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寄人间》惊支雀

43、第 43 章

　　苦渡堂内，秦妄一身素衣，脊背挺直如同永不会弯折的松柏，沈无初负手站在他身侧，看着满面墙的门规沉默不语。

　　凡是路过苦渡堂门口的弟子皆是大气也不敢出，上一次他们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好多年前，虽然他们不知道这次又是因为何事，可好歹是带回了神器的，往后其他三大门派再对上凌霄门，总归是会被压上一头，也不知究竟是什么错，连这么大的功劳都折不了。

　　“知道自己这次错在哪儿了吗？”

　　良久，沈无初才打破了满屋子的寂静，转脸看向跪在地上这么久身形丝毫未动的秦妄。

　　他面白无须，神情冷峻，因为那张常年不苟言笑，严肃到让人看着便毛骨悚然的面孔，生生地添了许多年纪上去，若是与其他几派掌门站在一起，绝对是看上去最年长的那一位。

　　整个凌霄门，也只有秦妄会面对这位铁腕手段的掌门会面不改色，举动自然。

　　“弟子不知。”秦妄平静回答道。

　　沈无初道，“上一次你跪在这里，也是回答我不知。”

　　秦妄：“是。”

　　“所以为师便与你说的很清楚，自古正邪不两立，修道之人，当以锄奸扶弱，拯救苍生为己任。妖魔邪道，人人得而诛之，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沈无初一掌拍在案上，不悦道，“这趟出门，你面对狐妖不出手降服，反而一意孤行地助纣为虐，拿了神器之后不先回门派复命，却跟着跑到了灵山去。踏云门的人说你跟御灵门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子搅在一起，我原先还不信，可催你回凌霄的密音传了三次，次次都回复我要再等等，你等什么？最后要我找到御灵的掌门那里，你才肯回来！你自己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妄抬眼看向沈无初，目光不闪不避，“狐妖之事，弟子自问没有做错，她虽是妖，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而楚辞，争夺神器之时他不但帮了弟子，还因为弟子受了重伤，在场众人虎视眈眈，若弟子不帮忙护送回门派，恐怕还会有人趁机对他动手，救命之恩，难道不值得弟子这般做？”

　　“住嘴！”沈无初满脸厉色，“就算那只狐狸什么都没做，那她也是妖！当初我是怎么教你的？你自己说！”

　　秦妄用力抿住了嘴唇，脸上满是倔色，并不想将那句一棍子打死所有妖与魔的门规说出，沈无初一见他这幅模样，怒火更甚，抄起案上的戒尺在秦妄背上狠狠抽了一记，“你不肯说是吧？好！那你就给我跪在这里，什么时候肯说了，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秦妄生生忍下背上火辣辣的痛感，一拜伏地，额头贴着手背，“是。”

　　说罢，他重新直起身来，雪白的衣衫渐渐被渗出的一条血迹给染了颜色，看得路过的弟子暗暗乍舌，脚步加快，不敢多留一刻。

　　……

　　楚辞跪在了璃烟阁外。

　　祁安劝了许久，对方还是不为所动，倒是穆寒，看见这一幕心里松快了许多，在他身边阴阳怪气地哼了几声，没有任何要过来劝的意思，扭头回了自己住的院子处。

　　无奈之下，祁安又拖来了自己的师父，唐晚书倒没说什么，毕竟这件事情上况清尘所做的决定都是事先与他们说过，且态度十分坚决，便按着楚辞给他塞了颗丹丸，回去继续捣鼓他那些草药了。

　　临走之前，唐晚书拉住了还想上前去劝的祁安，低声道，“你让他单独呆会吧，他现在估计心里也乱的很。”

　　祁安犹豫地看了会儿楚辞的背影，还是放心不下，寻了璃烟阁附近可以躲避身形不被楚辞发现的地方坐下，盯着对方微微出神。

　　一直到日落时分，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地楚辞才单手撑着地面，缓缓地站了起来。

　　祁安不由得跟着站起身，眼也不眨地等着楚辞下一步的动作。

　　可对方只是拖着跪得酸痛的腿，往前走了些许，在璃烟阁的门口跪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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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门……不对，”楚辞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若认真算起来，我应该唤您师父才对。”

　　“弟子从前总觉得自己大抵把半条命丢在了那场大火里，所以这么多年来，大部分时间里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又或者，是我根本不想去做。”楚辞垂下眼自嘲道，“浑浑噩噩，没有方向，习惯性的躲避，这些我自己都知道。”

　　“可我却忘了，剩下的这半条命是您给我的。”楚辞用力眨了下眼，睫毛上堪堪挂住一颗泪珠，嗓音哽咽道，“您待我……一直都是很好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值得让您这样……”楚辞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滑落下去，此刻身上的万般苦痛，也不及方才穆寒向他说出真相的那一刻来的让他难以接受。

　　况清尘明明可以在这数年里顺顺利利地飞升上仙，受修仙界敬仰朝拜，位列仙班，可硬生生被他给阻断了飞升之路，带着一身伤进到璃烟阁里闭关，而明明自己，自己在出门前还答应过他，绝对不会受一点伤，平安顺利归来的。

　　滚烫的泪水不住落下，在衣襟处染湿一片，楚辞满脸的泪，几乎不能完整的说出一个字来，却又怕打扰到在阁内闭关的况清尘，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呜呜咽咽地，就如同被人抛弃的流浪狗一般。

　　这一切都怪他。

　　怪他懈怠修行，怪他没有足够的实力，救不了千映雪，更没有与那些人正面对决的资本，只能头脑冲动地以命相博，才会有今天这幅局面。

　　楚辞捏紧了拳，用力在地面狠狠砸了一下。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祁安不忍地撇过了头，也跟着湿了眼眶。

　　天地静默，未有压抑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飘在风里，他们都未注意到，头顶的云悄悄地聚集了起来，阴沉沉地压在上空，不多时，便有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璃烟阁的屋檐恰巧帮他遮住了倾盆落下的雨，偶有溅起的水花跳到他面颊上，冰凉凉地，楚辞怔怔看着屋檐外的雨里慢慢出现一把用灵力凝成的伞，伞面流动着金色的光，在泼天的雨帘中隔开一片淋不到雨的小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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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辞不喜欢灵山上的雪么？”况清尘在小小的楚辞面前蹲下，灵力所凝成的伞飘在他们头顶，雪花飘落下来，在伞面上铺开一片纯色的白，他仰头指了指那些形状各不相同的雪片，嗓音温柔道，“你看，多好看。”

　　楚辞捏着他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轻声说，“我不是不喜欢……只是，灵山一直都在下雪，都没有别的季节。”

　　况清尘无奈地笑了起来，语气含着几分宠溺，“可是怎么办呀，灵山上只有冬天，所以一直都在下雪。”他伸手环住楚辞，怀抱非常温暖，有淡淡的青草香气，“那楚辞喜欢什么？”

　　楚辞认真思考了下，软软回答说，“我喜欢下雨的时候，要是在春季就更好了。”

　　况清尘挑眉道，“为什么？”

　　楚辞小声说，“下雨的话，就有很多水了啊……如果起火的话，马上就能被浇熄了。”

　　况清尘的神情恍惚了一瞬，想起他救下楚辞时的场景，漫天大火几乎将他淹没，只要晚上那么一步，就一步，楚辞便会葬身火海，大罗神仙也难救得。他的手臂用力地环住了楚辞，在对方后脑勺抚了两下，笑道，“好，我知道了。”

　　他抱着楚辞起身，抬脚朝着孤云殿下走去，“那我们去山下的小镇逛一逛吧？青石镇最近都在下雨，楚辞一定会喜欢的。”

　　楚辞搂住了他的脖颈，声音压抑不住地雀跃，“真的吗？可是这样会不会违反门规啊？万一被其他人知道了……”他声音慢慢弱下去，“要不就不去了吧？”

　　况清尘的步子很稳，抱着楚辞一步步下阶，“不会的，门规也没说不让我去镇上啊，我们只是去看一看，看一看就回来，没有人会发现的。”

　　楚辞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肉嘟嘟的脸颊贴上况清尘的，很是亲昵地蹭了下，像是一只小狗似的，惹得况清尘不住地笑，他高声道，“好！谢谢师父！”

　　况清尘笑着纠正了他的称呼，“不能这么叫，要行拜师礼才能叫师父的，你应该叫我掌门才对。”

　　楚辞拖长了语调，“好——”

　　“掌门。”

　　他笑眯眯地，丝毫没有因为这一个小插曲而感到不高兴，对他而言，能被领着去山下转一圈，看一看青石镇的雨，已经是最满足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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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辞愣愣看着那把灵伞，泪水更是止不住。

　　到了这种时候，况清尘非但没有半分责怪他的意思，哪怕在闭关，也依旧温柔地为他撑起了一把伞，示意他早些回去。

　　而这漫天的雨。

　　况清尘明明在璃烟阁内，还固执地用幻术为他而下的这场雨。

　　还是可以短暂地送他一路回到孤云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