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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鱼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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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丝站在林顿身后,她曾经在这个建筑周围逡巡过多次。大多数时候她只是为了在后厨搜刮一点牛排、披萨边这样的边角料,好用来拿回去喂家里那群嗷嗷待哺的弟妹。
螺丝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其实他们已经过的没有那么困难了。她找到了一份油水还不错的工作,老板听说他们这群小孩没地方住,冷着脸把安全屋的地下室分给他们住。
孩子们高兴疯了,给那个小小的地下室起名叫“温暖的家”——这是孩子们能想到最美好的词语了。大哥维克托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他们早已经商量好,要活下去就要离开这个中转站。
维克托非常善于做点手工活,用残破的零件给弟弟妹妹们拼个能收看动画片的小屏幕,做个会唱歌的铁皮狗,甚至修好过一台信号断续的旧终端
也是那一次,从来都很稳重的的大哥头一次露出了一种欣喜若狂的神色。
“移民考试,我们只需要三万星币!螺丝,哥哥就能把你们都带走了。”维克托的眼睛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闪烁着慑人的光芒。
他们已经凑齐了三万星币,在网站上交了报名费。只差一点,等这个极夜过去,维克托就会去考场。
或许他们能去卡戎星做点什么小生意,螺丝为这种可能得未来高兴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然而这一切幻想都终止在那个充满血色的地下室里。
半个机械行尸已经没有流泪的能力了,能够做到最大程度的动作也只是红着眼眶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黑发青年。
为了鼓动这些贵客内心贪婪的欲望,包厢内的所有装饰都选择了暖色调,房间正中间是一个宽阔的暗红丝绒沙发。而沙发的正上方是一个造型复杂的水晶环形灯,缓缓旋转的吊顶在室内投下迷幻的稀碎光点。
在寒冷的极夜期间,场馆内的暖气开到最高,熏人的暖意充斥着整个房间。
然而这种暖意并没能让靠坐在沙发上的人有半点动作,林顿支肘靠在猩红丝绒里,似乎真像是一个对拍卖品感兴趣的买家那样,全神贯注地看着拍卖台上流水一般走过的拍品。
“想看的话,就去露台看吧。”他忽然开口。
螺丝一愣,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林顿在说什么。
“尽量记住你那些朋友的流向。”林顿的视线没从看台上移开,“别越过栏杆。”
好心人的善良程度基础超出了她的认知,在中转站这样的地方“保护他人”这种行为与长翅膀的大象一样罕见。
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林顿方才说了什么,一时间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然而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切不是幻觉,下一刻,林顿再度开口:“能做到吗?”
螺丝的鼻子一酸,她尚未能明白这种让自己浑身都开始颤抖的感情来源何处。身体就立刻抓住了这个幻觉一般的机会,站到了林顿所要求的位置。
她下意识用力抹了一把干涸的眼睛,她能做到的,她会做到的。
螺丝瞪大眼睛,拼命追踪着每一个可能与维克托相关的拍品——那件他常穿的灰外套、妹妹编的幸运手绳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位置,林顿的视线如同一抹血色的纱,轻飘飘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螺丝所站的位置相当微妙,既能将楼下所有包厢的动静尽收眼底,又能让暗处窥视者看清林顿想让他们看到的。
“铛——”
钟声响起,拍卖会来到了今夜的高潮。
所有包厢的绒帘同时拉开,戴面具的看客们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般涌向露台。宝石碰撞在一起发出声响,无数道贪婪的视线灼烧着空荡的拍卖台。
“终于等到压轴货了……”场内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
然而下一秒,一阵像是在耳膜上刮擦的尖锐噪音打断了会场上躁动不安的低语。
“滋——”
露台上衣冠楚楚的看客们同时惨叫着捂住左耳,镶嵌珠宝的面具下溢出痛苦的呻吟。
唯有主包厢的两人不受影响。
螺丝的脸色迅速失去血色——这意味着他们从踏入这里的第一秒,就已经被锁定了。慌乱之中,她下意识回头看向林顿。
然而林顿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他如同一座漆黑的山峦蛰伏在猩红的血海中。察觉到机械小姑娘的视线,林顿平静地抬起眼。
当他的目光与她相撞时,那双眼中带着某种了然。
“您早就知道了?”她喃喃道,“从……什么时候?”
她忽然产生一种自己大脑似乎也被改造过的幻觉,一股剧烈地灼痛贯穿了她的太阳穴。这股突然的痛感如同闪电一般照亮她的脑海,一瞬将所有的巧合都串联在了一起。
是她……螺丝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从她将名片送到林顿手上开始吗?不,螺丝钉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了,她一个半改造成功的机械体,能够只依靠她引以为傲的运气,在那样的战场上活下来吗?
林顿看着眼前几乎崩溃的机械人没有开口。
她确实很聪明,这种敏锐并非来自学识与经验,而是一种因生存而发展出的直觉。几乎丧失了百分之六十情绪感知的大脑,竟然还能够爆发除这样强烈的悔恨与愧疚吗?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取代了台下主持人的声音。
“抱歉各位,我们的货品出了一点意外。”
开始了,林顿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暗灰色的玻璃墙上。而声音的主人,确实在这扇玻璃墙后。
加西亚拉远了一些与图灵的距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着靠坐在地上的omega。
少年扯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冷笑,死死地盯着加西亚,像是在盘算着如何咬断他的喉咙。
“但为表歉意——”加西缓缓开口,“我们准备了一份特别的大礼。”
图灵猛地用脚跟抵住地面,腰腹发力试图将自己撑离墙壁。
然而加西亚似乎并不介意他负隅顽抗,他向后退了两步露出身后巨大的玻璃窗——如果不是玻璃屏幕的遮挡,这就是整个拍卖场最大的展品台。
加西亚的目光移到了正对面包厢的露台的窗帘上——那是唯一一个还没有打开窗帘的房间。
图灵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话音刚落,白光轰然侵占了他的全部视野,强光刺得他偏过头去。
整面玻璃窗在强光照亮的一瞬间迅速变得透明,外部的声音骤然放大。台下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清晰地透过透明的玻璃墙被传递过来,图灵在那瞬间恍然以为连自己坐着的地板都变得透明。
加西亚没有再看这个omega。
“今天最后的拍品,是一个omega。”
包厢中,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忽然轻轻皱了一下眉。
“但有个特殊的条件,想要参与竞拍的卖家,需要摘下面具。”
此话一出,场下一片哗然。拍卖会最重要的一条规则就是保密性,坐在席位上的贵宾们都会戴上极高保密性的面具。卖家不知道买家是谁,买家也不知道卖家是谁。这种规则就是为了确保买卖双方不会在交易过程中因身份与立场等场外影响因素,导致交易的失败。
这一规则从拍卖场出现至今从未被打破,可以说潮汐中转站正是因为孤立且没有明确的立场归属而被选中。
但今天,这个拍卖场赖以生存的基础就这么被打破了。
谁会冒着这种风险只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omega?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比不孕不育更值得这群鲨鱼撕咬。
然而聚光灯正中央坐着的人似乎已经预计到了加西亚的下一句话,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在沸反盈天的质疑声中,加西亚似乎察觉到了图灵的变化,他看着那个无能为力 、弱小但愤怒至极的小孩,投下了能够让群鲨沸腾的诱饵。
“这个omega曾经属于林顿.费舍尔。”加西亚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传递到了场馆内的每一个角落。
嗡嗡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整个场馆安静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艰难地消化着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
加西亚仿佛并未察觉到他放出了一个什么样的炸弹,他不再开口,以一种放松的姿态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对面那个仍然拉着窗帘的房间,像是在与未知的某人对峙。
“怎么……会是一个omega?”这个意外让螺丝几乎有些站不住,“那美人鱼呢?”
“我亲耳听见他跟那群人说的……我见过……”小姑娘语无伦次的解释被一只手按住了。
坐在沙发上始终作壁上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动了,林顿站在她身后,而目光却紧紧盯着上方的omega。
面具仍然在他脸上,螺丝没有透视功能什么都看不见,她无端觉得此刻他的心情差劲至极。
下一刻,巨大的人声几乎将整个场馆掀翻。有人直接将面具抛到了空中,这群穷凶极恶的人纷纷自报家门,显示着竞拍价格的灯牌一直在迅速上涨。
一个omega不足为奇,但能够牵制林顿.费舍尔的棋子就足够他们付出高昂的代价——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可能。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狼子野心的军阀,林顿.费舍尔可不是南十字星系的看门狗。帝国中央军和边境自卫军将他视为心腹大患的原因并非只是因为此人强横的作风,更多无法放在台面上的原因是在那个被“分裂”出去的南十字荒原。
布莱克叛逃时身边可用的人在流弹中死的七七八八,活下来的旧部们几乎凑齐了老弱病残。虽说他与詹姆斯皇帝有深厚的旧情,可有旧情的人已经死了四年了。
那层虚伪的幕布早被人踩在脚下。
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林顿的存在,南十字星系才能安安稳稳偏居一隅。布莱克除去向他疯了的儿子妥协以外,没有任何办法。
只要有机会咬住林顿的咽喉,就等于拿到了通往南十字荒原的钥匙。林顿或许能够拥有很多,但南十字星系只有林顿。
而林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拍卖竞价的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这个包间。
他看着玻璃墙的目光变得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