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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梦烟杯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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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挣桃死死地盯着那手套,那目光似是要烧穿那白绫,将织物的经纬走向都牢牢铭记于心。
花千色不禁浑身一颤,想收手似又觉得这行止无端,顿在原地却又无人响应,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那丝帕,绸缎摩擦的碎响蓦然惊醒了醒星台上的苏挣桃。
他心上的火气倏地便散了,随之泛上的却是茫然无措的一层层重负。
哪怕花千色的态度如此抗拒,他脑海中浮上的第一个念头依然还是:花千色为他伤成这样,他要怎样赔给他?
花千色没有上前的意思,倒是已经落座的云离瞥了一眼他身上的伤,一只小小的琉璃瓶斜斜地抛了过去,流光溢彩,直落入苏挣桃怀中。
偏偏此时那苏含泓也跳了出来,对云离道:“愚弟罪孽深重,死不足惜,着实不必劳烦云师姐赐药。”
这时台上的云离冷笑一声,开口道:“云师姐也是你配叫的?”
苏含泓碰了一鼻子的灰,讪讪地回到了座位。
苏挣桃艰难地坐起身来,忍住眼前的阵阵发黑,伸长手臂从花千色手上接过那方丝帕,随意擦了擦唇边血迹。
他没有理会云离弹给他的药瓶,那药瓶随着他的动作落在地上,琉璃撞上醒星台上铺设的黑矅石,一声脆响。
眼睁睁地看着那药瓶滚远,花千色·欲言又止,苏挣桃却低着头,一点一点擦着脸上的血。
血色拭尽,露出的眉眼如同他此时的神色一般的清冷淡漠,显然没有俯身去拾的意思。
云离盯了他一会儿,脸上神色变幻,冷哼了一声移开眼去。
苏挣桃却无意去分辨旁人脸色,只垂首认真地擦拭着身上的血迹。
想那么多又有何用呢?
花千色不记得他,那么他想做的一切都只能是徒劳无功。
他从前在花门之中虽是外门弟子,却素来横行无忌,不过是仰仗着花千色那一点喜欢罢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又抬眼多瞧了两眼花千色。
花千色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脸上神色不似方才那般冷漠戒备,眉眼柔和,倒似深思着什么一般。
离得这样近,苏挣桃方才发现他脸上薄薄盖了层脂粉,却仍旧掩不住这段日子以来的苍白与憔悴。
他的心脏仿佛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他一定会伤得很重,却未曾想到,他竟然会伤得这般重。
苏挣桃想了半晌,终于想到他要交待的事,从怀中取出乾坤袋递给他,放柔了声音道:“你的东西……还给你。”
似乎想说……也并无话可说。
那乾坤袋上有血迹。
花千色迟疑了半晌,苏挣桃染了血的手依然倔强地举着那个小小的乾坤袋,迎着风不屈不挠又微微颤抖,就如同将要离枝的花朵,颜色虽不复盛时,凄凄然凌乱枝头,到底还是惹人怜惜。
他不由自主地接下那个乾坤袋,郑重地系在腰间。
“对啦……还有你的剑,在苏含泓手中,别忘了问他要回来。”苏挣桃收回手,终于想到要交待的事,仰头嘱咐道。
朔雪的魂魄还被收在花泪的剑灵里,以花千色如今大退的修为,自然是无法放她出来。
但倘若花千色有一日恢复了修为,定然会发现藏在剑灵里的魂灯。
朔雪落在花千色手中,苏挣桃放心得很。
还有雍都结界中的事……他不知朔雪看到了多少,总归是知道一些的,倒也不必他多嘴废舌。
花千色负手立在一旁,长眉微蹙,不置可否。
颀长的身子在醒星台上投落一道纤细的光影,天光透衣,仿若剥尽衣衫,苏挣桃清清楚楚地知晓他这些日子以来,到底清减了多少。
过往种种,犹如梦中烟、杯上雪。
都已然是大梦一场。
苏挣桃猝然避开了他目光。
他从前厌倦花千色的纠缠,可是如今才发觉,他其实更无法接受的是,他眼里没有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花千色——或者不应当这样讲。
花千色在仙门百家面前,向来都是这副样子的,
有时候越是熟悉的人,反而是这世上最陌生的一个人。
他生来与你亲近,一直将自己最柔软、最不可示人的一面展示给你看。从此你便再难知晓他是如何对待一个陌生人。
他从前觉得花千色是这世上最好懂的一个人,连同那幻境中前世的小小千色,都是一眼可以望到底的清澈透明。
可是被他用这样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苏挣桃一时之间竟然生出些茫然无措来。
花千色默不作声地盯了他一会儿,便转身向台前走去。
那几位家主与长老自花千色与云离联袂出现在醒星台时便都都默契地收了声,偌大的醒星台上,只有花千色不急不徐的足音夹杂着风拂桂叶,如同一根无形的弦,若有似无地渐渐绷紧。
苏挣桃忽然间醍醐灌顶:花千色付出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换他一条命么?
若是他今日就这样死在醒星台上,又怎么对得起他曾经为他做的一切?
他如今不记得,但他会一辈子都不记得么?
倘若是他哪一日记起了,他要怎么面对他今日的结局?
更何况花千色如今的境地……主弱仆强,虎狼环伺。
他不想着帮他,就这么……认命了?
苏挣桃咬了咬牙,伸指封住自己的几处大穴,回身去寻那琉璃瓶子。
小瓶子已经“咕噜咕噜”地滚出好远,偏偏就停在花燃脚下。
看着苏挣桃的目光移了过来,他随意动了动足尖,就这么面色沉沉地看着他。
苏挣桃不甘示弱,毫不回避地回瞪了过去。
花千色直直走到苏含泓面前,向他伸出手来:“我的剑呢?”
苏含泓一边将花泪奉上,一边低声解释道:“本是要给少门主送到寝殿,听闻少门主要亲临醒星台……”
花千色从他手中接过花泪,便旋身走了回来,目不斜视,根本没理睬苏含泓。
被云离和花千色连番折辱,甚至对他都不如对一个阶下囚的眼神更多,苏含泓恨恨地瞪了苏挣桃一眼。
没待苏挣桃回敬他一个白眼,花千色已经注意到他方才的神色,信步走上前去,弯腰在花燃面前拾起了那小瓶子。
这一低头,在苏挣桃的角度看来,却似是在花燃面前折腰一般。心底无端地别扭起来,望向花燃的目光又带了几分不善。
显然花燃也是这般想的,温言出声提醒他道:“千色、阿离,此人在门中素来声名狼藉,不必为他浪费这等上品仙药。”
他对花千色一脸的和颜悦色,仿佛他真的是位慈爱的长辈,从前花门之中的抵牾都似不存在过一般。
苏挣桃不禁暗暗绞紧了眉头。
云离劈手从花千色手中夺回自己的药瓶,冷冷地扫了苏挣桃一眼,“呸”了一声道:“爱要不要。”
“胡闹。”花燃似也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温声道:“阿离,醒星台上,诸家主都在此,不可如此无礼。”
他言语间未带丝毫厉色,想也不是真心训斥,这一声“阿离”,又带了几分亲近舐犊之意。寻常人怕是都会当作是长辈对晚辈的善意调侃,任哪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这几个字眼出现在此时此刻会有任何的问题。
——但这云离显然不是正常人,闻言顿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姑奶奶还没嫁进来呢!就特么管天管地管姑奶奶吃饭!”
苏挣桃猛然抬头看她,心神大乱,脑海中只空荡荡地回响着那一句话:嫁进来……嫁给谁?
“不让救是罢!”云离拂袖而起道:“姑奶奶今日偏要救!”
言罢不待花门中人反应,便一把甩起自己腰间的法鞭云引,将醒星台上的苏挣桃捆了个结结实实,足尖一踏,几个起落便冲进了醒星台旁的因果塔。
一踏入因果塔,便回身一脚,“轰”的一声,将自开自闭的因果塔门撞上了。
因果塔门从未经历过这般粗暴的对待,吱哑之声宛如哀嚎,只可惜这位云上宫的大小姐,丝毫不领情,扔下苏挣桃的动作更是简单粗暴,毫不留情。
苏挣桃被她一捆一扔,全身骨架都散了一般,却又死死地咬着牙不肯痛呼出声。
嫁?嫁给谁?
仙门年轻一代的翘楚,云上宫的大小姐。就算生得如钟家无艳,在这花门之中,除了少门主,谁又能配得上她?
云离冷睇他一眼,一脚踹上因果塔的“玉足”毫不客气地路踢在他背后风门穴上。
苏挣桃立时扑倒在地,呕出一口血来。
云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随手倒了几颗丹药给他,兴致勃勃道:“听说……是你把你家花少门主打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