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别哭》林记年

27、墨玉飞珠 夜色下宛如

　　花千色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挣桃手中的珠子，脸颊红得滴血，刚刚抬手将它握在手中，夜色下平静的甜水河倏尔风浪迭起，水柱冲起数丈之高，眼见就要漫过堤岸。

　　花千色懵了，紧紧地捏着那颗珠子，眼底的泪瞬间也涌了上来，比那甜水河的河水涨落得还要快。

　　苏挣桃连忙捏了个防护结界，将他和花千色罩在其中。

　　大浪回落，一道红光被一道鞭影逼得左右腾挪，避开结界跃上树梢，在苏挣桃和花千色面前一闪而过。

　　另一个大活人倒是被结界一弹，四脚朝天地摔在花千色和苏挣桃面前。

　　花千色眼里的泪都生生吓了回去。

　　云离“哎呦”了两声，自己扶着腰坐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道：“衔……衔珠！”

　　苏挣桃脸色一变，循着那猫的方向追了几步，眼睁睁地看它在自己眼前树影间倏地消失不见，失去了踪影。

　　苏挣桃一阵恍惚，一缕熟悉的气息萦绕上他的鼻尖，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方才衔珠跃过的来路，俯地的草叶重新伸展枝条，抽出艳红的细瘦花丝。
　　夜色下宛如一条血路。

　　花千色的目光跟着苏挣桃的背影，将那彼岸花凝成的珠子收到乾坤袋中，身子突然一晃，伸手揉了揉眉尖，轻声重复道：“……衔珠？”

　　云离：“……”

　　云离道：“……不是，你在水粉店里同掌柜聊了那么久，都没记得那衔珠么？”

　　花千总算是听懂了，放下手来，兴致盎然道：“……衔珠？啊那胭脂我试了一下，果真是极抬气色的，那颜色，用在口唇上也是极好。”

　　云离：“……………………”

　　她身上的云上宫校服已经被扯得破破烂烂，头发凌乱，上面还掺杂着几根乌黑的猫毛，脸上也肿起了一片，下午在水粉店画的妆容已经变成了脸上红一块、黑一块的斑驳色块。

　　云离往前走了几步，花千色嫌弃地退了好远。

　　云离抓狂道：“猫！我讲的是猫！”

　　“猫？”花千色微蹙了蹙眉，大概是反应了过来，遥遥指着她身上的脏污道：“你这是……被那衔珠抓的？”

　　苏挣桃亦只是看到一道红光，他失了金丹，更未曾看到什么了。

　　云离的脸色乍红乍白，这若是传了出去，可谓是仙门中的大笑话了，堂堂云上宫大小姐，连一只狸猫都没打过，这可不是简单的“丢人”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了。

　　——还有，方才那道结界……

　　云离抬首，与苏挣桃的目光微微一撞，少年清冷的眸光映着那一道衔珠踏出的花路，仿若一刀血线。

　　她心上暗凛。

　　她只是性子爽朗些，修真之人修身亦修心，心智远远算不得蠢笨。

　　面前这个没有灵根的少年，修为远超于她所想象。

　　见云离突然怔愣，苏挣桃蹙眉道：“云大小姐？”

　　云离一边走一边撕开了袖子，花千色和苏挣桃又不约而同地转开眼去。

　　“皮肉而已！这有什么好躲的！”云离大大咧咧地伸出手臂，怼在他们中间，勉强算是白皙的手臂上长长的一道抓痕，血还在往外冒着，刚开始是鲜红色，涌出伤口，便变成了浓黑色：

　　“我们都这么熟了，你们叫我师姐便是。”

　　那血口上，环绕着一层不详的阴森黑气——不必确认，那的确是已然绝迹于人间五千年之久的鬼气。

　　这鬼气固然可怖，但也难不倒云上宫的这位大小姐，云离留着这伤，纯粹是为了来给他们看。
　　见他们瞧过了，便顺手止了血，用云门独有的云上锦草草将那伤口包扎了：“听说黑猫通灵，这狸猫还是从鬼界逃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花千色一无所知，苏挣桃不知从何答起。

　　他几乎可以确定，之前在雍都见到的那只花狸猫就是这只墨玉飞珠，沾染了鬼气，方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只是这鬼气到底是从鬼婴身上来，还是从鬼界来，倒还另需计较。

　　他在心底暗忖，那株从神庙之下冲天而起的挣桃木，曾送他从小结界中回到过人间。那么，它真的仅仅只是可以穿透结界那般简单么？

　　因果塔可以帮助天界与修真界互通有无，那么那株可过千亿盏魂灯的挣桃木，是否也可交通两界？

　　苏挣桃心底突然打了个寒战，如果真的如他所想……

　　那么恰好是大晋的百年之期已到，魇压大阵又于此时被破……

　　鬼界的入口应该已经被打开了！

　　可是……

　　他转眼去看花千色。

　　花千色一身艳红，一头红发在月色下更为妖异，更显得一脸皎然的白，艳丽得仿若鬼魅。

　　一双含情目，一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弯，美得惊心动魄。

　　苏挣桃猝然移开眼，那株挣桃木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前世小小的花千色知晓了一切后都曾对他举起镰刀，他……着实不敢去赌。

　　花千色诚挚地发问道：“不知道那猫儿到底如何厉害，连云大小姐这么厉害的人物都被抓伤了。”

　　“叫师姐。”云离鬓发散乱，随手捞起花千色的袖子擦了一把脸，眉黛的青黑擦去，露出额角被那猫爪挠伤了一道，面色更显狰狞道：“还不是因那围观的百姓太多，姑奶奶我不敢施法，才一不留神着了它的道。”

　　花千色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的袖子，原本艳红的衣袖上几道青黑，一时间忍耐不住，水色争先恐后地涌上了眼眶：“我刚买的绝版结线红绸……”

　　泪意一上来，反而冲淡了他此时的妖魅，整个人沾染了三分的烟火气，不似方才那般令人魂摇魄荡。

　　苏挣桃连忙施了个清洁咒，试图稳住他：“不碍事，你瞧，这不就看不出来了？”

　　花千色哽咽，发脾气道：“那能一样么！脏了就是脏了！”

　　苏挣桃从乾坤袋里挑了一件粉色的衣服递给他道：“这件也是新的，师兄不妨换了试上一试。”

　　又捻了捻他身上的那件衣裳，温声道：“我瞧这也好弄，明日送到店里，请掌柜的将袖子裁了改成箭袖，一样好穿。”

　　云离见苏挣桃三言两语就将花千色哄好了，又用障眼法隔出一间小帐子让他进去换衣。
　　适才凑上来对苏挣桃道：“我早就想问了，你师兄……”

　　她指指自己的下面道：“这里是不是有些问题？”

　　苏挣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你什么意思。”

　　云离试图去扯苏挣桃的袖子，小声道：“我听说，有的人家没有儿子传家业，会将女儿当作儿子养大。”

　　苏挣桃轻松避开她的手，冷声道：“那便是云大小姐见识得少了。我师兄只不过是因幼时身子不好，家中娇惯，才未免娇气了些。”

　　“这样啊……”云离摸摸下巴，追问道：“你确定么？”

　　苏挣桃不想讲话了，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云离深沉地点了点头，拉开自己的乾坤袋，开始疯狂地翻箱倒柜找东西。

　　苏挣桃乐得清静，凝神听了半晌花千色帐子里的动静，确定他还需要花上些时间，方才放开神识，去追逐衔珠方才消失的方向。

　　“找到了！”云离兴高采烈道。

　　苏挣桃不得不收回刚放出的神识，目光落到云离手上，额角便又突突突地跳了起来。

　　——虽然不知内里是什么内容，但封面两个纠缠的人影，分明是两位男子无疑。

　　云离郑重地双手递给苏挣桃，正色道：“之前的事的确是师姐不对，我向你道歉。”

　　“若是你讲的是骗婚之事……”苏挣桃按捺住火气，压低了声音道：“云师姐是欠我师兄一个道歉。”

　　送他一本握雨携云集又是何意？

　　“还是更对不住你些。”云离强行将那书塞到他的怀里，豪爽道：“反正姑奶奶错已错了，又没真嫁了他睡了他，别像我占了你多大便宜似的。”

　　“喏，修真界中关于合籍双修的功法不少，但龙阳的便没有多少了……嗐，百合的更少，你们今后若是有机缘遇到了，也千万要记得师姐我。”

　　苏挣桃：“……”

　　这当真是出身云上宫的大小姐吗？

　　若不是她修为了得，苏挣桃简直要以为云离是被人冒名顶替了。
　　——看这样子，被夺舍了倒也不是不可能。

　　苏挣桃不想再与云离废话，打量着这一片被他揪得干干净净的彼岸花田道：“那衔珠八成还会来，云大小姐不趁机收拾一下、换件衣服么？”

　　他方才是发了什么疯，才会干出拔光了一片花田搏佳人一笑这般焚琴煮鹤令人扼腕之荒唐事来？

　　云离摆摆手道：“不必，换了也没用，那狸猫一路躲在阴沟暗渠里，去走上一圈，怎么也要沾得半身泥！”

　　苏挣桃暗道不妙，神识一动，花千色果真已经换好了一身浅粉层叠的衣衫，立在一旁，面色惨白。

　　苏挣桃卷着那册握雨携云集，干巴巴道：“这书……”

　　眼见花千色的目光被吸收了来，苏挣桃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书收进自己怀中，向云离点头致意道：“那便多谢云大小姐。”

　　“不必客气。”云离豪爽道：“下次若是再有了这好东西，师姐也不会忘了你们的。”

　　“不必了。”苏挣桃连忙打断她道：“多谢你。”

　　花千色依旧是一脸的摇摇欲坠：“阴沟暗渠……”

　　云离颔首道：“我从暗渠一路追到明渠，才追上那猫。”

　　话音一落，云离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这不是又承认了一遍她没打得过那只狸猫么？

　　一听说要去脏兮兮、臭烘烘的地方去寻一只不怎么漂亮的丑猫，花千色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

　　“我刚洗的头发。”花千色强词夺理道：“还未曾染过呢！”

　　苏挣桃对花千色百依百顺道：“你想染什么颜色？”

　　花千色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纠结了半晌，犹豫道：“粉红色配粉红色太没有存在感了罢？”

　　他又从乾坤袋中取出那颗彼岸花珠，面露期冀道：“反正晚上又不见人，我们试试这个颜色好不好？”

　　话音未落，黑暗中一簇白从天而降，直向花千色怀中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