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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百年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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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殿阎罗七嘴八舌地开始聊起了天,本来就如同菜市场一般嘈杂的阎罗殿因为他们的到来更是热闹了几分:
“讲起来,确实是好多年未曾见你了。”
“你竟然活过了及冠之年?”
“我们还是第一见到你成年后的样子呢。”
“是那个孩子又来了么?”盲阎罗问。
“是的。”另外九名阎罗回答道。
“你长大了,果真比我想象中的样子还要好看呢。”唯一的女阎罗唏嘘道:“很多年之前我就想见见你长大后的样子,可惜数千年来,一直未曾见过。”
“……你们在说谁?”花千色茫然道:“我么?”
十殿阎罗同时发声:“当然。”
音浪翻天,震耳欲聋。
“你们经常见到我师兄么?”苏挣桃已经无心去掩耳了,急急问道:“有多频繁?”
“万年间,见了千余次?”
“乱讲,明明是千年中,见了数百次。”
“真的么?”花千色亦有些紧张道:“你们都认识我了?”
十殿阎罗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半晌后终于达成了一致,再次异口同声道:“虽然不知如是有几千年之久了,但这是近百年之中第九次见到他,绝对不会记错。”
苏挣桃猛然转身去看花千色。
鬼界绝于人间五千年之久,寻常人怎么会无故到了鬼界,阎罗见过的人……只可能是死魂亡魄!
那便只有可能是……花千色在这百年之间,就已经轮回转世了整整九次!
百年,九次。
阎罗以百年记数,是因一场完整的轮回大多是以百年为期,而花千色在旁人的一次轮回之期中,竟然已经轮回了整整九次!
苏挣桃一时静默,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殇者不入轮回,而如今的花千色已经二十三岁,那么也就是说,前数八次,他在每一世都在刚满九岁之时便再次入了轮回,迅速转世,长到九岁,再次死去。
——就如同他在雍都城墙结界中所见过的一般。
他以为那只是花千惨烈的一生一世,却未曾想过,那竟然是花千色的生生世世。
这样的一生,百年内他便已经经历了整整九次。
花千色似也不能置信,蹙紧了眉头,半晌方才出声,不确定道:“你们……确定是我么?”
“……未曾认错人罢?”
十殿阎罗似是很喜欢他,笑声隆隆不绝,一同道:“不会错认。”
苏挣桃道:“为何?”
十殿阎罗似是被他的问题问住了,此起彼伏地互相诘问:“是啊,为什么呢?”
女阎罗道:“他生得特别好看,他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
盲阎罗道:“我没有眼睛,但我知道他的神魂是特别的。”
他们吵了许久,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那就别说我啦。”花千色拉着苏挣桃的手,满是期冀地道:“讲讲他罢?”
听了他这一问,十殿阎罗竟然齐齐静默了片刻,方才还声浪震天的阎罗殿里霎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九道视线连同一束神识从同一个方向不同角落射来,认认真真在苏挣桃身上梭巡良久,那目光与修者与寻常人的目光截然不同,就如同他满月之际被带到醒星台上问骨,被天道将神魂审视过一遭那般,看得他毛骨悚然。
而后他们齐齐收回目光,同时摇了摇头道:“从未见过。”
不是不熟悉,没印象,记不起,而是……斩钉截铁的——从未见过。
因果塔不可妄言,十殿阎罗亦不打诳语。
此言一出,无异于惊雷落地,苏挣桃心下巨震。
花千色也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攀着他手臂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何意?”苏挣桃不得不刨根问底道:“是我魂魄非生于此间,还是因我没有轮回?”
震惊过后,苏挣桃很快镇定下来,他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如今只是需要在阎罗们口中确认一番罢了。
可惜,阎罗们似也答不出这个问题。
那位好心的女阎罗慈爱道:“你们若是好奇……不妨去阎罗殿的尽头的鬼王殿,问问守望冥河的鬼王罢。”
她转眼看向花千色:“你与他很是相熟,不必惧怕。”
话音一落,内殿一层又一层,殿门同时大开。
如同深宫殿宇,一进接着一进,一眼望不到尽头。
只是那天井倾泻得不是并天光,而是鬼火。
苏挣桃向他们一礼道:“多谢诸位。”
“不必不必……”十殿阎罗连连摆手:“你们要努努力,这一次要活得长久一些啊……”
花千色郑重其事道:“好的,我记住了。”
离开阎罗殿前,苏挣桃适才想起来率先进入鬼域的云离来,踟蹰道:“敢问诸位,方才可曾见到一只猫带着一名少女进入鬼域?那少女手上还带了一盏生魂的魂灯。”
十殿阎罗七嘴八舌地交谈过,齐齐道:“未曾见过。”
盲阎罗道:“我识得出生魂,若是她到了阎罗殿,我叫她去寻你们。”
苏挣桃拉着花千色一礼道:“多谢。”
看来,她是暂时被困在衔珠的开口禅中了。
阎罗殿到鬼王殿的路,要比想象中久长得多。
花千色抱怨道:“这不会是那鬼猫又要累死我们罢。”
半柱香过去,苏挣桃不确定道:“这次好像不是。”
他一路观察,已经知晓阎罗殿距鬼王殿的路,本就没有定数,有的魂火自阎罗殿中得了累世功德,飞快就消失在视线中,未能得到功德的魂火却行得极慢,数年也行不得半步,空空在这层层檐廊间消耗着魂气。
而生魂无处借力,只能靠双腿走过这条漫漫长路。
花千色与他对视一眼,只得认命地一同向内殿走去。
每到一处天井,花千色都惊奇道:“师弟!你瞧这束鬼火像不像天灯!”
“师弟!鬼界也有草木诶!”
“咦?这株桃花开着花呢!”
“师弟!你看到方才那面镜子了么?”
“师弟!月亮出来了!”
苏挣桃刚开始时尚还在心中默数进深,一路被花千色打断,最后不得不默默放弃了。
只是如今的他,开始对花千色有了无限的耐心。
他的幼稚与任性,他的一切与众不同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如果一个人,轮回了千百世,却从未有一世能长大成人,那么他会长成如今这个性子,当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或许,他一直都被困在那个小小孩童的身体中,一直未能有机会真正长大成人。
直到最后两个人都累得讲不出一句话来,那条没有尽头的路才终于走到了尽头。
这世间的至暗之处、冥河的源头——暗无天日的鬼王殿。
所有的魂火都在殿前消失。
再没有任何光明的内殿最深处隐隐有一道模糊的影子,轻声道:“你又来了?”
苏挣桃心上顿时无限感慨,到底要多少次踏上这漫漫轮回路,才会让这路上所遇的每一个人,都习以为常地问上一句,你又来了?
鬼王殿中只连魂火都未有一簇,苏挣桃的眼中,除去花千色依然亮得惊人的眸子外,再无任何光影。
比起灯火辉煌的阎罗殿、天井回廊,行到此处,便真的仿佛到了地狱的尽头。
能将一切光明都吞没的黑暗。
苏挣桃默默地看了那道影子一眼,未能寻到他的眸光,却莫名知道他是在打量着他们。
花千色又偷偷攥紧了苏挣桃的手腕,道:“方才阎罗们讲,他们从未曾见过我的师弟,君上可知是为何?”
过了良久,久到苏挣桃和花千色以为他根本就不会回答,方才听那鬼王道:“他不在轮回之中。”
“什么?”花千色以为自己听错了。
鬼王若有所思道:“或者说,他不在我主宰的轮回之内。”
花千色微蹙着眉,沉思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轮回之外,难道还有轮回么?”
鬼王沉默了片刻,答非所问道:“有的人曾经在轮回之外,如今却在轮回之内了。”
花千色显然对他回答不满意,追问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师弟没有轮回?”
鬼王似是摊了一下手道:“他不在我的轮回之内,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轮回?”
花千色的手指死死地掐着苏挣桃的腕子,急得眼圈都红了:“那你能将他纳入你的轮回之内么?”
不知为何,鬼王似是有些失望,收回打量的视线,兴致缺缺道:“我只主宰我能主宰的轮回。”
花千色急得落下泪来:“那他若是死了,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那滴泪折射出一星天光,落在地上,却又刹那间湮灭无痕。
鬼王怔怔地看着那滴泪痕,不由自主地探了探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来,似是想接下那串泪滴。
——不只是他,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苏挣桃,也突然有了同样的冲动。
他竭尽全力地克制住自己,冷眼觑着那道骤然临近又飘远的影子。
花千色此时却突然抬手拭了把眼泪,珠线一断,鬼影倏地飘远,声音也瞬间变得森冷起来,冷声道:“他有没有轮回,干本座何事?”
苏挣桃初时也被他的话惊了一惊,却很快定下神来,自然注意到他神色忽变,在花千色尚要不依不饶地问下去时,适时止住了话头道:“我们被一只绿竖瞳的狸猫引至此地,不知那狸猫……可是君上爱宠?”
有没有轮回转世,又有何打紧?
今生事今生毕,他生又不知今世事,那轮回又有何意义?
更何况,他或许本就不是人。
生而为人的转世投生,于他根本无甚紧要。
“猫?”
未曾想到,那鬼王比他们还惊奇,震惊道:“那是什么东西?”
苏挣桃与花千色面面相觑。
花千色奇怪道:“他……”
苏挣桃向他摇摇头。
这鬼王,如果从未曾见过人间,那不知道猫是何物似也不足为奇。
可是奇怪的是……百年的鬼王,分明是到过人间的。
所以,要么是他忘记了,要么,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鬼王了。
听了这一番话,鬼王似乎很费解,巨大的殿内只有花千色和苏挣桃微不可闻的呼吸之声,除此之外,连风声都未有一丝,一片空茫茫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