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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恍然如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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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色一步步走过来,连软底的缎鞋轻轻踏在陈旧木质的足音都熟悉得无与伦比。
阴影拉长、平展,将苏挣桃困在其中。
苏挣桃眼中蓦然一热,他狠狠阖了阖眼,再挣开时,眼底却不肯见一丝的绵软与脆弱。
花千色的脚步堪堪停在他与云离身前,离他不远,距云离亦不近,目光却未曾落到他身上,他神情有些许委屈与无奈,柔声对云离道:“阿离。”
苏挣桃心上一阵酸楚,千般滋味霎时间涌了上来,五味杂陈,甚至分辨不出那一刻的心境。
云离撇开眼去,不自在道:“你叫我救你的师弟,我救下了。”
花千色“嗯”了一声,目光终于落回到苏挣桃的身上,缓声道:“苏师弟是罢。”
他的音色与方才与云离讲的那一句话截然不同,这样陌生的称呼、这般亲疏有别的语调,苏挣桃茫然地抬起头来,半晌才反应过来花千色这是在唤他。
花千色负手道:“虽然众长老与家主都言之凿凿是你杀害了崔、张二位师弟,重伤了我……”
他垂下眼来看向苏挣桃,天光迷人眼,花千色背对着因果塔门,自己影子下的苏挣桃,模糊了此时的神色。
花千色不由得放轻了声音道:“……但我不信。”
苏挣桃低声重复道:“你不信。”
花千色霎时间没了声音,眉尖收紧,打量苏挣桃的目光又凝重了几分。
苏挣桃抬起头来,直视着花千色道:“你的仙剑认我,我身上还留有你结下的印,你想想这是什么原因呢?”
他认识的花千色生来便是花门少主,天纵奇才,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苏挣桃只不过得了他半分青眼,哪怕背负着灵根被剥天道所弃的恶名,却也能仗着他的势在花门之中横着走。
就算他如今失了忆,境界大退,苏挣桃还是本能地想要依赖他。
他一口气道:“你喜欢百花镇蒋家娘子做的衣裳,喜欢雍都醉春楼里朔雪姑娘的眼光,我叫苏挣桃,你喜欢桃花桃红桃……”
他声音在花千色冷淡的目光下倏地哽住,便再也讲不下去了。
花千色皱了一下眉头,那双清泠泠的眼中浮上些茫然又无措的神情来。
云离嗤笑一声道:“你这个师兄,一眼看到醒星台上的你就拉着我央我救你,我看呐,他哪里想得明白那么多,同我一样,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你闭嘴!”苏挣桃难得心里有火气,大声吼了她一句。
云上宫的大小姐,脾气又岂会是个好的,云离登时大怒道:“你找死!”
花千色连忙拦住她:“好阿离!莫同小孩子一般见识!”
苏挣桃当真是震惊了:“谁是小孩子!”
他纵然是比花千色年幼,但花千色再对他有意,身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门主,可并不比他这个凡事都要亲历亲为的外门弟子成熟稳重。
苏挣桃气不打一处来:他怎么好意思讲他是小孩子的?
谁家的小孩子会被亲生兄长捅了穿胸一剑、会被青梅竹马的师兄忘得一干二净、会伸冤无能、众叛亲离、千夫所指?
想到此处,苏挣桃一腔愤恨,险些落下泪来。
花千色施施然回头,肃声道:“苏师弟,莫对云师姐无礼。”
苏挣桃涌到眼眶的泪顿时收了回去,对花千色怒目而视。
花千色被他看得心上一颤,拉着暴怒的云离往因果塔外走,一边走一边嘀咕道:“人生得这般清冷禁欲,怎么脾气这么大呢?”
一讲到“禁欲”,云离立刻又来了兴致:“他没有情根,自然是禁欲的!”
花千色脚步不停,意味不明道:“没有情根?”
“哦……你不记得了。”云离解释道:“你这个师弟一生下来便被仙官剥了灵根,情根与灵根相成相生,没了灵根,自然便也没了情根。”
花千色含笑道:“你知道得可真多。”
云离被他看得脸上微微一红,扭捏道:“不多不多……”
不过就是偷进了一下你家因果塔而已。
她不欲再提此事,强行转移话题道:“我瞧你们花门之中,除了你,就数你这个师弟最好看!”
花千色突然停住了脚步,云离差点撞到他背上,破口大骂道:“花千色!你找死么!”
花千色沉思了片刻,那双眸子分明迎着光,天光却未映到他眼底,他低声附和道:“确实。”
***
苏挣桃本还在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花千色,却不曾想过,第二日一睁眼,便看到旋梯上一道雪白的修长身影。
发是白的,发簪是白玉,手套衣衫鞋袜皆是纯白,腰间系了一条雪白的长绦做腰带,长身玉立,未染一丝杂色。
花千色正在整理呈天录,听到铁链撞击的声响,回身向他粲然一笑道:“醒了?”
苏挣桃一时之间有些怔忡,慢了半拍方才应了一声:“嗯。”
这一夜,竟然是难得的一夜无梦,眼前又是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哪怕是被锁在冰冷的因果塔中,也起了些慵懒的惺忪之意。
花千色不急不徐地从旋梯上走下来,俯身探了一下他的脉。
白丝绫的触感刚开始只是凉,而后才有人体的暖意慢慢传过来。
苏挣桃抬头去看他,花千色一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方才问道:“师弟要洗澡么?”
苏挣桃愣了一下,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只是这话里的意思,着实让他不能置信,他反应了一会儿,才震惊地确认道:“什么?”
“你流了好多血,要洗澡么?”花千色神色自若,意有所指地在他身上梭巡了一圈。浑然不觉自己问了一个多奇怪的问题,他收回手直起身来,眉尖微蹙,又俯下·身来,伸指扯了扯他身上的铁链,又问道:“洗澡要将这劳什子解开,这要怎么弄?”
雪白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坠下来,衬得那张过分白皙的脸,颇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看向他的那双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坦荡,里面空荡荡的——什么内容都没有。
那表情,同结界中那个问“它会为我开花么?”的小孩子别无二致。
苏挣桃不禁放缓了声音道:“我不知道。”
花千色颔首道:“你等着,我回去取剑来。”
言罢便转身向塔门外走去。
苏挣桃心中失笑,笑他明明自己心里有了主意,却不知为何,非要在旁人嘴里再确认一番。
好似不这样,就显不出他有多厉害似的。
千桃殿距离因果塔不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花千色便提着回来了,拿剑比划了一阵,严肃道:“师弟,我们说好了,我放了你,但你暂时不许离开因果塔。”
谁和你说好了?
苏挣桃觉得这个失了忆的花千色虽然天真,但是却比平日里少了许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反倒是显得可爱得多了,便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花泪是何等仙器?一剑下去,轻松斩断了苏挣桃身上的缚仙索。
苏挣桃起身按了按胸上的伤口,虽然还有些拉拉扯扯的疼,但总归是比昨日好得多了,随手施了个净身诀,一揖道:“多谢掌门师兄了。”
这次轮到花千色震惊了,他伸出手来,指尖颤抖着指着苏挣桃,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们怎么都不洗澡?”
他身后兴冲冲地准备冲进因果塔的云离:“……”
花千色崩溃了:“不沾水怎么能叫做洗澡!”
苏挣桃:“……”
云离一脚已经要踏进了因果塔,犹豫了一下,又退了出去。
花千色抬眼打量了一下空空荡荡的因果塔,自言自语道:“这里好像是不大方便……”
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将花泪递给苏挣桃,道:“帮我拿一下,我去去就来。”
花千色一闪神没了踪影,好在临走时给了云离一道结印,云离进了因果塔,一头雾水地道:“他要干嘛?”
苏挣桃想了想道:“去打水了罢。”
以他对花千色的了解,八成是错不了。
云离无语凝噎:“……还要自己打水洗澡的话,我们修仙干嘛?”
苏挣桃深以为然,昨日里他心神动荡,一时间没能想得明白,如今一夜好眠,心思倒了清明了许多,手按上花泪,确认花泪还认他的灵力,方才出言道:“云大小姐连因果塔中的呈天录都有本事看到,想必趁乱潜入千桃殿,盗取少门主命符也不是什么难事。”
云离猛然看向他,眼睛里似藏了刀子,声音也瞬间冷了下去,道:“你什么意思?”
苏挣桃平静道:“你不可能与我师兄有婚约。”
云离冷声道:“你不过只是名花门的外门弟子,为何对你们少门主的家事如此之笃定?”
因为……我知道他喜欢我。
苏挣桃道:“这就不关云大小姐的事了。”
云离的目光落在他握紧花泪的手指上,轻声道:“我是想同你一较高下,但不应该是现在。”
外面传来一串凌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苏挣桃松开花泪,苦笑道:“云大小姐也知道,我如今不过是名阶下囚,讲出来的话,本来也无人信我。”
花千色指挥两名门下子弟搬了个大浴桶进来,又指挥他们将带来的帷幔隔障一一布上挂好,肃穆庄严的因果塔中瞬间变得影影绰绰,轻纱曳地。
云离无语道:“你是在布置洞房么?”
“水备好了。”花千色却只是好奇地问苏挣桃道:“什么话,无人信你?”
云离抢先道:“他说他是冤枉的,无人信他。”
言罢还向苏挣桃递了一个威胁的眼神。
苏挣桃坦然道:“我说,云大小姐与掌门师兄你的婚约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