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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心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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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算不上威胁的威胁——盒子很安全,安全地躺在谁也拿不到的地方。这个“谁”的范围相当模糊,模糊到图灵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也被包含在内。
见图灵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林顿这才起身离开那个饱经摧残的沙发。他将手中的叉子放进消毒柜,然后取了一套新的餐具,摆在了餐桌上。
当林顿拉开椅子坐下时,图灵的目光始终相当谨慎地落在他身上。Omega目光沉沉地看了林顿一眼,从沙发上爬起来,关节隐隐发麻。
他踌躇片刻决定绕过吧台,选择离林顿最远的那个座位。
然而当桌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的时候,图灵还是僵住了。
胡桃木的餐桌上,只摆着一人份的食物: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枚边缘微焦的煎蛋。它们就大喇喇地摆在他想要坐的位置前。
而桌子中央,一块巴掌大的奶油蛋糕静静地躺着,上面还缺了一角。
蛋糕上还有一根未点燃的蜡烛,他看向林顿。
指挥官的指节轻叩桌面,他看着图灵,“交易还没结束,你可以继续跟我讨价还价 。”
图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一些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鲜明起来,在那个模糊错乱的夜里,他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将他拉下水的。
他说:“就当做是一场交易。”
“很划算的。”alpha划亮火柴,暖黄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他将蛋糕向omega的方向推去,“好好吃饭就还给你。”
烛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图灵盯着那簇跳动的火焰,忽然整个人都烫了起来。林顿没有催促,任由沉默蔓延。
两人之间隔着一整张胡桃木的桌子,图灵能感觉到林顿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耳廓上。
直到蜡烛矮下去一小截。
蜡烛的影子小小地晃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的人像是被这点微小的动静惊动了。他看向林顿,Alpha的目光沉静如海。
图灵猛地拉开椅子坐下,金属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银质餐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图灵盯着盘中的煎蛋——完美的圆形,边缘微微翘起的脆边,中心鼓起的蛋黄像轮小小的太阳。
当刀尖刺破蛋膜的瞬间,金黄的蛋液缓缓涌出,像一片流淌出来的岩浆。
滚烫的岩浆将餐刀的尖端很快就融化了,他闻到一股浓郁的蛋香。
Omega像是突然被唤醒了某种久违的知觉。图灵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下一秒,他近乎凶狠地将食物塞进口中。
他终于想起了餐刀真正的用法,也想起了他早已离开了福利院,现在是属于林顿的阶下囚。
单人份的餐食根本不够他填肚子,林顿只好再次打开火,为他做第二份饭。
十几岁的小孩,胃里像是有一个无底洞。指挥官做饭的时候,图灵就蹲在厨房门口,既不肯靠近,又不愿离得太远。他的眼睛紧紧盯着alpha的动作,喉结偶尔滚动一下,吞咽的动作细微而克制。
等到餐盘上桌,他就会再次开始新的一轮吞咽。
然后林顿忽然明白了——
不是十几岁的孩子贪吃,而是他已经很久都没吃饱过了。
福利院的Omega要瘦弱,要纤细,要符合那些冰冷的"标准",唯独没有人关心他们是否饥饿。图灵的肋骨在单薄的衣衫下若隐若现,手腕细得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他的进食速度在第三碗白粥见底时,终于慢了下来。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去,将他的空碗收走了。那个他始终都没敢细看的蛋糕被推到了面前。
图灵握住勺子的手紧了紧。
林顿手边的终端适时亮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餐厅。
几乎是在林顿离开的瞬间,坐在餐桌前的人肩膀骤然垮了下来。有模糊的水迹落在无人得见的角落里,然后又被人很快擦去。
林顿再回到餐厅的时候,桌前已经没有人了。那块蛋糕完好地待在原地,只是缺角处多了一个小小的叉子印,像是有人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敢尝最边缘的一口。
幽灵挥舞着洗碗布飘了过来,电子屏上闪烁着欢快的波浪线,积极地汇报着图灵的食量,“将军,蛋糕小孩没吃多少,但白粥和鸡蛋都吃了很多,是否需要按照这种饮食喜好确定给他接下来的食谱。”
指挥官的目光掠过幽灵不大聪明的脑袋,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微微开启的卧室门上。门缝里的黑暗轻轻颤动了一下。
图灵就抱着膝盖靠坐在阴影里,听见幽灵一板一眼的汇报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Omega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没把那小机器人的天灵盖掀开,怎么就心软了呢?
图灵有些烦躁,他皱着眉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仍然想不通后,愤愤地将自己的脑袋埋进了膝盖。
“如果连吃三十天白粥煎蛋,”林顿打开冰箱,将蛋糕放进冷藏室,“你被拆成零件的时候,我会记得给你装个静音模块。”
“哐当——”
卧室里传来一阵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备用扫地机器人已启动自检程序!。”幽灵的显示屏立刻弹出个闪烁的(,,????ω??)ノ"(??っω??`。)表情。
没被人“摸”过头的指挥官猝不及防被辣到了眼睛,他有些头痛地按灭了显示屏,“平时接收文件的时候记得杀杀毒。”
地上的扫地机器人亮起一圈蓝光,在地上滚出“ok”的形状。
那条门缝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合拢,林顿故意加重了脚步向卧室走去。
——门后的图灵早在第一个脚步声响起时就绷紧了背脊。他心里数着心跳,1——2——3……
“咚咚咚。”门被轻轻地敲响,恰巧停在第三秒。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omega半张苍白的脸。
图灵昨天刚满十六岁——在这个人均三百岁的时代,他小得不能再小了。可即便在最恶劣的生存环境里,他还是顽强地抽了条,身高刚刚能抵到林顿胸口。
小孩盯着他胸口的扣子,避开了与他的视线接触。alpha注意到他耳尖泛着不自然的红,是听见了幽灵那个过于详细的营养报告。
但想到了幽灵并不怎么智能的某些功能模块,指挥官还是决定开口解释一下。
“不会每天都吃白粥的。”林顿伸手让幽灵滑过来,然后敲了敲它的天灵盖,“它……的原始模型不太完整,所以我用机甲副脑做了嫁接。”
指挥官难得斟酌着用词,试图把“用报废机甲零件拼凑出的残次品”说得委婉些。
图灵:“!”
幽灵的显示屏突然欢快地闪烁起来:“啊,将军,您是不是觉得我太丢——”
话没说完,人工智障就被禁言了。
“我有事要出门一趟,晚上十点前会回来。”林顿直接略过被禁言的幽灵,“但幽灵得留在这里,如有必要,你可以拆了他的发声器。”
指挥官顿了顿,目光扫过omega微微绷紧的手指,做出让步,“……或者显示屏。”
这次没有选择,Alpha似乎终于想起了他囚徒的身份。
图灵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诡异地沉寂下来,而那些随之泛起的余震——那些微小的、本能的期待,被他熟练地碾碎,归入“无关紧要”的范畴。
最初,蓝岛要塞的封锁还没有那么森严。他带着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逃到卡戎星时,身上只剩下一块发霉的压缩饼干,和一枚父亲留给他的古董怀表。
怀表很旧了,外壳磨损得厉害,没有宝石,没有金箔,连表链都氧化得发黑。可那是父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是那个曾经把他扛在肩上、教他认星图的Alpha,最后存在过的证明。
他咬了咬牙只用那枚怀表换了一张前往蓝岛要塞的车票。
他握着那张车票想,没关系的,只要他敲开蓝岛要塞的门,只要他见到飞鹰的标志,布莱克叔叔会帮他拿回来的。
父亲相信的人,他也相信。
然而命途残酷,他第一次为他的轻信付出了代价。
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认出了他,那个曾忠诚地跟在父亲身后的人,恭敬地将他圈禁了起来。
那张付出一切换来的车票通向爱弥儿福利院,他像一条卑微的狗被拴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里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他学会了很多——比如记住艾德里安的脸,记住每个参与者的名字,记住要向谁讨多少债。
林顿身上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套深蓝色制服了,而他不会再为虚幻的承诺摔第二次。
“但它确实很有用。”林顿的声音突然响起。
图灵掀起眼帘,目光落在那个圆头圆脑的机械造物上。
“我以前会把他的当电子锁用。”林顿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
图灵似有所感,抬起头看向林顿。
"权限已经移交给你了。"指挥官松开撑在门框上的手,"现在,你的指令优先级高于我。"
说完,Alpha就离开了房间。
幽灵适时蹭了过来,“您可以不拆掉我的显示屏吗?保留面部表情交互功能有助于建立信任关系。”
显示屏闪烁两下,又迅速补充:“当然,您随时可以禁用这个功能。”
图灵垂眼看着这个努力读空气的人工智能,突然读懂了林顿刚才的语焉不详——擅长控制机甲的智脑偏偏此刻被当做家政机器人使用,显示屏上的微笑像是某种另类的投降白旗。
它也装得很辛苦。
图灵盯着幽灵的显示屏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比道,“所以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电子屏闪烁出波浪纹,机械音里莫名透出几分委屈,“啊,您想问的是幽灵吗?在初始运行的326天里,将军似乎并不愿意给我起名字。”
“但为了称呼上的便利,我生成了217个命名方案,最终通过持续播放恐怖片《幽灵船》效迫使他选择了'幽灵'。”
幽灵忽然闪了闪,切换了一种更为“机器”的语气,“但我建议您现在终止谈话,您的体温升高了。”
omega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躺了回去。
人工智能退到了门口,忽然问,“您希望我现在就把门锁住吗?”
不等回答,幽灵的机械臂突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一簇液态金属如活物般从关节处渗出。那些银色的微粒在空气中聚合成细丝,精准扑向门框边缘。
“滋滋——”
高能激光在门锁位置烙下蓝紫色的光痕,门板被蚀刻出六个对称的锁扣。
然而鼓起的被子毫无动静,幽灵“沉思”片刻,识趣得滑向客厅。
滚轮声消失的瞬间,躺在被子里的omega睁开了眼。他抬头看向门框上三个崭新的门锁,呆愣片刻,闭上眼睛又躺了回去。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鼻腔突然萦绕着淡淡的薄荷味——那是林顿留下的安抚信息素。
分化期的高热气势汹汹,不等他想出一个所以然,额头抵着沾满alpha信息素的枕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顿的终端微微震动,屏幕上跳出一条绿色曲线——图灵的体征数据终于趋于平稳。他收起终端,踏过前厅时带起一阵寒风。
值班台后传来喷嚏声。新来的前台揉着惺忪睡眼抬头时,只捕捉到一抹消失在门外的黑色大衣下摆。扎辫子的姑娘今天休假,没人提醒这个菜鸟:当客人深夜独自离开时,最好不要过问去向。
指挥官似乎只是漫无目的地出来散散步,这里的暗巷错综复杂,像老鼠洞一般四通八达,稍有不慎就会在其中迷失方向。
指挥官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暗巷中穿行,如同回到自家后院般熟稔。
“见鬼!人跟丢了!大人,我们……”暗处传来气急败坏的咒骂,一个佝偻如鼠的身影焦躁地跺脚。
下一秒,“老鼠干”的骂声戛然而止——腰上忽然顶上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吗?”黑暗里,指挥官的右眼泛起幽蓝的微光。
“老朋友,”他指尖把玩着刚从对方耳后取下的微型通讯器,“既然都死过一次了,何必还躲躲藏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