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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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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胜不是王府的内侍,在此论及景授,恐怕是花展衣安插的耳目。
奇怪的是近乎每次见到花展衣,里柿都会莫名记起红糖饼的味道,可前世今生花展衣似乎都与红糖饼扯不上半分关系,里柿也不大爱吃红糖饼,所以她始终想不明白这一点。
为何偏偏是红糖饼呢?前世里柿花了一辈子都没搞明白这事。
“花姑姑。”见她清闲下来,里柿轻轻唤了她一声。
花展衣步子一顿,一见是里柿,先前绷紧了的脸即刻变了颜色,与她世故地笑了起来。“哟,是阿觅姑娘。姑娘可是来内务府领什么东西么?”
入宫时花展衣连看都没多看里柿一眼,但自宫宴受了霍琏嘉赏之后,里柿算是成了宫中的红人,画府居所中已然堆了不少赠礼,花展衣亦对她多了几分印象。
幸而里柿前世便了解她的为人,不然该感叹这人太会变脸。
“姑姑,我有事想要请教。”里柿道。
她能入宫,经过了花展衣、徐缮的手,徐缮是徐云信的人,以此看来,花展衣该是罗贵妃的人,她也是参与其中的势力之一。
她微笑道:“阿觅姑娘有事可以直言。”
里柿斟酌许久,挑了一个合适的问题问她:“若若怎样了?”
“若若是谁?”花展衣的神色看不出一丝破绽。
她不识得若若。里柿与她道:“若若是之前行苑侍奉的宫婢,她擅离职守,被罗贵妃罚了板子,打入了杂役局。”
罗意秋的原话是:“拖下去杖责一百板子。如果还没死,就送到杂役局服役。”
“姑娘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要问我呢?”花展衣手腕轻动,摇了摇团扇,“你看吧,姑娘你知道的比我知道的还多得多。”
从这话中,里柿几乎可以断定花展衣什么都知道,只不过她像只狐狸似的,滑得让人抓不住。
花展衣很快就对里柿失去了兴致,属下在眼皮子底下来来往往,与她递话请示,她遂将里柿晾在了一边,不打算多说一句。这叫里柿很是挫败,在她即将走人的一刹那,里柿狠下心肠来,道了句,
“红糖饼!”
里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她约莫是有点急了。
但是,就在她说罢这三个字之后,忽见花展衣的背影明显地一滞,像是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
花展衣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身来,“你方才说什么?”
她的神色变得非常可怖,并且抬手屏退了身侧所有喋喋不休的内侍。
“我说红糖饼。”虽然不知红糖饼是什么意思,但一见有用,里柿便重复了一声,“花姑姑没有听错。”
花展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她话音一滞,在极大的震惊之中端详着里柿,“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红糖饼。红糖饼。除了字面上的意思,里柿完全无法揣测其他任何一层含义。
她不知道为什么花展衣与红糖饼有不解之缘,为什么自己久远的记忆之中将她与它结合在一起。脑海之中,也没有过花展衣吃红糖饼或是花展衣给她吃红糖饼的片段。
但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装作自己了然于胸的样子,反问花展衣:“姑姑你说呢?姑姑知道的,一定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花展衣怔住了。
自从听到红糖饼三个字之后,她的面色就变得与之前完全不同,此时更是充满了狐疑,连团扇都不再摇了,她伸出手来抚摸起了里柿的脸颊。
这一举将里柿吓了一跳。
里柿下意识避了避,这个撤身的动作,让花展衣疑容稍解,好像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又知道了什么?里柿全然没有跟上她的思路,感觉每次与她交手都是自己在吃亏。
“……”对方收回了手去,压了压团扇,眼眸斜向了另一侧去,“人皮/面具,是么?”
!!!
里柿惊了。
然而让她更为吃惊的还在后面。花展衣的眸子转回了她的身上,神情一丝不苟,直视她的双目字字清晰地问:“你不在相府好好做小姐,入宫来做什么?”
等等,等等……从头到尾,里柿也就提了“红糖饼”三个字,花展衣便很快对她的身份起了疑,继而还推断出她是乌里柿……
如果不是裴沧山提前透露过,这一切就太不可思议了。
“花姑姑知道我是谁?”
“你最好即刻出宫去。”花展衣的神色愈发阴沉了,好像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她一向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这样刻板的神色很少出现在她的脸上。
里柿还未答复,花展衣已然唤来小内侍:“你,即刻去画府把裴沧山寻过来。”
完了。里柿第一反应是赶紧溜。
“站住。”花展衣也迅速截住了她,“里柿,你必须尽快出宫去,不要觉得我在逗你玩。”
她登时如同踏枝书院的老夫子,把里柿的一举一动全然掌握心中,却不告诉她她到底错在何处,又到底为何要这样改错。
里柿很懵。她开始折磨自己似的试图回忆有关红糖饼的一切,可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可恶,到底是什么?
红糖饼与花展衣之间,到底有什么因缘?
她记起前世自己入宫为后时,众人来拜她,她因着风寒略咳嗽了几声,隔日内务府便送来了川贝雪梨汤。
里柿心上一暖,原以为是稷言的安排,后来才知是花展衣命人送的。阿绛为此道:“内务府竟这样仔细着娘娘的身体,兴许是老爷打过招呼了吧。”
后来还有一回,她闲来无事坐在宫后苑的碧浪亭里发呆,花展衣自此经过,与她请了安,好奇问她:“娘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也没什么,就是……”里柿不大好意思地说,“有些想家了。”
花展衣听了之后温和一笑,“娘娘离家久了,记挂家中亲人是常事。只消知道他们仍在不远处,心里便会好受些。”
隔日,内务府的小内侍与她送来了许多点心。有莲子枇杷糕、玉露糖、玲珑柿子饼,还有槐香金元宵,几乎全是里柿在家中喜欢的吃食。她见过之后惊喜万分,问过小内侍,方知只有她宫中才有。
槐香金元宵曾是里柿娘亲的绝活点心,她做的元宵百吃不腻,里柿首先拿起元宵来尝了一口,很像是娘亲的味道。
可是不是。
她可以尝出其中细微的差别,且这个槐香金元宵比娘亲所做的还要细腻好吃些。自此之后,娘亲做的元宵被挤下神坛。
小内侍又让人将里柿的寝衣送上,“娘娘寝衣的破损之处已然补好了,花姑姑遣奴替娘娘一道取了来。”
“这个元宵是谁做的?”里柿不去管那寝衣,只问他。
小内侍笑得谄媚:“回禀娘娘,是我们花姑姑亲手做的。娘娘觉得喜欢么?”
那时里柿一直觉得,花展衣是被阿爹重金收买了的腐败女官。
可现下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花展衣镇定如斯,告诉里柿:“今日申时末刻你便出宫,不得在宫中多留一刻。”
“为何?”
里柿望向她的眼睛,胆子愈发大了一些,“贵妃娘娘不是希望我留在宫中么?花姑姑为何要与娘娘唱反调?”
罗意秋助她入宫,助裴沧山报复景授,不就是想要坐山观虎斗?花展衣既也是罗意秋的人,为何要因为晓知了她是里柿,就要临阵倒戈?
里柿从不知道自己于花展衣有多重要。
更不知道她为何要屡屡帮助自己,甚至不惜为她违逆罗意秋。
“里柿,你还不明白。”花展衣说着无奈地叹了一声,“但以后你就会明白的,许多事,你身在局中所以看不通透。”
“红糖饼是什么?”见她有意将话题岔开,里柿干脆切回了正题。
花展衣沉默了。
“为何我一见到花姑姑,莫名会记起红糖饼的味道?”她实在是太想知道了,又忍不住问,“为何花姑姑一听红糖饼,就知道我是乌里柿?”
里柿记得花展衣比她年长十岁,较她多上十年的老练,仿佛坚不可摧。
她斗不过她的。
“我原不知你是乌里柿,只是诈问罢了。”花展衣仍旧避开红糖饼,并不与她道明真相。
听罢这话,里柿也与她僵持起来:“花姑姑不说,我是不会走的。”
若说方才花展衣对她有过一瞬的怜惜之情,此刻,这一瞬的情谊便已然逐渐过去,花姑姑的面容变得如同结了冰一般寒冷。
“不愿走?好罢。”
花展衣端详了里柿片刻,像是在给她反悔的机会,然里柿却始终要与她抗争到底,握紧了手中的梨枝,丝毫不肯退让。
见里柿如此,她随即唤来了一个小内侍,“去告诉杂役局的佩荷姑姑,以后成阿觅到杂役局做工。”说罢,她微笑着看回了里柿,
“杂役局之劳苦,可不是说说而已。”
她在逼迫里柿。要么出宫做回乌里柿,要么进杂役局受苦。
然到底受苦与否,此刻放弃只能算是半途而废,里柿宁可选择后者,选择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