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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冥河遥波 一程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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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挣桃觉得任他想下去,直至他和花千色老去,化作白骨一堆,这鬼王恐怕都不会再开口了。
苏挣桃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拉了拉花千色的袖子,示意他同他一起出去。
花千色却质问道:“你既为鬼王,主宰世间轮回事,为何连将生者纳入轮回这等寻常小事都办不到?”
那鬼王如梦初醒,喃喃自语道:“是啊……我为何办不到呢?”
苏挣桃轻蹙了蹙眉头。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这鬼域,完全不似他在幻境中所见。
这里看似处处合理,却又处处违合。
阎罗也好,鬼王也罢,都如同提线木偶、悬丝傀儡一般,按照既定的轨迹,严丝合缝地运行着既定的规则。
就像……苏挣桃在心中默默道,因果塔。
苏挣桃向花千色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们出去。”
他一出声,鬼王似是惊了一下,再次答非所问道:“魂火从黄泉路而来,留在冥河之中,自奈河桥而去。”
“会去哪里?”花千色突然间有了脾气,长袖一拂,甩开苏挣桃的手,不依不饶道。
鬼王呆滞地回道:“冥河尽头有魂镜,能看清一个人将往的身魂。”
苏挣桃:“……”
一句都未曾听懂。
“既然是从黄泉路上来,由奈河桥而去……”见花千色不肯走,苏挣桃只好回头问了鬼王最后一个问题:“那么鬼界之中为何会长出一株挣桃树通向人间?”
鬼王这次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一道视线静静地望着苏挣桃,良久方才轻声道:“魂魄由黄泉入鬼界,停留在冥河,再过奈河桥回归人间,这是神赋予世间的规则。”
“可是神设立的一切也并不完美。”同样的鬼面下,他的语气却突然与方才截然不同,带了些情绪,似画皮下生出了魂魄一般:“就像你们世间的悬河一样,流经了千年万年,总是偶尔要改道,要疏浚,要断流。”
“就像那黄泉路也本是真正的黄泉,而后水位干涸,才渐渐变成了如今的黄泉路。”
“长河之间最开始是摆渡人,而后建起桥梁,桥梁的旧木会腐朽,新桥会重新接连两岸。”
苏挣桃低低道:“就像因果塔一般。”
鬼王肯定地重复道:“就像因果塔一般。”
长木为桥,一端是人间,一端是鬼界。
因果塔立在修真界,上通天界。
问到了想问的问题,苏挣桃长揖道:“多谢君上指点迷津,我们还有一位同伴被带到了鬼界,我们还待去寻她回来,便不多加叨扰了。”
鬼王的神色缓和下来,微微点了点头。
一道天阶出现在天井之中,从阶前向下看,是望不见尽头的层层地狱,那地狱中又星星点点,犹如浩瀚的星河倒悬。
仔细看去,依然是无穷无尽的魂火。
冥河。
开了冥河之路,似是鬼王就这么默许了他二人走亡魂的路回去人间。
苏挣桃强行带着花千色向层层地狱中走去,鬼梯亦是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
花千色不高兴道:“什么破鬼王,一问三不知!”
苏挣桃道:“他不过是个没有魂魄的悬丝傀儡罢了。”
花千色怔了一下,偏了下头去看他:“傀儡?”
“画皮纸影,我们曾在百花镇集市上看过的那种纸影戏……”苏挣桃随口讲出,却在对上花千色疑惑的目光时,骤然间收了声。
花千色歪了歪头道:“百花镇?我知道百花镇离花门不远,呈天录中,时不时有我们同游百花镇的记载。”
他追问道:“我们平日里同游百花镇都做些什么?看那傀儡戏么?”
苏挣桃默不作声地向下行去。
明明是共同的记忆,如今……却只有他一个人拥有了。
花千色追上他的脚步,絮絮问道:“师弟,我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从前?”苏挣桃回过神来,回头觑了他一眼,没答话。
花千色扯了扯他的袖子,期待道:“讲一下嘛。”
这声线在静谧冥河中与往常的音调重叠,苏挣桃良久方才低声道:“娇气得很。”
花千色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莫说他曾经至少是金丹期的境界,又身为花门的掌权人,娇气?这词与他怕是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过。
苏挣桃微微笑了:“你现在不娇气么?”
他眼帘半阖,痛楚与欢欣亦仿佛都藏在那一开一阖之间。
花千色忍不住伸手想去触一触他的目光,却陡然间意识到目光根本无法触碰,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那一只手。
花千色忍不住又问道:“那你是更喜欢从前的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我?”
喜欢。苏挣桃在心里咂摸着这两个字眼。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花千色同样娇气又任性,可是……
好像就是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他永远无法去怪罪。
如果他没有被剥去灵根,身为苏家的嫡子、修为就算比不得花千色和云离,比起苏含泓和梅如松来,怕也是绰绰有余。
如果他情根还在,是真的……会很喜欢很喜欢花千色的罢?
“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苏挣桃沉默了半晌方才冷声道:“都不喜欢。”
可是,如果没有办法给他回应,那又何必给他无望的希望。
“哦。”听语气,花千色分明有些沮丧的:“我以为我从前,会是个很厉害的人。”
“如果我还像从前那么厉害,你应该就不会像如今这般讨厌我了罢。”
苏挣桃心下一软。
他就是知道,他就是笃定,他其实……还是会为他讲出这样一句话而难过。
其实……就算没有了记忆,他还是他啊。
只不过是没了修为,丢了记忆,性情也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分明不知身边人是亲是疏,不知旁人待他是真是假。
好意与歹意,通通看不分明。
可是,依然自始至终,都永远将他当做最亲近的人,最信任的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何德何能,能得到无缘无故的爱。
哪怕理智告诉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依然平静得如同一滩死水,苏挣桃还是不能不为他动容。
苏挣桃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别胡思乱想,待你恢复了记忆,自然就会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
既然从前的花千色什么都知道,那便将这个难题留给从前的他好了。
花千色道:“若是我恢复了记忆,就能知道怎么将你纳入轮回了么?”
“这……”苏挣桃哑然道:“我不知道。”
“我……”他停下脚步,垂头想了想,准备将自己的猜测讲与花千色听。
花千色气呼呼道:“反正那个见鬼的鬼王反正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如烧了他重新画一个呢!”
苏挣桃不禁莞尔道:“莫气了。”
花千色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我是气么?”
苏挣桃轻叹一声,拉住一直向前走,再不肯看他的花千色,手往幂篱下一探,触到了一手的湿意。
花千色死死攥住他的腕子,泣不成声道:“我不想你消失。”
苏挣桃挣开手臂,无奈地伸手抹了一把他脸上的泪,安慰道:“我好歹也已经结了丹,就算没有轮回转世,也尚离天人五衰还远。”
悬丹无法为人探知,他本不想将自己悬丹之事暴露出来,如今,却并不想瞒着花千色了——从来,都不应该有隐瞒:
“更何况,我不入轮回的原因未必是你想象的那样。”
苏挣桃想掀开他的幂篱,却被花千色按着不让他掀。
“什么意思?”
苏挣桃坦诚道:“我怀疑,我的真身其实是草木。”
“草木?”花千色将面纱撩了一半又放下:“你疯了么?草木为何会修成人道?”
“我不知道。”苏挣桃道:“总之,你根本不必忧心于我,就算没有生而为人的轮回,我的天命也比你想象中久长得多。”
一株树有千万颗种子,就算只有一颗曾扎下根,发过芽,他的生机就不会断绝。
花千色的声音闷闷的:“可是我要一遍又一遍走过这冥河,却没有人陪。”
他们穿行在漫天魂火之中,犹如置身银河倒悬。
魂气并非是无穷无尽,生者死、死者生,一遍又一遍地路过这漫长的冥河,待到魂气燃烧殆尽,才是生命面临真正的死亡与结束。
这样美丽漫天明灭的魂火,即是在消磨生的力量。
尽力飘到了冥河的另一端,便能再赢得一世轮回。
“师兄……”苏挣桃轻声道:“一程轮回……魂火要在鬼界中行走多久?”
百年间,花千色九次穿过这迢递冥河,他的魂气,还能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