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寄人间》惊支雀

46、第 46 章

　　温胥被这一掌伤的不轻，神秘人虽已收了些势，却仍旧让他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了一般，双膝跪地，口中鲜血顺着唇角不住淌下，将衣领染湿一片腥气。

　　神秘人仍是怒不可竭，一掌将木桌拍得四分五裂，木块砸在温胥脸上，他躲也不敢躲，硬生生挨下，额头红了好大一片，“我与你说过，一定要确认了身份之后，听我命令再动手，你倒好，趁着我不注意之时贸然冲出去对楚辞动手！”

　　“若楚辞就是楚彻的转世，你就算死上千百回也不够抵命！”神秘人一脚踹在温胥肩上，看着对方满脸恐惧地倒下去，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人又拽了起来，“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现在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如今他们二人在我面前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若是确认身份，便可让他魂飞魄散，连元神也一并消灭，永无翻身之可能。”神秘人收紧了手中的布料，勒得温胥满脸涨红，喘不上气来。

　　“你知道如果秦御的元神回归，他会有多难对付吗？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温胥艰难道，“可，楚辞身上明明就有……魔，魔气……”

　　“你懂什么！”神秘人猛地将他摔在地上，“他与秦御厮混在一起那么久，身上又怎么会没有魔气？！ ”

　　他恨恨咬着牙，不知道到底是在生谁的气，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也不会相信楚彻会被秦御那个魔头所迷惑，在他看来，这位魔君一无是处，粗鄙不堪，根本就配不上站在楚彻身边。

　　可偏偏——！

　　偏偏楚彻还是主动的那一个！

　　当日依靠着神器在他们二人身上所下的术法，其前尘旧梦，也只有秦妄与楚辞，还有自己这个施法之人才能看见，所以其中原委，温胥也不明白。

　　正因为这点，才差点坏了他的事。

　　神秘人用力闭了闭眼，声音夹杂着几分不甘，“……秦妄身上，也有一些魔气。”

　　温胥一惊，也顾不得从地上爬起来，“怎么会？那我们岂不是没有办法分辨他们的身份？”

　　“法子有很多，我也不缺时间。”神秘人哼了声，甩手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随便对他们二人出手，这次若不是况清尘出手将楚辞给救了回来，我恐怕就要去鬼界找人了！”

　　温胥连忙跪下，疼得满头满脸的汗，也顾不得去擦一擦，“是，谨遵尊者教诲，属下再也不敢。”

　　“记好了，只有在掌控了足以证明对方身份的证据，听我命令，比得一击必中。”

　　“是。”

　　神秘人斜了他一眼，语气隐隐有些不屑，“行了，起来吧，还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做。”

　　他扔给温胥一个漆黑的药瓶，咕噜噜在地上转了几圈，停在温胥的膝盖旁，“先把这个药吃了，缓解些伤势，你回去也好交代。”

　　“谢，谢尊者……”温胥手指颤颤，差点握不住光滑的瓶身，倒了两颗气味怪异的药丸在掌心，仰头咽了下去。

　　神秘人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柔软，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可自从他来了这里之后，再多的肮脏事都做过了。

　　“秦妄已经回去了是吧……”神秘人喃喃道，“岑楠也跟着一起？”

　　温胥吃了药，才觉得在自己身体里搅弄的那只手终于停下了攻势，能够让他稍稍缓口气，“是，掌门罚他在苦渡堂闭关思过，听说这次闹得挺凶，秦妄也不肯让步。”

　　“沈无初真是我见过最虚伪的人。”神秘人不屑笑道，“满口仁义道德，什么规矩，什么苍生，都是狗屁，实际上满肚子的野心与欲望。”

　　温胥道，“是。”

　　“我倒是想看看，神器在他手上能安然无恙地待多久。”神秘人淡淡道，“你想个办法告诉沈无初，岑楠就是当年跟在秦御身边的那个楠树妖，并且想办法让其他几个门派的人也知道这件事。”

　　温胥当即僵住了，“什，您说岑楠就是……？”

　　神秘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没有被兜帽遮住的下半张脸露在外面，唇角的笑容诡异，“没错，不是我随便说来诓骗这群蠢货的，而是……”

　　他在温胥面前蹲下来，嗓音有种刻意的阴柔，“岑楠他就是妖，彻彻底底的妖，哪怕现在没有人发现他的身份，只不过是因为他将秦御助他修炼而成的前年妖灵拿来做了交换，等到时间一到，他也会露出原形来的。”

　　“呆在凌霄很可笑吧？这样德不配位的掌门，身边一群嘴脸丑恶的同门，很有可能就是魔君的秦妄，以及……天生就是妖的岑楠。”

　　神秘人将每个字音都刻意咬地十分清晰，像是在一点点摧毁温胥心底被他藏起来那点仅剩不多的良知与软弱一般，“你要知道，不是因为我出现了他们才变成这个样子，而是他们本来就是这样，我只是帮你早早地看清了这群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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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楠帮秦妄处理完伤口才从苦渡堂偷偷溜回来，对方原先是怎么也不愿意的，但后来岑楠脑子一抽，莫名地提起了楚辞几句，秦妄便没有再推拒，冷着一张脸自己将手臂上的伤处理好，而背上的便由他来代劳了。

　　岑楠没有要跟秦妄撒谎的必要，便直接了当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何止是不熟，他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位叫凤夕的男子，关于对方的传闻倒是多多少少听过一些，毕竟以凤夕这样辉煌的过去，哪怕他现在只是在御灵门低调安静的做一个长老，也不会被磨灭半分昔日光彩。

　　秦妄听完了他的回答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向他的目光若有所思。

　　岑楠将剩下的那些丹药整理了下，将那日将楚辞送回去的情形仔细回忆了下，发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便将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打算明晚再去苦渡堂一次。

　　他刚将东西整理了下，房门就被敲响了，指节落在门框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岑楠瞬间就猜出了来人是谁，因为比较熟的缘故，便出声道，“推门进来就行。”

　　房门被推开，岑楠抬眼去看，果然是温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轻声问道，“师兄，我可以进来吗？”

　　岑楠随口道，“没事，你进来吧，我也还没睡。”

　　温胥这才抬脚进来，回身关好了门，走到岑楠旁边坐下，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垂着眼道，“你今晚忙着弄这些给秦师兄的东西，一定没来得及用晚膳吧？我刚刚去后厨给你下了碗馄饨，还热着呢，你吃一些吧，不然入夜了胃里难受。”

　　岑楠还未开口，就被扑面而来的香气给堵了回去，热气升腾着，鸡汤吊着嗅觉，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到那一碗上去，金色的汤上漂浮着一把切得极细的葱花，将一个个白胖的馄饨藏在底下。

　　温胥见到他这幅模样忍不住笑，将碗朝他面前推了推，“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岑楠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接过温胥递来的汤勺，舀起一只馄饨送到唇边吹了吹，囫囵个地吞了下去。

　　味道很熟悉，岑楠恍惚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碗馄饨是出自自己之手，不由得抬眼去看温胥，“你做的？”

　　“嗯。”温胥腼腆地笑了笑，“我记得我刚被我爹送来凌霄门的时候，每晚害怕便偷偷躲到被子里面哭，那时候师兄跟我住在一屋，不仅没嫌我烦，还将我抱出来，到后厨给我做好吃的。”

　　岑楠神情软下来，“你还记得。”

　　温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当然记得，师兄是除了爹娘之外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管去哪儿我都会跟着师兄，别人嘲笑我跟屁虫我都不在意。”

　　“我知道师兄是把我当弟弟看，带着我练剑读书，我天生胆子小，什么事情都是你挡在我面前，难做的事情你帮我，危险的时刻挡在我面前，我都是记得的。”

　　岑楠闻言放下了汤勺，感慨道，“是，我以前特别想变成秦师兄那样的人，我甚至认为没有什么事情他做不到，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们习惯性地躲在他的身后，觉得他战无不胜。可最近发生的许多事让我改变了这种想法。”

　　“温胥，是人都是要长大的。”

　　“总有一天，站在所有人前面的那个人会变成自己，你是，我也是。”

　　岑楠抬起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肩头，“我不可能一辈子照顾你。”

　　温胥暗暗咬了咬牙，忍住快要掉落的泪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哽咽，“是因为，楚辞吗？”

　　岑楠就知道他会提楚辞，这也是他一直想跟温胥开口却都没什么机会的事情，为了不让温胥难过，他可以将声音压得很轻很温柔，“大部分是因为他。”

　　“上次他救了你，受了伤，这次他又救了秦师兄，差点没了命。上次你因为吓坏了没出手，我当时没说你什么，今日我便来问一问你，你觉得你做错了吗？”

　　温胥红着眼眶反驳说，“可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我动也动不了，手脚就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我……”

　　岑楠出声打断他，“这都不是理由，温胥。”

　　温胥用力咬住了唇，铁锈气味在唇齿间蔓延开，这点疼痛已经不足以让他缓解心头的愤懑，本来想与岑楠说的那些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任它发臭腐烂，埋在深不见底的地下，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岑楠将自己的手帕塞到他手里，“比起让我一直挡在你前面，我更想让你站到我身边来。”

　　温胥用力抹了把脸，猛地站起身来，盯着岑楠道，“我知道了。”

　　岑楠仰头看他，“是吗？”

　　温胥将岑楠的帕子压在自己掌心，面孔上满是泪水，“我先回去了，师兄。”

　　但愿你可以活下来。

　　活着看我，走在你们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