禽走兽,应有尽有,且每日都不重样。
只是她一直很迟疑,不大敢下笔。
“怎么了?”悯之偶然得见,问她。
里柿继续啃笔杆子,思索着说道:“我不知用该哪种画法,全仿古画还是用裴先生教的。”
悯之瞧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袖中的手巾递与了她。
“嗯?”里柿莫名其妙。
“这里……”悯之指了指自己脸颊上对应的一块,告诉她,“染了墨。”
里柿用指尖碰了碰,的确有许多墨迹,约莫是她方才在笔尖染上的。她深觉难堪,接下手巾擦了擦。
“你自己的取舍如何?”悯之接着方才的话答她,“是想要做画师,还是只想要拿几幅画去交差?”
“实话不瞒你说,是交差啦。”里柿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只想待裴沧山回宫时,能交出一副符合他要求的仙鹤,这样能让她在宫中混得长久些。
悯之颔首,“那便先用裴先生的画法吧。”
待可以活用了他所教的,再练其他的也不迟。里柿也是这么想的。
可她方要下笔,又出现了新的问题。“行苑的笔与画府不同,我用它好像总画不了细微之处。”
她笔下这幅画中,雀羽、雀眉与雀足的着色由深及浅,层层不相似,极难掌握轻重。行苑的笔较画府的轻些,她施力时总觉得苦恼。
悯之于是抬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掌心冰凉,手腕微动,轻轻带着她的手在纸上勾画起来。一笔一划,墨迹在纸面晕开,依稀分散出一阵浅淡的香味,与他身上的药香纠缠在一起。
与她发间的花香纠缠在一起。
“……六公子。”里柿话音低低,好似在呢喃,“一幅画可能有许多种不同的模样么?”
悯之的手滞住了。
“例如它吧,在我这里它是这个样子,在别处它又有了别的样子。好像总让人看不透。”
里柿说着想抬首偷望他的神色,却一个不小心,回首便撞到了他的下颌上。
“嗷!”她随即痛得嗷嗷乱叫,“我不是故意的——”
可恶,怪她太矮了。
只见悯之亦疼得无奈皱眉,身子后仰,因着这一动,他膝上搭着的薄毯一瞬滑落了下去。
他躬身伸手去捡,却发觉自己根本触不到,里柿随后替他捡了起来,并弯下腰,将薄毯重新盖回了他膝上,勉强恢复了原状。
正欲给悯之仔细掖一掖薄毯时,里柿的手却又让他握住了。
“阿觅,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悯之说得好像这是一件多么难做的事一样,于里柿来讲随手便可以做到,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里柿也明白,沈亘自幼就是个性子倔强的人,大抵是很难接受他人的照顾,更不要说是一个陌生女子。
“六公子。”恰是此时,祢笙姑姑将沈道引了进来,“沈太医过来了。”
沈道提着药箱,与悯之行了礼。
每次他来,里柿便知自己差不多到了要回画府的时候,不过鉴于她摸鱼多日,画府也无人问过她,这一次便打算待沈道出来后,与他探问些悯之的事。
沈道扣了一会儿悯之的脉,问:“六公子近来没怎么睡好,是什么缘故?”
他脉象虚浮,且屡动过速,一探就知道是长时间未能休息,约莫成宿未眠。
“先生可否给我开些安神的汤剂?”悯之道。
沈道思忖着不出声,同时将荞麦药袋递与了他,他接过去,敷衍地捏了捏。
药袋中荞麦质地颇软,常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全部攥在手心,不留多余。但悯之却不大能攥紧,且好像比上次攥药袋更无力了一些。
“六公子手上的力气退化得愈发严重了。”沈道略微皱了皱眉,对这结果很是介意。
一开始沈道让他捏的是质地颇硬的岩石,后来变作木头,再后来变作面团,现下换作了极轻的药袋。他能攥起、拿动的东西越来越少,手上的力气亦越来越弱。
悯之道:“我只是懒得捏。”
他说罢重新卖力攥握药袋,然而与方才并无两样,且他即便是攥得手指颤抖亦不再能攥紧它了。
片刻之后,悯之接受了事实,将药袋还给了沈道。
“请先生给我开些安神的汤剂吧。”
这一次请脉似乎用时颇久,里柿在殿外等了两刻钟,方等到沈道提着他的小药箱出来。
“沈大夫稍等。”里柿一见是他,很快将之拦下,“耽搁沈大夫数时,有事想要请教。”
“姑娘请说。”
里柿直言问他:“六公子的双足,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