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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十月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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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的一声,苏挣桃护着花千色,抽出他腰间的花泪轻轻一拦,剑未出鞘,那名叫衔珠的墨玉飞珠竟然死死咬住花泪的剑鞘,一双幽绿竖瞳恨恨地盯着花千色。
苏挣桃长眉微蹙,转头对花千色道:“将那珠子收起来。”
花千色已经被吓呆了,怔了一下才颤声道:“好。”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收了珠子,一边警惕地往后退,这个时候也不嫌云离身上脏了,含着泪就要往云离身后躲。
云离“啧”了一声,无语地摇摇头,伸手向衔珠身上抓去。
苏挣桃连忙道:“小心!”
衔珠骤然松了剑鞘,再次一跃而起。
苏挣桃手指轻抬,一个定身诀眼看就要扣到衔珠身上,却被花千色突然打出的清洁咒弹开了。
苏挣桃、花千色、云离:“……”
云离只来得及抓了一把它的白尾尖,却立刻惊叫一声,自己甩开了。
她摊开手掌,掌心一片燎痕。
苏挣桃身无长物,没有什么能困住衔珠,转念一想,便伸手去拉花千色的腰带。
他转身的功夫,一个追踪符打到了衔珠身上,花千色委委屈屈地道:“这次总算没做错罢。”
苏挣桃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离这片花田不远处,一虹如月,弯在雍都如名字一般甜腻的甜水河上,衔珠正躬着身子,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几个。
小小的黄色符篆在那一团白尾尖上飘荡,它左跳右跳,追着自己的尾尖转了一圈又一圈,用尽了力气,却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大朵大朵艳红如血的彼岸花在它身前盛开;将满之月在它身后,月色清冷如雪,照不透这一团环绕不休的墨黑。
过了半晌,衔珠终于放弃了,回头恨恨地瞪了一眼花千色,轻盈跃下桥头,头也不回往甜水河里一钻。
被水浸没前,还极缓慢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显然是在看他们会不会跟上来。
天边阴翳散尽,满月中天。
苏挣桃心念一动,低声道:“下元望日,水官解厄。”
花千色紧张地看向苏挣桃:“要追么?”
漂亮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你答应过我的!不!下!水!!!
“十月望日……”云离本是跟着那猫儿往水里冲去,突然呆滞了一下,跟着苏挣桃仰头看那满月,惊讶道:“苏师弟,今日……哦不,明日是你生日?”
她毕竟翻看过花门的呈天录,知晓他的生辰并不意外,苏挣桃闻言微微颔首。
云离“哦”了一声,抓了抓头发道:“你早讲啊,讲了我方才就买件礼物送给你了。”
云上宫的大小姐轻易不交朋友,能被云离列为可以深交的朋友,第一要修为高,第二生得好看,第三不能是花千色。
前两项是因云大小姐眼高于顶,后一项么……
云大小姐无比后悔自己在仙门之中选择了花千色去骗婚,她一辈子也没像这段日子这般晦气过。
虽然细数起来,她的倒霉与花千色似也没有什么关系——但还真是事事都起因于花千色。
“倒也不必这么麻烦。”苏挣桃诚恳道:“云师姐如果真觉得过意不去,就送我一颗避水珠罢。”
反正那猫身上留有花千色的追踪符,倒也没那么急着追了。
云离从乾坤袋里摸了一大把避水珠扔给苏挣桃,大方道:“一颗怎么好意思做贺礼?全给你便是。”
苏挣桃用连珠之法将那一大把避水珠串成一串,系在花千色腰间,低声道:“这样便不会弄脏衣服了。”
花千色自方才云离道破苏挣桃生辰后便一直默不作声,此时不得不期期艾艾道:“原来今日是师弟生辰,我也未曾给你准备什么礼物……”
他在身上梭巡了一圈,乾坤袋是苏挣桃给的,衣服是苏挣桃买的,连剑……
花千色眼睛一亮,将花泪从身上解了下来,递给苏挣桃道:“这剑送给你罢。”
花千色诚恳道:“你瞧,你功夫这么好,却连把仙剑都没有,我现在又无法驱使它,倒不如先送了给你用。”
苏挣桃抬头注视着他,月光下花千色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的杂质,与那结界中小小的花千色何其相似。
这剑这段日子以来的确是他在用,放在他身上与放在花千色身上其实并无分别。但赠剑却又有所不同,本命仙器与器主结契,只要剑与剑主在一处,剑不折,人便不会亡,如苏木这般背主之剑在修真界更是闻所未闻。
而最主要的是,本命仙器留有主人的灵识,可靠这灵识识别主人的方位,主人的护身灵识亦可识别自己的本命仙器。因而本命仙器之所以不可轻易易主,便是因为易主之后灵识不散,既意味着这把剑……比其他任何仙器都拥有伤害原主人的能力。
他刚想婉言推拒,云离“喂”了一声,向他掷了件东西过来:“我猜啊,他或许是想送这个给你。”
苏挣桃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拿来一看,却是手心滚烫——是花千色的命符。
他倒是忘了,云大小姐竟一直没将它还给花千色!
苏挣桃对云离怒目而视。
云离一头向水里扎去:“你们慢慢聊,我先去追猫了!”
城中小河,水深一般不过丈许,这甜水河下竟是愈探愈深。月色不及天光明亮,再至其下,除去最前方那衔珠的暗绿幽瞳、紧跟其后是云离手中朔雪的魂灯,再无一线光明。
花千色紧紧地攀着苏挣桃的手臂,行至后来,半边身子都贴在了苏挣桃身上,不知是怕还是冷,控制不住身上的微微颤抖,小声问道:“那猫要带云大小姐去哪里?”
他特意强调了“云大小姐”几个字,显是笃定那衔珠是冲着云离来的。
一阵奇异的香气随着花千色的靠近萦绕上苏挣桃的鼻尖。
这香气……
苏挣桃垂眼看了一眼几乎靠进他怀里的花千色。
几株彼岸花或许没甚么味道,但若是千万万朵盛开在一处……那么,就如同这甜水河一般,血流飘杵,却又成就了它的异样甘甜。
苏挣桃微微苦笑心道,云离追了衔珠整整一日,也未见那猫儿睬她分毫,它却几次主动地往花千色怀中扑。
他倒是觉得,那猫应该是冲着花千色这一身香气来的。
他思绪飘远,脸颊却微微一凉,原是花千色转了一下头,头上的玉簪在他颊边蹭了一下。
苏挣桃却悚然一惊,惊觉他方才居然觉得……甜水河的甜……是来自于血?
他又想起来,他确是尝过血液甜腻的味道——在城墙结界之中,花千色的血。
那血——还真的是异样的甘甜。
他渐渐感受到怀中花千色的温热,隔着层层薄透的衣衫,依然能触碰那轻轻搏动的经脉,甘甜的血液被覆在柔韧的皮肉之下。
他不由自主地环住那具温热的身子,借着向前的步伐将他一点、一点地按向自己怀中。鬼使神差地在他的颈间埋下头去,想贴进了去嗅一嗅那熟悉的气息。
前方魂火却骤然一停,云离停下脚步,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是彼岸花!”
“它食彼岸花为生!”
“不对啊,那彼岸花田都没了啊?”她猛地回头,疑惑道:“是你身上有彼岸花么?”
花千色向前一步与云离并肩,苏挣桃怀中蓦然一空,花千色挂着避水珠转了一个圈,水波轻轻荡起层层涟漪。
苏挣桃怔怔地望着那层层荡起的波纹,一起又一伏,一起再一伏,似是荡在他心上,一圈一圈散尽,他的心也跟着直直地坠了下去。
花千色得意地向云离展示了一下下午刚刚买的淡粉色的衫子:“雍都外来的胡商用曼珠沙华漂染衣物,你不知道么?”
他又凑近朔雪的魂火,在那暗淡的火光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方才没来得及染,我随手抓了几把花汁进去,你瞧得出来么?”
云离道:“……”
无语的云离擎着朔雪的魂灯掉头就走。
花千色没有得到期冀中的回应,回身软软道:“师弟。”
苏挣桃没答话,默不作声地绕过他,跟着云离向前走。
花千色连忙捉住他的手:“师弟?”
苏挣桃没有答话,良久方才反手握住花千色的手,摸到的却是白绫丝的手套。
苏挣桃默默收回手,不声不响地任他贴着自己,一同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花千色又开始喋喋不休道:“师弟你冷不冷?我身上暖,师弟若是怕冷,抱着我便不会冷啦。”
苏挣桃冷冷道:“不冷。”
他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狠狠咽了一口自己的血
——是腥的。
涩的。
苦的。
温热的身子又不依不饶地环了上来,苏挣桃轻轻一挣,心神激荡间,竟然未能挣开。
花千色展开双臂将他揽在怀中,头枕在他肩上,抱怨道:“都冰成这个样子了还讲自己不冷。”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小朋友。”他故作老成地长叹了一口气道:“师兄只好勉为其难地暖暖你了。”
苏挣桃的唇角不由自主地一松,却没再言语,他心里估算着距离,暗暗记下方向,直至转过一个不甚明显的弯角,苏挣桃默默用花泪向上一探——果真触到了上方巨石垒成的涵洞壁。
这便是入了常住之乡中假朔雪口中的甜水河旧河道了。
这段劣曲向南,便离城墙愈来愈近了。
苏挣桃突然心念一动,这样走下去,会不会走向那株拔地而起的挣桃树?
这个念头一浮现在苏挣桃脑海,他的识海便似虚空之中伸展出千万条枝桠,从未曾想象过的广袤天地徐徐铺陈,似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从未曾来过,却已然知晓前方是何方了。
那两点幽绿也不知何时停了,自幽冥深处向苏挣桃和花千色回望过来,渐渐变成窅黑,失却了方向。
不过是转瞬之间,苏挣桃却似等了千万年之久。
亿万盏魂灯飘摇而过。
子时至,鬼门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