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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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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花樽里的梨枝已然凋谢殆尽,小宫娥一直想将它清掉,却都被祢笙拦住了。
悯之近来总瞧着这束枯枝出神。这是她入杂役局之前,托了一个小内侍悄悄送到行苑来的,尽管仔细将养着,梨花亦一日比一日疏落,今日终于彻底了无生机。
“六公子若是舍不得,不妨将之留下吧?”祢笙道。
此前有小内侍见那梨枝将谢,卖了个机灵,跑去椒房殿外折了许多新鲜的花儿过来替,然悯之见了之后,又让他将从前的花枝捡了回来。
祢笙便知他还是舍不得。
这时候,恰好有小内侍进来传话:“六公子,杂役局的一个小宫娥方才落水了。”
“谁?”悯之即刻皱起了眉。
小内侍道:“是从前在行苑侍奉过的若若。”
见悯之的忧虑一瞬因这名字开解,祢笙随即交待小内侍道:“以后杂役局无关紧要的事不必禀报,也不必大惊小怪。”
“……说是与阿觅姑娘有关。”小内侍小心地补上了一句,“因着此事,四公子现下去了杂役局。”
落水的若若被经过的内侍捞起来之后,裹着棉麻,浑身发抖地抓住佩荷的衣袖。
“姑姑,是成阿觅推我入水的!她说她要杀了我!姑姑救命啊!”
她哭得双目红肿,此事也已闹得合宫沸腾,看起来佩荷不理是不行了。然里柿乖乖站在一旁,并没有为自己申辩一句。佩荷只好转而问打捞起若若的内侍:“你们看见当时发生何事了么?”
“回禀姑姑,我们到时只见到阿觅在岸上,若若在水里。”
且里柿完全没有捞她的意思。里柿不去捞她,一来是她怕易的容貌露馅,二来是她压根没看懂若若在水里干嘛。
她一转身若若就扑进水里了,的确是来得莫名其妙。
里柿想想也有些后怕。若是自己当时没有转过身去,若若扑向她,今日吃琼池水的人可能就是自己了。总之,她对若若没有什么好愧疚的,若若对她的指证也是纯属捏造。
子虚乌有,无需解释。
然而佩荷甚是难做,她是既不敢轻易得罪花展衣,又不敢当众胡说八道袒护里柿,一时间陷入无解。正当这时,景授便来了。
他一来,杂役局里即刻跪倒一片,连哭哭啼啼的若若也跪了下来,景授自宫人中间穿行而过,停在了里柿面前。
“谁干的?”景授面色不豫。
众人相互瞧了一眼,一个胆子大的回答道:“回禀四公子,现在没有人证,还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人证不人证?”景授指向里柿,怒声问道,“我是说她的衣裳这么脏,是谁干的?!啊?”
众人:……
景授见他们支支吾吾,索性与佩荷道:“你把那个……那个落水的,掌嘴五十,让其他人都散了,本王有话与阿觅说。”
*
景授坐在殿中,里柿站在殿中。
杂役局主殿内阴冷湿寒,连一呼一吸都有潮气,却也远远及不上二人之间的寒意。
“真的要我求你,我低三下四地求你,跪在你面前,你才肯原谅我么?”景授的模样已然比之前冷静了太多,“还是此后我们只能这样说话?”
他利用感情欺骗阿觅入宫为奴,以便自己可与素容翻云覆雨,尔后为周全计策、防止阿觅告密,在合适时候让阿觅去死。里柿觉得这不可原谅、无法宽恕。
“四公子嘴上说了,却做不到。又有何用?”
景授站了起来,忽而道:“你以为我没有做吗?!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会信的,但是,我从未下令要人给你送白绫,从未!素容,是我错信了她,但我得知她害了你之后,已为你报仇了。是鸩杀,她死前与我说了所有事。”
说到此,景授目中渐而蓄积起了泪水,“我本想着待风头过去就迎你为妃,不要你再留在浣衣局为奴为婢,我要给你一切!我要补偿你所有!可是阿觅,是你抛弃了我!”
“你怎么能够忍心呢?那日我抱着你的身体,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发疯,在那之后,每一日都好痛!我方才自他们口中听说有人落水,就害怕又会像那日一样,抱着的是你冰凉的躯体。”
景授的泪水流淌至下颌,一滴滴地落下去,好像丢了糖的小孩子似的。
然而,他所言都是无用。
倘若他真心呵护阿觅,又怎么可能在她满心欢喜、满心期许的时候,与另外的女子私结终生呢?想到此里柿忽而心口一疼,仿佛看见了前世的自己与悯之。
是何等的难过啊。
“四公子,阿觅的确已经死了。我没有资格代她原谅你。”里柿告诉他。
她方说完这句一侧目,便在庭间见到了悯之。
一开始以为只是自己太想念他,所以制造出了这么一个幻影来,直到见到佩荷向他行礼、被他无声屏退时,方知真的是悯之。
此刻,景授激动地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你在用老六报复我对不对?”
景授并没有瞧见悯之,悯之却能瞧见殿中的所有。里柿极想去与悯之相见,但听罢景授的话她心下咯噔了一声,记起花展衣所说的“让四公子与六公子不和”,不得不忍下去。
她不能去。至少这个时候不能。
“你想用老六报复我,我认!但不要报复得太久好不好?”景授接着央告,“我只是不想看你继续和他在一起,作践了自己,你明白么?”
他说的每一个字,悯之都听见了。里柿的目光落向悯之时,虽并没有见到如何沉重难过的神色,却也知道景授的话犹如刀子,一刀刀割得人生疼,更可气的是,她此刻不能反驳激怒景授,如此只会滋长他对悯之的仇恨。
里柿于是只能沉默。
好似无声的较量,春末最后的微风自庭间吹过。里柿忽而记起小时候夫子要罚她敲手掌心,他敛衣过来与夫子说:先生,是我干的,不关她的事。于是夫子的竹枝,一下下最终都落在了他的掌心。
她心下只有一句:阿亘,快些离开这儿。
求你了。
于是他就真的离开了。在里柿长久的沉默之后,悯之先是略低了低首,然后侧过首去,与祢笙姑姑一同离开了杂役局。
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里柿的泪水忽而一涌而出。
其实里柿自幼没心没肺,少有过锥心刺骨的疼痛,此刻却仿佛比前世最后利箭扎在她心口还要痛上几分。
她身体里有那么一部分的自己,想要不管不顾,只要继续与悯之相伴就行,但另一部分的自己被花姑姑的话定在了原地,明白自己绝不可以轻举妄动。
景授见她落泪,误以为她已然回心转意,“阿觅,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四公子,有些错误是不可挽回的。”里柿的目光终于从悯之那儿收了回来,她抬起头来,平静地与景授说道,“其实你也知道根本无关六公子,或是其他人,阿觅死的时候便什么都结束了。”
“所以……请你不必再为此纠缠。”里柿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因为她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景授听罢这些话,好似被人刺了一剑似的,双目空洞地松开了里柿的手。
里柿依稀记起在画府时所见阿觅的画像,她的眉眼那般恬静、安然,似乎这世上所有的烦恼与苦涩,都不会忍心加诸在她身上。
大抵裴沧山所想要的报复,就是这样了吧。
这日景授走后,里柿来到若若跟前,问她:“你出现在那里,是想要推我下水是不是?”
若若面颊红肿,哆哆嗦嗦地缩在角落说不出话。
“你知不知道其实我识得水性?就算你今日成功了,我也不会死的。”
里柿方说完这句,袖角就被人牵了牵。
她略一看,发现牵动自己袖角的是个小宫娥,好像还有些面熟。她身子枯瘦,背脊塌陷,是里柿刚入杂役局时抬首看她的那个女子,因着一直看她,还挨了内侍一记窝心脚。
“鬼,阿觅的鬼,你回来讨债了吗?”小宫娥的脸上露出了诡谲的笑容,“我是浣衣局的小珠儿呀,阿觅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