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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彼路此路 ...

  •   苏挣桃艰难地抬起手指触了一触那剑锋上的一线墨痕,却触到了一手的粘腻。

      他难以置信地低声道:“哥……”

      他知道自己生来被仙门侧目,也知他的存在给家族带来了莫大的压力,却也不知,原来连自己的亲生兄长也要置他于死地。

      苏挣桃再支撑不住,颓然倒在地上。

      他以为……他以为……

      他以为什么?

      他从来没有指望过苏家会护他。

      可他却也从未想过,仙门之中刺穿他的第一剑,竟然会来自苏家。

      那穿身而过的一剑,刚开始只是凉,而后渐渐才感受到痛意。

      那痛意很钝,不真实得这痛仿佛是幻觉一般。

      他好像直到此刻才明白,明白多年前那句“我们苏家不要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是真的不要他而已。

      虽然在花门这么多年,苏家从未有人专程去看过他;虽然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也没回过那离百花镇不过百里之遥的苏家。

      但他毕竟还姓苏,因果塔上他的姓名依旧记在花门苏氏之下。

      每一年花门中的大礼节庆,苏家人到了门中,亦不会忽视于他。

      醒星台上,他始终同苏含泓站在一处。

      他还以为……

      以为就算苏家迫于压力,明面上不能亲近他,他的生身父母、他的亲生兄长,多少应该还将他放在心上、惦念着他的。

      这一剑犹如一个明晃晃的耳光扇在他脸上,打落了挂在他身前的虚与委蛇、撕破了那遮羞一般的一母同胞血缘相系。

      他突然间醍醐灌顶,明白过来。

      原来不是苏家迫于压力,不能亲近于他;而是苏家迫于压力,不得不亲近于他。

      十年前是因为他师尊,十年来是因为花千色。

      原来,所谓的亲情与血缘,都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与一厢情愿。

      他受了伤,魂灯的结印不受控地一松,朔雪的魂灯挣出识海,焦急地在他身边徘徊。

      “回去啊……傻姑娘。”苏挣桃偏头吐出一口血,低声道。

      苏挣桃自己也知道,凭借朔雪凡人的魂魄,如无外力相助,根本无法在鬼婴的压制之下夺回身体。

      他只是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凭什么,就因为他技不如人,便要将朔雪的身体拱手让人?

      凭什么?

      那本来就是她的。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忍不住哀求道:“哥,你信我……你帮帮她……”

      苏含泓惊讶地看着面前朔雪的魂火,躲在一旁用丝帕轻拭面上血迹的“朔雪”,还有塔下正准备冲上来擒获苏挣桃的诸位仙门子弟。

      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掌便向朔雪的魂火拍去。

      这一掌拍下去,朔雪非要魂飞魄散不可!

      苏挣桃目眦欲裂,不顾身上的伤,勉强提起灵力,举剑向苏含泓劈去。

      此时的花泪微微一颤,剑识倏尔大开,神光一敛而过,将朔雪的魂魄护住,一并收入剑灵之中。

      花泪脱手,苏含泓手上缚仙索便寸寸缚了上来,强提的灵力渐归于沉寂。

      苏含泓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里闪过一丝厌恶。

      苏挣桃呛咳一声,他迅速退了一步,似是唯恐他将血吐到他身上一般。

      苏挣桃低低地笑了起来,愈笑愈大声。
      他苦中作乐,如今倒是开始庆幸他自己没有灵根了。

      倘若他今日结出真正的金丹,出秘境之时必然会引来雷劫,苏含泓不肯帮他,朔雪非在这雷劫中劈得魂飞魄散不可。

      哀切的神色层层褪却,苏挣桃的面目此时甚至有些狰狞,他捏住苏墨的剑尖,一点一点地将那柄剑向后推去。
      声音支离破碎,却又一字一顿质问道:“你既然敢残杀无辜游魂,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你怕什么?”他脸上的神色几近狷狂,每个字眼都咬牙切齿得如同诅咒一般:“你知游魂申冤无能,才敢断人的轮回路。却怕自己手刃血亲,落在这些仙家子弟眼中,被呈天录所载,上报予天知地知,他日雷劫天降,会碍了你的飞升之路?”

      苏含泓被他一语道出心底私念,脸色顿时铁青。

      “呸!”苏挣桃偏头吐出一口血来,大笑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就凭你这庸常资质还想着平地飞升?”

      “下辈子都没戏!”

      苏挣桃骂得痛快,心底却陡生莫大的荒芜之感:莫说是苏含泓这等依附大仙门的小家主继承人,就算是各大仙门之主,在上界无形的压力之下,怕也是飞升无缘。

      修真界与上界之间,到底出了些什么问题?

      只可惜,这些大事由不得他一个小小的仙门外门子弟去关心,苏含泓敢对他下死手,只能说明一个原因:花门之中那个护着他的人,护不住他了。

      甚至……

      苏挣桃不敢再想。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自主,哪里管得了上仙与修真界的恩恩怨怨?

      倒是说不定,待他从黄泉路上往鬼界轮回之时,还可得窥天机之一二。

      “这笔烂账因果塔不记得,鬼界亦会记得!”苏挣桃愈笑愈大声:“待你他日做了鬼,你猜十殿阎罗,会如何审你?!”

      一个噤口诀弹了过来,苏挣桃梗着脖子,再讲不出一个字来。

      他眼底含着几分嘲弄的笑意,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含泓,誓要将自己的不忿与鄙夷一分不露地传递给他。

      缚仙索的层层紧缚下,苏挣桃的意识渐渐模糊。

      缚仙、缚仙。

      不伏魔,不降妖。

      偏偏要困住他这个仙门中的无名小卒。

      檐铃清脆,月色如洗。

      眼前的最后一幕是鬼婴微微探过身来,口唇微动,在苏含泓耳边讲了一句什么。

      那鬼婴侧眼看着他,眉眼间淡淡含笑。

      这一场大戏中,好似他苏挣桃才是丑角一般。

      待苏挣桃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回到了花门醒星台。

      苏挣桃垂眸看向地面,明明是黑曜石铺陈、乌木做栏的醒星台上,哪怕是艳阳高悬、天光明明如洗,都一成不变地折射着夜空的漫天星辰,深似暗夜星空般不可捉摸。

      苏挣桃一眼望上去,却觉得似渊底静水深流,同样是深不可探,却远远比星空要凉意透骨。

      如同那人人都见过,却又无人见过的黄泉路遥。

      他渐渐回过神来,不是醒星台上几多寒凉,而是他自己失了太多的血,觉得凉罢了。

      他听到四周的窃窃私语,嘈杂人声,勉强打起精神,艰难地分辨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音色。

      直到听到那么一句“少门主醒了?”

      回答的话太轻,他未能听清。

      半晌,又听得一句“少门主稍后便到。”

      那颗一直被攥紧了的心方才堪堪落回胸腔,心下稍安。

      说不得是庆幸劫后余生还是欢喜尘埃落定,再没能有一句闲言入得他的耳。

      醒星台照临天宫,等闲不会启用,除去占骨问卜结契等等仙门大仪礼外,处决重罪弟子、剔仙骨等重罚亦会启用醒星台以示众,用以惩戒后人。

      他既已被扔上了醒星台,如今怕是凶多吉少。

      台上有人正在交际逢迎:“哎呀,梅道兄,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孽子罪以至此,必加严惩!万万不可姑息!”

      是他的父亲。

      苏挣桃句句入耳,句句似那穿胸一剑般透身而过,不落分毫。

      那一剑……已经足够他清醒,哪怕他真的死在苏家人手上,心上也不会再起什么波澜。

      大不了,也不过是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罢了。

      只是……

      以他对花千色的了解,花千色不救他,无外乎几个原因,无力救、不能救与无意救。

      苏挣桃蹙着眉打量着台上诸位家主与长老,突然发觉自己竟然未从中见到那几张平日里熟悉的面孔。

      花门门主花挽玉因临近突破大乘境,已于十年前闭关修行,闭关前不放心当时年仅十三岁的花千色,着意指派了手下两位亲近的渡劫期大长老辅佐幼子。

      就算主管外务的长老繁英不在,提审门内弟子,多主门派庶务长老朱实也理应在场,而不是任由这些大大小小的家主在醒星台上聒噪不休。

      甚至于,少门主于本门中遇刺这么大的事,竟然就只捉了他这个当日与花千色一同出门的外门弟子回来受审,这不可谓之不草率。

      他们当然可以这样对待苏挣桃,可是,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待花千色?

      还未待苏挣桃仔细打量那些家主长老们,一串熟悉的足音不急不徐地在他耳边响起。

      分明轻盈得如同分花拂柳一般,落在苏挣桃耳畔,却又清晰得如同踩在他的心尖上。

      他不由自主地挣扎着向他来的方向望去。

      只这一眼,苏挣桃便不能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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