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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十殿阎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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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气倾泄而出,从暗无天日的暗渠中到眼前一片摄人的红,苏挣桃徒劳地举手遮了遮眼。
阴风席卷,水底似出开裂出一道巨大的裂隙,将河水旋吸过去,整个河道震颤不己。
云离跟着那猫,循着那鬼火的方向,倏忽间不见了踪影。
明明身在水中,四面皆是坚硬的涵洞,苏挣桃却觉得身似浮萍,不知会被这罡风巨浪推往何处。
手臂却蓦地被稳稳地攥住了。
那只手滑至腕间,隔着薄丝手套,亦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那一分摄人的暖意。
是花千色。
明明修为已经不比苏挣桃,却还能稳稳地立在风浪漩涡之间,幂篱不知何时又被他扣到头上,茜色面纱被风浪掀开,桃花眼半阖半睁,面色淡如平湖。
若不是那一头隐隐夹杂着几缕艳红的雪白长发,一切与从前那个横行修真界的花门少主似乎并无二致。
他稳稳地扶着苏挣桃,最后干脆地反客为主,将他半圈在怀中。
苏挣桃堪堪站稳了身子,一抬眼,却看到花千色满脸的惊慌失措,漂亮的桃花眼里也写满了惊惧,见到苏挣桃抬头,支离破碎道:“怎么办怎么办,云师姐被鬼猫捉走了!”
苏挣桃:“……”
等等,敢情方才他被拉住的那一下,都是幻觉?
苏挣桃环顾四周,心下便有了计较。
引花泪向下,一剑劈开前路。
剑光一闪而逝,水路被骤然劈开,前景亦转瞬即逝,又以极快的速度再次合上。
不行。
他恍然明白,云离怀抱着朔雪的魂灯,方才能顺利入鬼门关,他和花千色都活着,要怎么进去?
花千色闲闲道:“我的命符呢?”
苏挣桃下意识地递给他。
花千色随意一划,命符顿时被点燃,烧成一团魂火。
命符之所以被称之为命符,乃是其上镌刻了一丝魂气,就如同之前的乾坤袋上分的那缕灵力一般,人活着,分出的灵力与魂气便不散,因而命符在仙门之中,才会被用做定情的信物。
苏挣桃大惊失色:“不可!”
肉身的亡故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死亡,魂气散尽方才是生而为人,真正意义上的消亡,而神魂之上魂气有限,它才是这世上最为珍贵的东西。
哪怕是命符上镌刻的那微薄的一缕,已经可供一人一世轮回了。
花千色举着命符轻松避过,不高兴道:“反正都被旁人弄脏了,倒不如烧了干净。”
言罢不知从哪里又抽出一条桃红色的丝带,将苏挣桃拉过来和自己牢牢捆在一起。
苏挣桃浑身僵硬,任花千色伸长手臂揽住他的腰,还委委屈屈地道:“一时间也想不出旁的法子,师弟你的衣服不脏罢?”
温热的身子贴过来,苏挣桃半晌方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冷硬道:“脏。”
花千色的手臂立刻便放下了,稍稍和苏挣桃分开了些距离,道:“啊……那其实也没必要太近……”
话音未落,前方水位骤然下落,蹚过这段寂寂深幽的河道,前方豁然开朗。
眼前水波急速被无形的巨门阻隔,风浪颠沛而过,前方依稀似山峦模样,两壁夹立,仿佛千万年之前,还有浩浩汤汤的山泉经此流过。
一簇簇鬼火慢慢地向前路飘去,湮灭在万仞山后。
黄泉路。
河水与黄泉路只一线之隔,身后是人间,向前是不知何往的鬼域。
花千色举着快要烧成灰烬的命符,认真道:“师弟,你说生人进了鬼门关,还会活着出来么?”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难道还会临阵退缩么?
苏挣桃一把揽住无限纠结的花千色,急急向鬼门关内冲过去。
命符上的魂气太少,根本无法同魂灯相比,任凭花千色纠结下去,怕是他这一世轮回要白烧了。
而且……如果花千色因此陨命,大不了他再赔他一世便是。
距离那无形的鬼门关一步之遥时,命符倏地灭了。
花泪“铮”地一声出鞘,再次劈开水线。
那条桃红色的丝绦亦同时抽出,长绫卷住前方不知名姓的魂火,不顾布帛下亡魂的哀嚎,借着它的力,一步踏进了鬼门关。
鬼风猎猎,花千色缓缓落地,长衣四散,衣袂被风卷起,似一朵盛放的巨大的莲花。
——那条桃红条的丝绦,依然是他的腰带。
苏挣桃:“……”
也是为难花少门主,这么舍得废腰带。
花千色顺手松了那条长绦,任那魂火甩开他的腰带尖叫着飘远。自己施施然从乾坤袋里寻了一条新的腰带系上,还不忘仔细地打了个蝴蝶结,抬眸向苏挣桃灿然一笑,欢快道:“师弟与我配合如此默契,想必从前我们的关系也是极好的了。”
苏挣桃没理他,将花泪收回腰间,便举步踏上了黄泉路。
这鬼域,竟与想象中截然不同。
魂灯飘满天际,无声无息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偶尔有那么几个活泼的死魂亡魄走出了既定的范围,便被迅速地烧成一抔劫灰,撒回黄泉路上。
幽深的山谷间,层层叠叠埋藏的劫灰不知几多。
看到眼前这一幕,花千色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走了。
——这同行走在骨灰之上,又有何分别?
苏挣桃强拉着他的手踏上了黄泉路,试图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猫呢?”
花千色发脾气道:“不知道!跟丢了!”
苏挣桃松开他的手,道:“那我自己去了。”
似有风声穿过山谷,还真似有人踏灰而过。
花千色立刻悄悄掀了掀眼皮,苏挣桃并没有动,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花千色瞥了一眼苏挣桃又迅速合上,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面乱转,声音里带了些后怕道:“哎呀,方才在水里呆得久了,眼睛生疼。”
这么一长串避水珠带在身上,连头发丝都干干净净得一滴水都未曾沾到,何以能伤到眼睛?不过苏挣桃也无心拆穿他,道:“稍等。”
他拾起花千色方才扔在地上的长绫,向前方狠狠甩出。
布帛不过是经纬阡陌,他方才在岸边抽取的彼岸花丝,都可连缀至天边不绝。
长绦的另一端死死地勾在衔珠的尾尖,在花千色和苏挣桃看不到的地方,衔珠幻化成一团黑影,死死地捉弄着解不脱的长绦。
花千色听到声响,仍旧不敢睁眼,紧张道:“师弟?”
苏挣桃松开花千色的手臂,道:“睁眼。”
花千色偷偷睁开一条缝,讶异了一下,方才放心大胆地睁大眼睛,伸手理了理自己头上的茜色面纱。
前方布满劫灰的黄泉路变成一条两侧盛放着彼岸花的大路,道路上铺着他方才丢弃的那条桃红色的腰带。
花千色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水汽瞬间氤氲上那双妙目,动容道:“师弟……”
苏挣桃没理会他,一步踏上黄泉路,花千色连忙小跑跟上。
黄泉路尽头是一座巨大恢宏的殿宇,比起修真界的仙宫来亦不逞多让,一只花狸猫立在大路尽头,一双绿幽幽的竖瞳,死死地盯在苏挣桃和花千色身上。
苏挣桃停下了脚步,那猫见他们踏上殿阶便站起身,躬起身子来。
苏挣桃瞥它一眼,道:“你莫以为你换了件衣裳我就不认得你了。”
花千色抬头,惊讶道:“啊?”
苏挣桃:“……我在说这猫。”
花千色这才注意到前面那只花狸猫,开口问道:“……换衣裳?”
苏挣桃道:“认不出来么?就是那衔珠。”
花千色仔细打量了半晌,恍然大悟道:“这么丑!这毛色还不如方才呢!”
衔珠也刹住了脚步,回头看了花千色一眼,又默不作声地转头,一阶并一阶地往上爬。
苏挣桃无端觉得,它好像生气了。
那台阶远远看上去不过百阶,走起来却已愈千阶之数,且似永不到尽头一般,苏挣桃尚且无妨,修为灵力都大不如前的花千色却是有些受不住了。
苏挣桃一指搭上他的脉间,度了一股灵力进去。
谁料那股灵力一入花千色经脉,却似石沉大海一般,倏忽间不见了踪影。
苏挣桃意识到不对,猛地翻手抓住他的腕子。
这情形他再熟悉不过,花千色的灵根呢?
花千色莫名道:“师弟?”
苏挣桃对着花千色的眸子,无声地张了张嘴。
还未待他理清思绪,花千色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反手握住他的手,立在那阶上思索了半晌,道:“师弟,这猫想累死我们。”
苏挣桃被他唤住,回了一下头的功夫,面前的百阶千格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与花千色就站在大殿门口,那奇怪的狸猫再次不见了踪影。
花千色“咦”了一声,了然道:“原来是开口禅。”
开口禅是指一种幻境,这幻境的境界可高可低,所幻化之物更是千奇百怪,但只有境中人向幻境主人道破天机,那幻境便会立刻烟消云散。
幻境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幻境的主人竟然是一只猫。
不对!不是猫!花千色与苏挣桃对视一眼,两人都面露了然:这猫或许根本不是猫,它本身既是开口禅!
殿门大开。
这次没有人再装神弄鬼,死魂亡魄入哪位阎罗的阎罗殿自有天道来决断,可花千色和苏挣桃乃是生魂,踏入殿后方才发现,那阎罗座上,却有整整十道影子,殿内魂魄来往不休,却也是影影绰绰,交缠在一处,却又互不相干。
原来,这十殿阎罗其实同处一殿,却如同鬼界与人界,只是声息相闻,却永生永世无法相见。
——只因这轮回之路,仅此一条,只得向前,不能后退。
魂气燃尽,便不得不做了黄泉路上的劫灰。
——那便是生命,真正的尽头。
两人一入殿中,十殿阎罗的目光齐齐射来,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又来了?”
十道巨响同时入耳,苏挣桃不禁伸手捂了捂耳朵。
花千色抱怨道:“好吵。”
十殿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