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未曾离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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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雪白的长发如瀑，天光下灼伤了苏挣桃的眼。
天人五衰多数是发生在修者寿数将近之时，但也有些例外。
——比如，修者境界大退之时。
修者掠天地精华修身修心，心境只有入魔，却无退后之说。
而身境……修真者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亦可伤、亦可损。
但身境大退，却无外乎金丹被毁、灵根被剥两种。
花千脸色不如往日丰腴，同发色一般如霜如雪，法衣比他寻常喜着的轻薄衣衫要厚重许多，却依然显得此时身形单薄许多。
足音轻盈……那并非是踏雪无痕，只是真的轻盈而已。
苏挣桃不忍再看，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于花千色，不过只是月余而已；而于苏挣桃，却已经是过了一生一世那般遥远。
他身上也未带从前那些乱七八糟的钗环饰物。
手上持的法扇，腰上缠着法鞭，玉佩换了乾坤囊，连头上的发簪都被加持过，由门中长老绘了一个护身结印。
他身边跟着一位宫装娥眉的俏丽女子，待到花千色在苏挣桃面前站定，她却一步不顿地继续向台前走去。
苏挣桃不敢看花千色，目光跟着她，怔怔地盯了那女子的背景好一晌，方才认出那是云上宫的大小姐云离。
云离与花千色，倒也曾同是众仙门中年轻一代的翘楚。
除去那些在筑基期就被淘汰的外门子弟，一个合格的修者通常会在三、四十岁时结丹，百年左右进入元婴期。
看似差异不大，但在金丹结成之时，才是真正拉开实质性的差异的开始。
如云离和花千色，同为大仙门的嫡系子弟，结出的金丹清澈纯粹，与寻常金丹修士绝然不同。
若无差池，他们的元婴境会极为短暂，甚至如花挽玉、杜饶一般，跳过元婴境，直接进入渡劫期，成为有望飞升的修仙者。
而普通的修者，大部分都会停留在元婴与渡劫期，度过元婴期百年寿数或渡劫期的千年之寿后开始天人五衰，再难寸进。
因而他们哪怕只有金丹境，也与普通的元婴、渡劫修者有一战之力，绝不可小觑。
而这位云上宫的大小姐云离之所以扬名整个修真界，原因有三：一来她的确是年少一辈的翘楚，二来……是因她容貌丑陋。
而今日她却明显好看许多，连同台上几位眼熟的家主都不顾尊者礼仪，纳罕得往她脸上多瞧了几眼。
修真之人在筑基之后，便脱离了凡人的境界，寻常的修士样貌都会比筑基之前稍显不凡。
因而修真界中才会有“仙风道骨”一词，而这云离，明明是双灵根的天之骄子，父母亦是名门之后，相貌都不俗，筑基后的样貌却丑得天人共愤，见者无言。
或许也是因此，这云离极爱美人，这第三件扬名于修真界之事，便是在她所住的踏云峰上，蓄有二百美婢，终日里陪她寻欢作乐。
也有人说，云离用这二百美婢的容颜做药引，炮制美容之术。
众人心照不宣地对视几眼，心道这传言或许真的有那么七分真也未可知。
好在她还是云家嫡长女，云上宫的大师姐，修为了得，否则以她的浪荡行径，早被旁人当作妖修铲除了。
修真界以灵力论资排辈。一时瑜亮，王不见王的两个人，为何会在花千色修为大退，金丹破碎之后反而凑到了一起？
苏挣桃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感觉到花千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方才鼓起勇气，抬眼与他对视。
短短月余，他们一跪一立，似乎什么都未曾变，又似乎已然是沧海桑田，白驹过隙，陡然间流年暗转。
门下有弟子于台下提示道：“少门主，此人便是当日杀害崔、张二位师兄弟，令少门主重伤失忆的外门弟子苏挣桃。”
听得这一句话，苏挣桃心下巨震，瞳孔猛地一缩。
垂首望着苏挣桃的花千色心下突然闪过一丝异样，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却被那门人在身后唤住道：“少门主，此人看似无害，实则凶险万分，切不可轻心待之。”
花千色微微蹙了蹙眉，到底未曾言语，只默不作声地站在台上，目光依然落在苏挣桃身上，似乎在默默思索着什么。
苏挣桃再一次避开他的目光。
他心绪纷乱如沸，几番告诫自己应当镇定，脑海中却是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楚。
经历过结界中花千色的一世，苏挣桃已然知道，他已经再不能用从前的心境去面对花千色了。
可是，他想过千百种、却唯独没有想过，若是花千色根本不记得他，那他应当如何自处。
仙门之中有护山大阵，一年四季花树扶疏，少经风雨。而如今花门门主下落不明，少门主重伤，门下分崩离析各自为政，几位长老争执未休，百年护山大阵摇摇欲坠，木叶凋零未尽。
陡生了一股子风雨飘摇，凄风冷雨之意。
而垂落在醒星台边的巨桂，依然如同上一次离开时一般，漫不经心地挥洒着扑鼻的香气。
其实就算那弟子不说，苏挣桃也已经发觉到了异样。
他们一同相伴长大，苏挣桃对花千色再熟悉不过。
他眉眼华丽，看人的时候总似含了三分情意在。
而如今花千色垂目望向他的眸光多情亦似无情，但那目光，其实太冷太冷。
目光依旧错错落落地落在他身上，却平静得如同在欣赏着一朵花开、一片叶落。
因为无关，所以无喜也无悲。
因为不在意，因而无嗔亦无怨。
那看似一如既往的温柔，没有落到眼底。
只消一眼，他便知晓他不认识他。
他看向他的目光全然陌生。
意识到这一点，苏挣桃那些早已准备好脱口而出的争辩之语瞬间梗住。
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般。
被苏含泓一剑穿心时再痛，似乎都比不过他此时目光带给他的痛楚深重。
他突然意识到。
这世上唯一信任他的那个人，不会再信他了。
这世上唯一持护他的那个人，不会在护他了。
这世上唯一珍爱他的那个人，不会再爱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花千色终于开口道：“我瞧这位师弟……”
离他最近的苏挣桃听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长得这般好看……”
苏挣桃：“……”
他紧绷着的心弦蓦地一松，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想，原来不管失不失忆，到底还是一样的性子啊……
“叔父。”花千色又继续道：“……这位师弟瞧着不似坏人。”
叔父？
苏挣桃猛然抬头向台上望去。
他这才注意到，花千色的叔父花燃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主位上，云离大刀阔斧地坐在他右手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和花千色，一脸的兴致缺缺。
而平日里与花千色最为亲近的繁英与朱实二位长老依然没有出现。
自花门门主花挽玉十年前闭关修行以后，花门便由花千色一手掌管，如今最令人意外的是，花千色出了这样的事，花挽玉竟然还未出关！
苏挣桃的心渐渐下沉。
这不符合常理，花挽玉就只有花千色这一个儿子，自幼千娇万宠，才将他养成了后来那副娇纵性子，如今他心爱的独子金丹破碎修为大退，他竟然不曾出关为他主持公道！
修真界素来都是弱肉强食、强者为王的地方，从前花千色修为高，前途不可限量，门中自然是人人都敬他三分。
如今他金丹破碎，重新修炼难上加难。花挽玉不在，在座诸人神色各异，显然是有了别的什么打算。
尤其是这花燃，他虽是花千花的叔父，但其实是上一任老门主的私生子，自花千色父亲一辈关系便不算亲近，在苏挣桃的记忆之中，他多半时间是在外云游，鲜少回花门之中。
上一辈的恩怨苏挣桃不得而知，只是从花千色的只言片语中知晓这花燃自矜修为不差，不愿受小辈辖制，自花千色执掌花门之后，便再也未曾回来，一开始门中还偶然得知他四方云游的消息，而后便音讯全失，至今也足足有六年未曾现世。
少门主失忆，门主未出关。
如今不过月余光景，花门之中便已然变了天。
怪不得，他会被这样捉回来，不过是为了草草抵罪结案。他们这般急迫，花千色在花门之中遇袭一事，花燃、甚至于苏家、梅家，怕是都脱不了干系。
而且，花燃、他的父亲苏梓生、梅家家主，不正是三位元婴境以上的修者么！
但是，门内繁英与朱实二位长老，又是如何被他们降服的？
花燃循循善诱道：“千色，人不可貌相，你当日若不是被他的色相所迷，又怎么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苏挣桃被梅如松扔到醒星台上。此刻几番心神震荡，身上的内伤便再也压制不住，蓦地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离他最近的花千色闪电一般退了一步，他境界虽退，身为剑修的招式犹在，这一步退得果断又决绝，目光中虽无嫌恶，却也是惊疑不定地望向他，也是生怕沾到一滴血一般。
苏挣桃一口血哽在喉头，虽然他知道花千色素来喜洁，也知此时的花千色并非有嫌恶之意，他也不得不承认，再心如铁石，他也被花千色如今与苏含泓如出一辙的神态伤到了。
就算他们之间没有从前花千色期冀的那份情意在，他到底还是故念着他们自幼一同长大的师兄弟之情，但如今的花千色，显是连这点情意都没有了。
——不过是一个，很可能是致他重伤的罪魁祸首而已。
苏挣桃一辈子都没这么憋气过，此时的花千色从广袖间伸出手来，避开他吐的血，用指尖遥遥地向他递了个手帕，用指尖捻着，生怕沾到他身上的血一般。
那只指节纤长的手上，套着一只白绫丝的手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未曾离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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