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别哭》林记年

21、桂花年糕

　　他毕竟在结界中经历了花千色的一生，先入为主，以为花千色失了忆，就如同结界中的天真稚童一般简单纯粹，却也忘记了这人十三岁便掌管了花门，花花肠子多得很，天真纯稚这四个字，向来与他沾不到半分的关系。

　　他连入塔结印都未曾给花燃和云离，显然并不信任他们二人，方才卖云离卖得果断又决绝，绝对不是他平日里对待亲近之人的态度。

　　其实……且不论什么命符魂契，倘若不是花千色默许，云离哪能那么轻易就留在花门之中。

　　花千色捂着嘴“呀”了一声，拿一双波光盈盈的眸子望着苏挣桃道：“苏师弟这都瞧出来了？”

　　苏挣桃突然有些气闷，这感觉就似他一心为对方殚精竭虑，结果对方其实一切都尽在掌握，并不需要他来帮忙。

　　苏挣桃低声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花千色许是嫌热，将幂篱取了下来，雪白的长发滑下来，披了他一肩。

　　苏挣桃移开眼去。

　　花千色取了把精致的小梳子清了清长发上沾染的碎屑，心不在焉道：“那还有假？”

　　他把玩着那梳子道：“我不过是翻看了自己写的呈天录，知晓自己与他们并不亲近罢了。”

　　苏挣桃差点脱口问出：那你与谁亲近？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转，苏挣桃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花千色抬头，望着苏挣桃，诚恳道：“纵观十年来因果塔中的呈天录，花门之中只有苏师弟你与我最为亲近啦。”

　　言罢不自在地揉了揉泛红的脸颊，移开眼去盯着灶台。

　　苏挣桃张了张嘴，还没待答话，云离便风风火火地冲进门来，见他们一个正悠哉悠哉地煮着年糕，另一个双手支着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灶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姑奶奶撑了这么久，你们就跑了区区两百里？”

　　她拍了拍头上的灰吐槽道：“人界的武者都比你们腿长！”

　　花千色一见她抖灰的动作脸色便变了，连忙搬着自己的小杌子又往苏挣桃那边挪了一挪，一脸的嫌弃。

　　苏挣桃伸手挡了一挡他道：“别太近了。”

　　花千色先是下意识软软地“嗯”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嗯”的一声气势不够，不符合他身为大仙门少门主的人设，立刻又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

　　苏挣桃啼笑皆非，好险忍住没笑出声来，装作面无表情转过身去。

　　花千色问云离道：“你怎么跑出来的？”

　　“不告诉你。”云离翻了个白眼。

　　云上宫的大小姐，平生不能启齿之事，此后便又多了这一桩。
　　如果她能提前知晓三个月后发生之事，大概此刻便不会如此轻松了。

　　云离凑上来，指着锅里黏糊糊的一坨东西，惊讶道：“你们？”
　　“姑奶奶拼了命给你们拖延的时间，你们居然在这里煮年糕？！”

　　云离越凑越近，花千色俯身把杌子往前一翘，一头雪白的头发和纱幔自然而然地从肩头滑落，被苏挣桃眼疾手快地拢了拢，好险未曾落在灶火中。

　　花千色再一仰头，那束长发便顺势从他手中滑走了。

　　苏挣桃无端有些怅然若失。半晌方才收回手，心不在焉地往锅里洒了一把桂花。

　　花千色提醒道：“放过了。”

　　苏挣桃怔了一怔，手指移了移，又抓起一把枸杞。

　　花千色强调道：“这个也放过了。”

　　苏挣桃强词夺理道：“多放一些才好吃。”

　　花千色“哦”了一声，期待道：“那再多放一些糖粉罢。”

　　苏挣桃摇摇头道：“糖已经放得够多了。”

　　他们两个谁都不会煮饭，在客店伙计的指导下你加一点、我加一捻，方才尝了一口，已经甜得快要腻死人了。

　　花千色倒是未再提什么异议，抬眸亮亮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盯着那灶上升腾的热气。

　　桂花酒酿的香气氤氲，没有人理睬的云离终于插了句嘴：“……你们就这么把整坨年糕都给扔下去了？都不切一下的么？”

　　苏挣桃和花千色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茫然之色，花千色后知后觉道：“不对啊，买的时候明明是切好的呀。”

　　云离“啧”了一声道：“煮的时候要搅一搅啊！”

　　言罢指尖蓄力，想随便施个术法进去。

　　花千色眼疾手快，“啪”的一声将锅盖扣上了，道：“我们自己搅。”

　　云离：？？？

　　苏挣桃替他解释道：“食物用了术法，便没了烟火气。”

　　花千色连连点头。

　　这一动，花千色像是将大半的身子都扑在了苏挣桃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上苏挣桃的鼻尖。

　　在满室粘腻的桂花香气下，鼻腔自然而然地分辨出了独独属于花千色的味道。

　　他对这香气再熟悉不过，却是第一次意识到，那或许其实不是哪一种袭人的花香，更不是什么熏香香囊水粉胭脂。

　　那些东西花千色每日里换来换去，可都如同这熏人欲醉的桂花芬芳一般，都无法掩盖这种清冷得不似花千色的味道。

　　既熟悉，又陌生。

　　遥远得……仿若隔世的气息。

　　他不由自主地低头去嗅了一下，鼻尖擦在花千色的发丝上。

　　花千色直起身来，发丝也随之离开苏挣桃怀抱。

　　苏挣桃怅然若失。

　　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都不可追了。

　　那边的云离讨了个没趣，悻悻然收回手，评价道：“有病。”

　　苏挣桃垂下眼，掀开锅盖，用铁铲胡乱搅了一搅。

　　花千色在一旁指手画脚道：“对……这里，横着切一下。”

　　苏挣桃难得有耐心，顺着他的意思，几下便将年糕切开了。

　　被无视了的云离“喂”了两声，不甘心被这两个人就这么无视掉：“真的不走么？这么近花门的人怕是很快便会追上来。”

　　“怕什么。”苏挣桃淡定道：“放心罢，花燃好不容易控制了花门，如今肯定不会轻易离开。”

　　“至于别人……”苏挣桃挑了挑眉道：“苏含泓梅如松那等人，又岂会是云大小姐你的对手。”

　　千穿不穿，马屁不穿。云离的尾巴顿时翘到了天上去：“那倒是，花门上下，除了花燃，哪怕是那几个元婴渡劫期长老一起出山，姑奶奶我都不放在眼里！”

　　那几个元婴期之上的长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事苏挣桃早已想过，他心下沉思道，那花燃回来得太快太及时，那几位长老及家主倒戈得也太过顺畅。若是此事是花燃一手策划的……那么连花千色的失忆都变得容易解释起来。
　　更何况，他一心杀了苏挣桃，分明是想坐实了他杀害崔、张二个师兄弟、重伤花千色的罪名。

　　他若有所思地转眼看向花千色。

　　对方既然能重伤他，为何不曾直接取了他性命？

　　方才对上云离和花千色，花燃也绝对是手下留了情的，否则，他们哪里会逃得这般容易？

　　苏挣桃一直不知如何同花千色开口，有了云离在一旁，话反而顺畅了许多：“我们当日一同遇袭，如今想来，凶手很可能便是花门中人。”

　　云离在一旁嘀嘀咕咕道：“说不定就是花燃那个老匹夫干的。”

　　她想得自然不像苏挣桃那么多，只不过这段日子以来的私仇，再加上方才逃得太过狼狈，出一口恶气罢了。却也是与苏挣桃的想法殊途同归。

　　花千色不置可否，“嗯”了一声，对苏挣桃道：“我知道。”

　　苏挣桃道：“我们先去杀鬼婴救朔雪姑娘，然后再寻个安静的地方给你闭关养伤。”

　　花千色乖乖道：“好。”

　　几个人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理一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云离坦白道：“大概是三个月前罢，我爹突然翻脸逼我嫁人，说是已经通知了封临岛杜家，要他家二公子到云上宫迎亲。”

　　“我说我不嫁，我爹道我若是敢不嫁，他就一把火烧了踏云峰，把我家那两百个姑娘卖到青楼去。”云离恨恨地往灶里添了一把火。

　　苏挣桃手一顿，扫了云离一眼，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还当真有那两百个姑娘啊……

　　“我和我爹大吵了几架，我爹妥协道，不嫁杜家也行，反正我得寻个人嫁了，今年要是还没能嫁出去，他还是要一把火烧了踏云峰。”云离道：“没得法子，我就来花门寻你了。”

　　“为什么是我？”花千色莫名道：“我与你很熟么？”

　　“啊这……”云离踌躇道：“……倒也不是特别熟……”

　　花千色奇怪道：“那你不祸害杜家二公子，偏偏要来祸害我？”

　　云离组织语言道：“人家毕竟是位好人家的公子……”

　　花千色深受打击：“我难道不是好人家的公子？”

　　云离委婉道：“但人家是个正经人啊……”

　　“我难道不是正经人？”花千色不干了：“我还是处男呢！”

　　苏挣桃扶额，不忍卒视地瞥开眼去。

　　云离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但你不喜欢姑娘家啊！”

　　花千色愣了一下，震惊了：“什么？”

　　云离摸摸鼻子道：“你一个断袖，我一个磨镜，凑和一下骗骗家里人，总比毁了人家杜二公子一辈子强不是？”

　　“等等！”花千色猛地站起来：“我是断袖？！”

　　苏挣桃扯了扯他的袖子道：“你冷静一下。”

　　花千色崩溃道：“我不！姑娘家比男人好看那么多！”

　　苏挣桃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