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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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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离真的无语了,刚想开口冷嘲热讽,便听门外一声轻响:“千色?”
竟然是花燃。
花千色“嘘”了一声,踮着脚退到了旋梯的阴影里,躲在重重幔帐之后,这般从塔门处可以看到苏挣桃,却看不到花千色。
花燃又唤道:“阿离?”
云离也一个箭步冲到了花千色身边,向苏挣桃递了个危险的眼神。
花千色伸出花泪,将云离与他中间怼出一臂相间的距离来。
苏挣桃看着好笑,唇角不由自主地跟着向上提了提。
花燃的声音顿了顿,又道:“苏挣桃。”
苏挣桃心情莫名地好转,便开口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花燃长老。”
反正花燃不能进塔,他修为再高,倒也没什么怕的。
门开了。
花燃默默地在门外打量了苏挣桃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因果塔中昏昏终日,塔外却是悠远的秋日晨光,塔内看塔外纤毫毕现,塔外见塔内,却只是一片混沌,兼之花千色铺陈了一塔的帘帐帷幔,再好目力的修者,也只能一眼注意到狼狈倚在塔柱上的苏挣桃。
花燃默默在塔门外立了片刻,一振衣摆,举步迈进了因果塔。
苏挣桃、花千色和云离同时瞳孔巨震。
苏挣桃假装不经意地回头扫了花千色一眼,云离也跟着苏挣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花千色一脸惊讶,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不是他。
他没有给花燃结过印!
三个人同时绷紧,花千色的手攥紧了花泪,云离的手也覆在了云引上。
苏挣桃手心沁出了一层汗,警惕地望向一步步向他走来的花燃。
花燃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看向苏挣桃的目光似是在看一件死物。
一柄剑在他身后,“锵”的一声出了鞘,苏挣桃瞳仁猛然一缩:苏木!这剑果真在苏含泓他们手上!
苏木向自己的主人俯身而来,剑光照亮了整座因果塔。
花千色和云离同时出手,花泪格开苏木,云引向花燃身上缠去。
花燃身上的护体灵力暴涨,看清袭至身边的是云引方才松了些力,讶异道:“阿离?千色?”
云离没理他,云引一振而起,直向花燃腰间的仙剑缠去。
花门中大都是剑修,若是真能阻花燃出剑,那胜算无疑要大上许多。
苏挣桃凝神召剑,苏木纹丝不动,倒是花千色手上的花泪微微震了一震。
花千色松了花泪,任它飞到苏挣桃手上,轻叱一声,腰间长绦缠上苏木,往自己的方向一拖。
苏挣桃喝道:“折了它!”
苏木两次背主,这剑已经要不得了。
花千色会意,长绦一扬甩起苏木,苏挣桃丝毫不犹豫,引花泪一剑劈断了自己的本命仙剑。
另一边的花燃堪堪上前一步,瞬间出现在旋梯的另一边,云引抽在绕柱的旋梯之上,塔柱巍峨矗立,柘木旋梯被抽碎一角,储藏在旋梯内侧的呈天录掉落下来,离开接通塔灵的书架,瞬间化为无形。
仙剑凝霜铮然出鞘,渡劫期的大能,仙器鲜少有出鞘之时,整个因果塔都因为威压嗡鸣不己。
云引鞭尖堪堪触到花燃的剑柄,云离已经来不及救,花千色手上的长绦缠了上去。
雪白的丝绦碎成千万片,伴着飞扬的木屑,在因果塔里下了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
苏挣桃来不及思索,一把将花千色推上旋梯,一手强自引剑相抗。
“嘭”的一声。
这一剑挥出去,苏挣桃不敢再隐藏实力。
但即便是他全力相抗,亦不确定能接下这渡劫期的雷霆一剑。
——但是,他竟然接下了。
渡劫期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一般,苏挣桃手臂发麻,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花泪在他手上,他便能轻易地寻到自己体内四处游走的悬丹。
不止他察觉到了异样,云离亦兴奋道:“可以啊!果真是深藏不露!”
呈天录果真诚不我欺!花门之中除了花千色,当真还有一位不世出的绝世高手!
苏挣桃却没有云离那般盲目乐观,花泪在他手上嗡鸣不止,手臂也跟着微微颤抖,花燃这一剑并未尽全力,苏挣桃接得亦是勉强。
他不敢再与花燃强抗,只是因果塔中除去中间巨大的塔柱、围绕塔柱贮藏呈天录的书架以及通向书架的旋梯外空无一物。好在方才花千色挂了满塔的纱帐,勉强可以避上一避。
花燃也讶异了一瞬,再一剑劈下,这一剑他再不留情,剑意带起地面上的万千碎片,连带着满塔长纱幔帐,瞬间碾成齑粉,彩色的碎雪湮灭了整座因果塔。
塔柱不受控地震颤起来,呈天录纷纷扬扬地落下,离开塔柱,消弥于无形,化为劫灰。
白纸黑字,落笔不悔,千百年来仙门之中奉为圭臬的字书,比人间的绫罗绸缎还要脆弱上三分。
布帛断裂经纬,尚留有纵横纤连,而仙门中数代人精心守护着的呈天录,不过是世代供给塔灵的祭品,留在修真界的虚无幻相罢了。
云离已经跟了上来,身上的符篆不要钱地往外洒,云引亦趁着花燃盯上苏挣桃的功夫,死死地缠上花燃的仙剑。
再如何,花燃都不能对云上宫的大小姐、未来的花门少门主夫人下死手,更不能坏了晚辈的上品仙器,这一剑倒真被云离拦了一拦。
挂在旋梯上的一条柔软的长幔被剑风带起,高扬又落下,侥幸逃过了方才的那一劫。
花千色飞身接下,抖了个花缠上了苏挣桃的腰间,将他向后带了一带。
一个硕大的浴桶,上面密密匝匝地缠了数十道缚仙索,自上而下向花燃当头扣下。
刚刚进身花燃的云离懵了一下,来不及退,便被那大浴桶一并扣在了其中。
云离在桶中撕心裂肺地骂道:“花千色!”
花千色从旋梯上飞身而下,双手揽上苏挣桃的腰,低声道:“走!”
苏挣桃迟疑了一下,花千色贴在他耳边促声道:“他要追的人是我们。”
他这话讲得够委婉了,花燃剑剑指向苏挣桃,对云离和花千色只是一味躲避,要取性命的自然是苏挣桃这个花门罪徒。
他敢劈花泪,却不敢硬抗云引,云离落在他手上,比花千色自己落到他手上还要安全。
苏挣桃了然,御起花泪,直直地向山下冲去。
花千色不忘回身给桶里的云离打了个出塔结印,又在那结印上打了个小小的传讯符,落花流水,一气呵成。
苏挣桃带着花千色御着剑迅速地逃之夭夭,徒留身后与花燃一并扣在桶中的云离气急败坏的谩骂。
几个时辰后,云离鼻青脸肿地追上来时,苏挣桃正带着花千色落脚在距百花镇不远的越城客栈。
花千色能记起的阵法不多,传送阵更是忘得一干二净,随身带的符篆也不多,苏挣桃更是一穷二白,除去朔雪那里带回来的装满各色首饰胭脂的乾坤袋之外身无长物,连本命仙剑都给他自己砍断了。
两个人站在越城外面面相觑,花千色乾坤袋里的东西在修真界毫无用途,在人界却是畅行无阻,苏挣桃仔细想了一下利害,便索性带着花千色进了越城,打算休整几日,顺便养养自己身上的伤。
如今已然是秋末冬初,街头巷尾尽是捣年糕的人家,一进越城,便听得此起彼伏的捶打之声。
花千色多看了两眼,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苏挣桃垂着头想事情,根本未曾注意到花千色的神色。
花千色终于忍不住道:“苏师弟。”
苏挣桃应了一声,终于抬头看向花千色,随口应道:“师兄有何吩咐?”
花千色顾左右而言他:“师弟可曾来过人间?”
苏挣桃:“……我就是从人间被捉回去的。”
花千色恍然大悟道:“啊……的确。”
过了半晌,花千色越走越慢,又问道:“那师弟可曾辟谷?”
苏挣桃一时不察,见花千色已经落在他后面,便停下脚步等他,胡乱点点头道:“嗯。”
花千色行得极慢,殷殷道:“那辟谷之前,师弟可曾尝过这人间烟火?”
苏挣桃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耳边终于传进了那户户捣糕声,这才想明白花千色话里话外的意有所指,啼笑皆非道:“师兄想吃年糕?”
花千色桃花眼瞬间弯成成月牙眼,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一脸正直地摆摆手道:“我岂会耽于这些人间之物?只不过见师弟年幼,必然是喜欢这些的。”
苏挣桃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弯,道:“那可真是不巧了,师兄猜错了。”
到手的年糕就这么飞了,花千色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沮丧道:“那既然师弟不喜欢,便罢了。”
苏挣桃左右看看,见到街头正有一家打着林记招牌的年糕铺子,若有所思道:“虽然不喜欢,但今天倒还莫名有些想试试这家。”
两人林记年糕铺买了半斤年糕。谁料那未加糖粉的年糕味同嚼蜡,端地难吃。只得又问客店的伙计要了些醪糟,借着后院厨房煮了。
花千初时尚有些戒备,待到灶火升腾,一锅的年糕起伏翻覆,身下的小杌子亦愈推愈进,便已经与苏挣桃足尖相抵,苏挣桃不动声色地收回那一条腿,花千色毫无所觉,目光专注地盯着木锅盖,长发在灶火的映衬下沾染了些许暖色。
他一头白发太过惹眼,进城时苏挣桃从乾坤袋里寻了个幂篱给他,朔雪挑的东西,那幂篱的纱织得极精细,不过是聊以遮面。
长纱似遮非遮,火光明灭,影影绰绰,看不清他纱底的神色。
苏挣桃突然道:“师兄。”
花千色抬起头来,应了一声:“嗯?”
苏挣桃道:“你早知那婚约是假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