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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偏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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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年焦急地向外摆了摆手背,示意图灵快走。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褪去的血丝再次缓缓爬上了他的脸颊。
图灵戒备地站在原地,紧盯着那个小观察窗。
一阵更轻的脚步忽然在金属质地的箱子里咚咚地响起,似乎有什么人在箱子中抱着重物站了起来。
图灵下意识后退一步,尽管这个箱子的安全系数够高,他仍对方才那一幕感到心有余悸。制服衣袖下掩盖着的胳膊正在不起眼地微微颤抖。
Omega眯了眯眼睛,回忆起青年方才的手语。
他们以为自己是美人鱼?
然而不等他再多想一步,青年就被人从观察窗前挤开了,随后观察窗前冒出了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孩子——最多三岁。
图灵后退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个病恹恹,脖子后面还贴着术后贴的一个小孩。然而再瘦弱,小孩的骨量也不轻。箱子里举了很多双手,托着那个孩子的屁股、脖颈。这似乎是一个很突然地决定,里面的人也没商量好到底要不要这么做。
图灵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气声,如果美人鱼没有被非法摘除舌头,这时候里面应该吵得沸反盈天。
然后举着孩子的那一派没有放弃,托着孩子的手开始颤抖,似乎正在因为图灵“冷血无情”的反应而感到焦躁。
图灵紧握着的手缓缓松开了,“那是什么?”
箱子里的人被这句话几乎点燃,沉睡的小孩被举得更高,箱子里瞬间发出一阵呜哩哇啦含混的声音。
但很快,他们也就迅速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不是在问他们。
幽灵的蓝光扫过金属箱,“一个信息素很紊乱的幼年Alpha,但似乎他的身体正在经历类似术后的排异反应。”
蓝光照耀在孩子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标本。
图灵沉默片刻再次靠近观察窗,这次他看清了箱子里的全貌。
金属箱里挤着五六个人,他们应当刚经历过手术没多久,大部分人脸色上还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
不需要靠近就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看到他的靠近,无论是躺着、靠着还是站着的美人鱼都看向了图灵。那一双双颜色各异、安静而绝望的眼睛似乎在某一刻穿过了金属箱壁,亮起了一种灼人的光芒。
他们正在请求他带走一个孩子。
图灵很少站在这样的位置去思考,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逃跑。那些他并不了解的势力、那些他看不见的明枪暗箭早已将他的同情心杀死了。
但这一切从坐上逃生机甲开始都变得奇怪,那种昏了头错只犯一次就好了,他想。
林顿不就是来救这群人的吗?他自己尚且无法将外面的情况带给林顿,更何况还要带个只剩一口气的小孩。
图灵的血冷了下来。
美人鱼们似有所觉,那些眼睛里的光渐渐消失了。最后是哪个为首的青年,打破了这场无望的僵持。
他从那双颤抖的手臂中接过那个孩子抱在怀里,发着高热的小孩似乎也察觉到某种希望的消失,刚离开观察窗就爆发出了嘶哑的哭泣声。
图灵浑身一颤,没来由得,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发出哭声不需要舌头的。
青年向同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一个omega想要自己逃出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有些抱歉地看着站在外面图灵,然后做了个口型:“快走。”
美人鱼们在拥有卖家前是不会被允许学习基础语言外的手语的,图灵意识到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最大限度的求救。
然而被抱在怀里的小孩爆发出第二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他甚至扑腾着抓住了观察窗的外壁,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站在窗外的少年。
然而为了不引来多余的看管,美人鱼们手忙脚乱地将小孩拽了进来。青年不慎熟练地晃动着孩子的身体,然而幼崽相当不给面子,使出了吃奶的劲扯着嗓子还是干嚎。
情急之下,箱中所有人的背后都浮起了一层冷汗。
然而下一刻,一只手从观察窗外伸了进来,提着小孩的衣领就把他从观察窗里拽了出来。那只手的速度太快,美人鱼们甚至来不及帮忙扶一把,嚎哭的幼崽就消失在了眼前。
方才举着孩子的干瘦女孩连滚带爬扑向观察窗,那个眉眼分外锋利,神色戒备的omega正将抽抽噎噎的小孩放在地上。
他的神色被压在鸭舌帽下,看不大清楚。
但这只幼崽确实不哭了,他靠着图灵的小腿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然后一群一头雾水的美人鱼听到Omega低声嘱咐小孩在原地等他,一群人的心瞬间凉了下来。
“你要……去哪里?”干瘦女孩凑在窗口含混地问。
但门外的人并未因此而停下脚步,美人鱼们几乎提心吊胆了起来——那个孩子出现在外面很快就会被发现,运货人不难猜出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青年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这次打断三根肋骨能不能抵了这样的过错。
“你就不该相信他!”有人言辞激烈地指责为首的青年,有人在后面安慰哭泣的少年。
一时间哭声骂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混成一片,一股无名的怒火迅速充斥在青年胸口。
始终比手语的青年口不择言,爆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怒吼:“闭嘴!”所有人被这一声闭嘴惊得雅雀无声。
下一秒,金属箱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划开。冰冷的空气迅速涌入箱中,温度骤降让高温过载的大脑迅速冷静了下来。
“让谁闭嘴?”门的尽头,omega皱着眉看向他们,“我还有事要做,照顾不了他。”
他撇了一眼扒在他裤腿上的小孩,然后看向青年,“带着你的人从后门跑吧,外面还停着一辆车,够你们坐了。”
交代完,图灵看了一眼仓库上方的摄像头。那上面正泛着不起眼的蓝光,幽灵为他们争取了一点逃跑的时间。
昏了头一次了,再昏一次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把那个晕倒在车厢里的人拖了过来,运货员有货物箱子的开锁权限再正常不过了。
Omega将晕倒的人塞进了金属箱,然后用力关上了舱门。
那群逃出生天的美人鱼如在梦中,没有立刻拔腿就跑,而是纷纷藏在青年身后。图灵没有再分任何注意力给他们,能做的他已经全部做完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图灵心里盘算着计划,准备拉开走廊的门。然而就在门开的瞬间,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正巧握在方才受伤的位置。
图灵轻轻皱了下眉,回头对上了一双有些小心翼翼的眼睛。
青年握住他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然而对方似乎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在图灵以为对方想要提出什么劝他离开的话术时,青年又突兀地松开了他的手。
美人鱼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那双让他有些畏惧的眼睛说,“维克托。”
图灵愣了一下:?
“我叫维克托。”
他没跟上这人的脑回路,于是冷淡地点了一下头。
“你……你得跟我们一起走。”维克托看向图灵,阻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拒绝,“你,你先听我说。”
“今晚这里会来一个大人物,我们……”
维克托的声音变得很低,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恐惧的回忆,然而他仍然努力讲了下去,“我们就是为他准备的。”
大人物?图灵的动作顿住了,幽灵的信号屏蔽即将失效。
维克托没注意到图灵的神色,他整个人再次开始颤抖,“你放走了我们,他们一定会盯上你的……”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图灵打断了。Omega的眼神算不上温和,他盯着维克托,“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为什么要冒着逃脱失败的风险来提醒另一个陌生人。
搞不清楚状况的美人鱼停止了颤抖,他将这个问题看做一种赞赏。
与图灵年纪相差无几的少年露出一个分外苍白的笑。
“你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我们讲义气。”
图灵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整理了一下压在淡金色长发上的鸭舌帽,“多谢。”
然后少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维克托看向那扇摇晃着的木门出了一会儿神,片刻他咬了咬牙,向同伴做出了一个“走”的手势。
无人得知的角落,装满美人鱼的货箱被人倒了个底朝天。
仓库的角落里,蒙了一层蓝光的摄像头忽然转动了两下,忽然“活”了过来。镜头追随着一个穿着浅蓝色搬运服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一刻走廊吊顶上闪着璀璨光芒的钻石忽然以不明显的角度转了一下,走廊中所有的摄像头如同听到了召唤,齐齐转动视线锁定在了走廊中疾步狂奔的人身上。
镜头中,戴着鸭舌帽的削瘦临时工快步在走廊上行走,红色的十字将他牢牢锁定在屏幕中央。所有的镜头纷纷悄然转向一无所知的omega,一个佝偻干瘦的“老鼠干”悄悄接近了他。
如果图灵那几个晚上保有神志,就会发现这个人在他被林顿抱进安全屋那天,就蹲在门外假意乞讨。
可惜图灵全心全意都在那个被严格监控的台阶上,只要进入眼前的休息间直接打晕那个惹人厌的领班,替换下衣服说不定就能摸进去。
他伸出手按在休息室的大门上。下一秒,一阵刺鼻的气味瞬间笼罩在他的脸上。他暗道不好,迅速屏住呼吸,然而他的意识还是很快就断了线,软倒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还以为林顿把他那心肝宝贝omega送走了。”‘老鼠干’遵照指示,将他挂在耳后的小机甲摘了下来,“今夜也算是调到一条大鱼。”
在确认这胆大包天的小孩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后,“老鼠干”向监控所在的方向比了个手势,随即扛着人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这点不起眼的动静丝毫没影响外面的世界。
同一时刻,原本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林顿似有所感,睁开了眼睛,他右眼中的深蓝色光锥不起眼地闪了闪。
——
图灵是被一阵刺眼的白光叫醒的,他眼先察觉到的是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
有人正坐在他对面正盯着他,不知道盯了多久。
被派来绑架他的人下麻药的手没有轻重,他仍然能够感受到自己鼻腔刺鼻的苦涩药粉味。图灵半躺在地上咳了两下,感到气息顺畅了不少,四肢也在这个过程中缓缓恢复了知觉。
在这个过程中,没人阻止他,也没有任何暴力加诸在他身上。对面的人显然并没想立刻要了他的命,也并不介意让他恢复沟通能力。图灵轻轻松了口气。
图灵躺在地上轻轻挣了一下肩膀,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拷在背后。他装作麻药没有代谢干净的样子,悄悄抹了一遍手铐的样式。
然后他得到了第二个信息,他们知道他是omega,但大概率还不知道他是谁。
这个手铐是omega专用型号,但算不上多么高级,甚至都比不上塔桑修女长的地下室。
但他没能再想下去。
“你竟然不害怕?”一道语调奇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只是手铐而已,我无意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眼见已经被人察觉,图灵也无意再装下去。他睁开眼,就看见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白金色长袍的金属卤蛋。且这个金属卤蛋似乎还有点接触不良,看向他的动作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卡顿。
像是返厂维修的残次品。
哪里来的机器人,难不成中转站外面跟梁朝打成一团的机甲里都坐着这样的东西?
图灵没有做声,他靠着墙壁将自己撑了起来。然后他支起一条腿,冷眼看向对面的人。
加西亚没想到林顿的omega胆子竟然这么大,要知道那群被改造的alpha都很少有上来就敢直视他的勇气。
毕竟在人类的心理学上,那些被应用在恐怖片中经久不衰的恐怖谷效应多少有几分道理。他们总是对介于人类与非人之间的生物感到害怕。
但此刻,盘腿坐在对面的omega眼神中,没有丝毫与畏惧相关的情绪。
加西亚的程序卡顿了一下,不得不重新开始推演对话的内容。
“希望你能够理解,我只是想见见你的alpha,林顿.费舍尔。”加西亚博士大部分时间都保有属于学者的风度,甚至很难得他用上了某些对弱者的安抚语气。
坐在地上的少年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痞气的嗤笑。
“认错人了吧?”他眯了眯眼,懒洋洋地靠在了墙壁上,“林什么东西?我不认识。”
这是一个相当不礼貌的动作,图灵慢悠悠地靠着墙,心中却莫名松了从得知中转站被围困后就压在胸口的一口气。
林顿不在这里,他还没有因自己而陷入任何困境,这群人也还在找他,只要他不自投罗网就好。
似乎早聊到他会这样抵赖,加西亚扭头看向站在一边的人,然后伸出了一只手。等在一边的‘老鼠干’迅速捧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他点头哈腰地陪着笑,“大人,就是这个东西,他一直戴着这个东西。”
图灵手背不自觉的挣扎了一下,在看清‘老鼠干’手里拿的什么东西以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是幽灵的机甲本体。
然而图灵很快就强压着自己平静了下来,离开了耳廓,幽灵与他之间的联系就断了。在没有林顿精神阈保护的情况下,他无法承受幽灵精神网带来的负荷。
而人工智能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躺在盘子上假装破铜烂铁。
加西亚拿过那块机甲核心,放在光下打量片刻,“你不认识他?那这个带有启明星基地标志的机甲,怎么会在你耳朵上?”
“为了讨生活啊。”图灵冷哼一声,“照你说这东西确实很贵,我先捡到的就是我的,你要买得给我钱。”
他脸上几乎有些气急败坏了,做足了一幅不讲理的样子。
似乎是被气得狠了,图灵冷笑,“那些大人物,怎么会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一个omega。”
“你竟然还期待他还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混混来见你?我看你死在他手底下三回都不亏。”
图灵一边撒泼打滚,一边紧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是吗?”但加西亚的程序里并没有因为愤怒乱丢东西的代码,而是真的顺着他话思考了下去,“一个向来把南十字星系放在第一位的人,忽然独自来到这里已经不在常理之中了。”
他忽然陷入一种沉思,喃喃自语道:“那他为什么要带一个omega来这里呢?”
冬夜里审判长的严肃声音出现在图灵的脑海中。
“我怀疑他拿omega当靶子。”
“他要真想保护这个omega,他为什么不直接带着他回南十字星系。”
这两句几乎重叠在一起的话语如同一记重击敲在图灵的头顶。
图灵愣了一下,忽然恶劣地笑了,“说不定他只是想用那个omega做诱饵。”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叹息,“一个无力自保,没有任何价值的哑巴,不是正好用来做为牺牲品。”
加西亚似乎就要被他说服了,他甚至完全忽略了图灵是怎么知道这个omega是个哑巴的。
“确实,福利院确实失踪了一个失语症的omega。”加西亚有些神经质地絮絮叨叨梳理着思路,“而你拥有林顿的机甲,你也可能只是个诱饵。”
图灵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语,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他感到有一点轻微的头痛,这个疯子一样的机器人缠在自己的逻辑陷阱里,不肯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下一秒,加西亚猛地抬头看向图灵,“你说的有点道理 —— 我确实没法完全洗清你的嫌疑。”
“但或许我们只需要做两个实验就能够得出结论了。”
图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不祥的预感顺着血管爬满四肢百骸。
“第一个,” 加西亚猛地起身,皮鞋踩在金属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几步冲到图灵面前,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我的引路鱼已经把名片递过去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只要有人用我的身份卡进来,就证明林顿?费舍尔已经摸到这儿了。”
机械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烁着某种非人的质感,紧握住图灵肩膀的手指没有一点体温,他感到某种疯狂且夹杂着杀意的东西,顺着那双冰冷坚硬的手指灌进他的动脉中。
随着加西亚的话音落下,巨大的玻璃亮了起来。那个署名“加西亚”的房间就在这个落地窗对面,指示灯已经是“有人”的状态。
图灵迅速转过头,艰难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他死死咬住牙关,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千万不能再陷入那种失控的境地,那是他最痛恨的模样。
尘封记忆忽然决堤。
那个充满血色的夜里,透明的温室被灼热的炮火炸成火海。尚未被转移的小殿下成了诱饵,被称“诞生在机甲之上”的皇帝,为了保护幼子,亲手卸下了全部武装。
詹姆斯一生三百六十八场战役未尝败绩,唯独那一次,他选择了投降。
图灵至今记得父亲浑身是血的模样,记得他撞开烧得通红的舱门,将自己紧紧抱在怀里冲向寝宫。伏在詹姆斯肩头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闻到血腥味。
而此刻,加西亚的身上也有这种让他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气味。
疯子科学家凑近了图灵,“第二个实验。”
他轻拍手掌:“我要拍卖一个属于林顿的omega,但想要拍下他的人,必须卸下面具。”
加西亚摸了摸他毫无血色的脸,“不要害怕,让我们来验证一下——林顿.费舍尔到底会不会为了一个诱饵,亲手撕碎他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