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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杂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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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局在内宫最深处,与冷宫仅有一墙之隔。
杂役局中的宫人做的都是粗使的活计,给粮最少,差事最苦,故而比其他的宫人地位低下很多。送里柿过来的小内侍道:“姑娘有没有想说的话,我可以帮你传给花姑姑。”搞得好像她就要上刑场了一样。
然而里柿却摇了摇头。她没有话说。
一入杂役局,便很难再有出去的机会了。此中多的是劳苦至死的宫人,长年累月的劳役下来,身体孱弱,伤病无医,约莫只能等死。
“成阿觅!”佩荷姑姑大声喝道,“发什么愣,过来!”
佩荷是个干瘦得如同秋日残荷的女子,一举一动都极为僵硬、死气沉沉,浑身上下全然枯萎凋零,没有什么生气。
里柿一路过去,只觉地面潮气侵骨,伏跪在地面擦砖的小宫娥只是抬眼看了看她,就被旁边的内侍踹了一脚。这一脚之后,小宫娥的身子朝一边滚去,许久才缓过来。
“自今日起,你去洒扫计重门。”佩荷粗声粗气地说完,一边的小内侍拉扯了里柿一下,将她带过去。
小内侍将里柿带到了计重门下,交给里柿一段粗葛,让她在此擦洗石砖。
里柿应了。
很快她就明白过来这不是一个好差事。计重门在车马运送必经的甬道中,宫人来往甚密,肮脏秽亵不断,她擦了,会脏,她若是不擦,会愈发的脏,需要时时刻刻都躬身干活,一眼望去是无止无尽的绝望。
里柿自幼未曾做过重活,一个时辰下来已有些不支。正当这时,一只空木桶被提到她跟前。
“你去打水。”声音有些熟悉。
木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里柿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的女子抄手而立,是若若。
她居然没死。
见里柿对此有些懵神,若若了冷笑一声:“你耳朵聋了是不是?让你去打水!”
“……”里柿已然疲累交加,亦完全无法与她多作抗争,她立起仿佛一扯就碎的身子,提起木桶离开了计重门。
一朝得势,若若在她身后得意地笑了起来。哪知她方笑了一瞬,忽而被两个小内侍敲晕扛走,过程寂静无声。
待里柿好不容易提了一桶水回来,若若已然不见了。
真是莫名其妙。
里柿搁下木桶,全然没搞懂若若想要干嘛,于是就着自己打回的水继续擦洗了起来。可能她是来给自己送木桶的吧。
若若被敲晕之后,被两人扛到了碧浪亭。背对着他们的景授转过了身,略紧张地自地上扶起了她,“阿觅!”但扭过了对方的脸颊之后,景授眉头一皱,劈头给了小内侍一个巴掌。
“我让你们去计重门绑阿觅,你们绑的这是谁?!觉得好玩吗?啊?”
他气得破音,两个小内侍连连磕头,“小的们,小的们也不认识阿觅姑娘啊,四公子饶命!四公子饶命!”
吃饭的时辰,大抵是一日中最好的时辰。
粗陋的餐食以木桶盛起送至杂役局,寅时与酉时,供给两餐。里柿两辈子都没这么饿过,然饥肠辘辘的她分到的只有寡淡如水的清粥,蘑菇汤让若若抢了去。
“就你也配喝汤?”若若道,“在行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今日,要向他人摇尾乞怜呢?”
虽然不是很想与她冲突,里柿还是决定把汤夺回来。“给我。”
“真是太好笑了,让人悄悄背后偷袭了我,还死不承认。”若若的手覆在汤碗之上,将之移回自己面前,阴沉一笑,“要玩阴的是不是?好啊,那我都奉陪。”
她的精神像是有些不正常了。
里柿伸出手,将汤重新移了回来,“你能不能去找别人玩?”
“是你先惹我的!”若若说罢从她手中夺过汤去,仰头便喝光了,将空碗还给了里柿。
气死了。即便是从前温鸢最跋扈时,也没叫里柿这样生气过。大家双双流落到杂役局,若若精神又不大正常,她完全明白自己没有必要与之争个高下,但是喝她的蘑菇汤?这着实是有点过分。
里柿将清粥一搁,站了起来。
不料她才刚站起来,喝过了汤的若若突然间口吐白沫,开始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她又在搞什么?
这下里柿彻底不懂了。她被迫后撤了一步,正当这时,周围许多宫人也有了与若若一样的症况,呕吐、昏厥,继而乱成了一片。
后来查明因着膳房疏忽,汤中误掺了一些有毒的蘑菇。
还好,里柿没有喝。
无奈的是,杂役局的宫人对此已然习以为常,翌日依旧如常运作,好似此事从未发生。
“怎么样?改变主意了么?”花展衣立身计重门下,端详着里柿的面容。
三日。她只在杂役局待了三日而已。里柿还不愿认输。
“啧……”花展衣握起她的手一看,只见掌心已有了许多破口,她问:“是不是在等六公子捞你出去?”
里柿不语。
“陛下近来染病不朝,诸公子皆在忙着政务。试想一想,正值夺嫡的风口浪尖,会有人来捞你么?”
花展衣的手指从里柿的脸颊上划过,在里柿的设想里,她的手指已如匕首般割破了自己的肌肤,温热的鲜血正在涌动出来。
她接着说道:“我已告诫过裴沧山,告诉他他的计策到此为止,所以他不会再为你易容了。即便是你能在杂役局呆下去,这张皮子又能撑得了多久?”
“花姑姑,当初是你一手安排我入宫的。”
里柿知道自己在做无谓的拉扯,花展衣已然得胜,自己出宫是早晚的事。可是她就是想不明白,“当初是你,亲自调我入画府,也是你让若若给我递了消息,襄助裴先生报复四公子。”
“是我。”话到了这个份上,花展衣索性与她坦白,“那你知道罗意秋为何这么做么?”
“为何?”
“她想要利用你,甚至利用裴沧山,让四公子与六公子不和。”花展衣道,“所以你以阿觅的身份在宫中多留一刻,都不是一件好事。”
里柿怔了怔,她此前竟全然没有顾虑到。
“花姑姑为何要告诉我这些?”里柿低下了头,对她的敌意减少了许多,“贵妃的计策原已快要成功了。”
她还记得那日景授暴怒的模样,祢笙姑姑说,是景授要让悯之当众难堪,并与悯之割席决裂。
结果与花展衣所说的恰好相合。
“你为何还不明白呢?姑姑不是为了保护他们,是为了保护你。”花展衣皱起眉头,“因为无论最后他们谁输谁赢,你在中间都会有危险。”
远处的金銮殿顶,绿瓦重叠,金龙垂脊,让人既觉得刺目又移不开眼去。
里柿起初想得很浅,她只是想到悯之身边来。裴沧山答应了她,让她以阿觅的身份入宫,很合适,于是乎各取所需。
她分明可以用里柿的身份见悯之。只是那时太胆怯,怕寻不回她的沈亘,而现在她不再想去寻沈亘,约莫也永远寻不回沈亘了,却也并不是那么难过。
“花姑姑,再给我几日时间。”里柿最终道,“我与你保证会乖乖出宫去的。”
她话音方落、花展衣还未答复,身后忽而起了一些骚动。
里柿回过身去,只见佩荷姑姑正拿着柳条鞭子朝她而来,若若也在她身侧。佩荷一过来便抬手要打,嘴里骂道:“死丫头,你敢躲在这偷懒?你发昏了么?看我今日不打死你个贱种!”
她一鞭子还没落下,让花展衣给拦下了。
“杂役局的事你也要管?”佩荷眼白外翻的双目斜向花展衣,“你护着这个死丫头做什么?!”
花展衣拦下佩荷之后,微笑着伸手为她略整了整衣襟,掸去了灰尘,忽然,她手上一施力,将佩荷拉到了与自己面对面的地方,在其耳边轻启朱唇,说了句仅她们之间可以听清的话。
“你若是敢动她,我便要你女儿死。”
佩荷一时竟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唇角微颤地面对花展衣,没有任何言语。
片刻之后,花展衣松开了手,转而与里柿温和地笑了笑。“姑姑答应你。这几日自己当心着些,明白吗?”
“……嗯。”里柿与她颔首。
花展衣轻轻地擦去手上的污渍,看了佩荷一眼,方才的狠厉全然消失了。她十分客气地对佩荷道:“以后阿觅在杂役局,还请姑姑照顾着些,多谢了。”
佩荷面色苍白,呆滞地目送了花展衣翩然离去。
这日之后,里柿就被调去了琼池喂鹤。琼池喂鹤,大抵是杂役局里最轻的差事了,里柿只消将食物往那儿一放,再往碧浪亭中一坐,尔后支颐看着它们吃。
琼池还似之前她初次来此画鹤的时候。只不过这一次与她一齐看鹤的不是悯之,而是裴沧山。
“我在此等了许久方等到你过来。”他笑着说。
自答应花展衣离宫之后,里柿自觉消沉了许多。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变得穷极无趣。
裴沧山见她不语,刻意寻了些提起她兴致的话,道:“你知道这琼池的鹤最像谁么?”
“像谁?”
“像你。”裴沧山道,“自己把自己困在这儿,外面天高地远,一片宽畅,此中只有一个展不开翅膀的池子,实在不值得。”
里柿淡笑:“裴先生不想给阿觅报仇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裴沧山摇了摇手中的白绢折扇,“花姑姑那日威胁我,说若是再打你的主意,她不会给我好果子吃。”
说到花展衣,里柿不由顺口问起:“花姑姑到底是不是罗贵妃的人?”
她的行为怎么看,都像是个内鬼。
裴沧山听罢微微一笑:“在这儿,没有谁一定是谁的人。肉上了桌案,食客各取自己的一口而已。”
裴沧山想要报复景授,罗意秋想要坐山观虎斗,花展衣为了保她,干脆动手打翻了这张桌案,现在大家都没得肉吃。是这样么?
“乌姑娘,花姑姑说的没错。”裴沧山敛住了折扇,向里柿作了一揖,“之前是我有欠考虑,才会自私到将你卷入其中。愿你出宫之后一切顺遂,不必再为宫中之事烦恼了。”
里柿心想怎么可能。不过她嘴上仍道:“好吧。阿觅之事我亦未能帮上什么忙,但愿恶人自有恶报。”
她刚说到这,听得身侧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但仔细一听又消失不见了。
裴沧山与她道了别。里柿遂不再去想别的事情,站在琼池边上,预备着弯下身子去收仙鹤的餐食,然就在这一瞬之间,她忽而记起来自己忘了取走木桶,便即刻起身去取。
就在她起身的一瞬间,一道黑影忽而向她扑来,紧接着,身后的琼池中“噗通”了一声,激起了许多水花。
里柿顾了前方,又顾回了池水,只见池水中荡开一片逐渐展开的水纹,在那之间,若若正在起伏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