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ABO）》君薄宴

17、清醒

　　图灵睁开眼时，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惊醒。四肢像灌了铅般沉重，连指尖都带着麻木的刺痛感。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碰到异常柔软的织物，被子严严实实地笼罩着他，像一个精心构筑的巢穴。

　　被子盖得很高，遮住了他的全部视线。他艰难地撑开眼皮，透过纤维的缝隙看到模糊的光斑

　　窗框突然“哐”地震了一下，风声贴着窗框钻了进来。

　　巨大的声响唤醒了图灵沉睡已久的听觉，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下意识想要将身体缩成一团。然而他的四肢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抽搐了一下。

　　尖锐的声音与记忆中的野兽长嚎重叠在一起。

　　他恍如再次回到了被搜捕的那个晚上，柔软的被子变得坚硬冰冷，晃动的光线化作猎犬森然的眼睛。

　　他试图呼喊却只发出了一阵无力的闷咳。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贴上他的耳廓，瞬间隔绝了所有可怕的声响。

　　“只是白毛风而已。”有个声音说。

　　图灵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死死攥住一片衣角，他慢慢松开力道，感受着僵硬的四肢一点点回温。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终于缓缓吐出，化作一声轻颤的叹息。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僵硬地对上了林顿。

　　Alpha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常服，正半靠在床头。他的脸上有明显的倦色，显然是被人从梦中吵醒。而他手里死死攥住的，正是林顿的衣摆。

　　外面的天还黑着，卧室的床头灯亮起，被调整成了一个不会晃眼的亮度。

　　暖黄色的灯光中，还没能把前因后果想明白的omega像是卡壳的子弹。

　　林顿察觉到了图灵的僵硬，明白过来信息素依赖的症状已经消失。

　　他收回了盖在图灵耳朵上的手，轻轻在他眼前晃了晃，“醒了？”

　　每当到这句话像是一个什么奇怪的开关，原本僵在床上的人触电了似得从被子里弹了出去。然而被子又厚又大，他刚跨出一步就被整个缠住，像一只蚕蛹一样以一种狼狈地姿态从床上摔了下去。

　　林顿轻轻挑了下眉，很难想象就是这位在能冻掉人三根指头的夜晚从三楼纵身一跃。

　　然而图灵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或许睡麻了的身体都还没能完全恢复协调的状态。他四肢并用解开了将自己缠住的被子，然后迅速退到了墙角。

　　屋外的风雪仍在呼啸，图灵盯着床上姿态放松的alpha，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那个荒唐的交易，那些模糊的片段——

　　Omega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他。在毫无意识的这一段时间里，他无从得知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顿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声，他靠坐在床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图灵的表情。少年脸上的血色褪去又浮现，最终凝固成一副冰冷面具。林顿的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耐心等待着。

　　“这是哪？”图灵比划的手势带着细微的颤抖。

　　“潮汐中转站。”林顿顿了顿，“没有标记你。”

　　omega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绿眼睛里翻涌着警惕与微不可查的困惑。

　　他紧攥的手开始发抖，在察觉到林顿的时间后，omega迅速将手背到了身后。

　　幽灵适时地飘到林顿身边悄悄提供最优解，“将军，您现在仍然不考虑我的提案吗？”

　　“不必。”林顿无声回答，“他只是在害怕而已。”

　　幽灵的蓝光微微闪烁，最终归于平静。它太了解自己的主人——这个固执的alpha从不会被任何程序逻辑说服。

　　数据流无声涌动。

　　人工智能退而求其次，在后台悄然启动预案程序。刺杀应对方案像展开的星图般在终端内铺开，从逃生路线到权力交接，每项预案都精确到秒。这套流程他们太熟悉了，毕竟每三个月就要演练一次——就像定期维护的武器，永远为最坏的情况准备着。

　　然而就像林顿所说，不至于的。

　　长手长脚的指挥官忽然站起身来，图灵立刻绷紧后背。一阵刺痛从肩胛传来，omega的呼吸乱了一瞬，却倔强地不肯后退。

　　林顿察觉到了他的脸色变化，停在了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足够让图灵看清他的动作，又不会触发过强的压迫感。

　　图灵的身体对医疗舱有种本能的排斥。即便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只要被放入那个冰冷的修复液中，他总会挣扎着爬出来——有时是用指甲抠开舱盖缝隙，有时是蜷起膝盖顶开束缚带。

　　所以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还没有愈合。

　　他轻轻叹了口气，慢里斯条地展开了被揉皱的衣角，“站着做什么，梦里哭着闹着不让我走，抓住我的衣角不放”

　　他像是有些头疼似得按了按太阳穴，“醒了就翻脸？”

　　图灵瞪大眼睛看向他所说的那片衣角，其实只是多出了一个印子而已。然而铁证如山，方才躺在被子里的触感无法做伪。

　　该死！还真是他扯的。

　　只懂硬碰硬的omega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意，更多模糊的印象浮了起来，他脸上几乎有些挂不住了。

　　林顿没有乘胜追击。他转身从医疗箱取出止痛贴，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医疗仓还是这个？”

　　图灵盯着那片药剂，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他艰难地抬起眼睛，伸手比划，“我自己贴，你先出去。”

　　林顿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打量一下他身上伤口的位置，“幽灵留下，你的肩胛伤到的位置让它帮你。”

　　似乎应和着他的话，那个被图灵从耳朵上扯下来丢弃的小机甲从林顿身后再次阴魂不散地飘了起来。

　　图灵目光沉沉，他不喜欢这东西时刻监视他的感觉。

　　“只是帮你上药而已。”林顿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不想要它跟着丢出去就是。”

　　说完，指挥官就利落地离开了。只剩图灵和小机器人相对无言。

　　幽灵也是第一次独自面对自己的一级保护对象，它迅速在自己的情绪沉思模块再次翻了一遍《omega性格指南》。数据流在它的沉思模块里横冲直撞，最终弹出一条标准建议：[情感支持：视觉表情符号可缓解紧张情绪]。

　　然后小屏幕上出现了一对粉色的星星眼睛。

　　"建议立即处理背部撕裂伤。“机械臂小心翼翼地探出，在图灵面前悬停，"将采取...呃...最轻柔接触模式。”

　　图灵冷眼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工智能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随后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将伤痕累累的后背暴露在幽灵面前。

　　老式挂钟的铜摆晃过最后一格，发出年迈的“咔嗒”声。图灵抬头，黄铜指针停在Ⅷ的位置，窗外却仍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本中转站公转周期为……”幽灵的机械臂突然顿住，显示屏闪了闪，“抱歉，您需要更通俗的解释吗？”
　　omega的视线缓缓移向发声源，食指无意识摩挲着拇指指节——这是他在福利院拆解监控设备前的习惯动作。

　　他有点想要把这个聒噪的小机器人头顶掀开。

　　幽灵后退一格，干笑两声，“哈哈，我的核心在指挥舰，如果您想要看看话请跟林顿将军申请。”

　　话音落下，omega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更奇怪了，但很快，图灵就收回了目光。

　　图灵赤脚跨过散落在地上的被子走向门的位置，他伸手轻轻推开门，露出了客厅的景象。林顿正坐在沙发上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轻轻关上门，随后迅速走向窗框开始细细排查所有可能安装监控的位置。当确认这里没有任何摄像头后，图灵紧绷的肩线才微不可察地松懈下来。

　　“咕——”

　　腹部的抗议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图灵按住肋下的淤青，那里泛着钝痛——这里曾经被克里尔踹了一脚。

　　但比痛感更鲜明的是饥饿感，算上在惩戒室的那些日子，他几乎很久都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图灵再次抬头看向那个时钟，不知道他到底睡了多久。

　　幽灵的显示屏突然弹出提示：“将军请您...”话未说完就被直接毫不留情地按灭。

　　图灵疲倦地靠坐在床边思考着要去什么地方找点吃的。

　　下一刻，敲门声响起。

　　三下，节奏均匀，力度并不急促。

　　“出来吃饭了。”林顿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与声音一起钻进房间的还有一股让人充满食欲的香气。

　　图灵没有动。

　　那个声音里没有催促，没有命令，陌生得让他感到一丝恐慌。他意识到——林顿甚至都没有直接推门进来。

　　这个认知让他的胃部突然绞紧。

　　某种荒谬的冲动在心底滋生——他竟然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就这样走出去，坐在那个alpha对面，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饭。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图灵的脸色就骤然阴沉下来。多么可笑，在经历了一切之后，他的身体居然还会对这样简单的示好产生反应。

　　然而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愈演愈烈，那股冲动像某种寄生植物一般在他的胸口疯长。

　　走出去，相信他。

　　图灵被这个念头刺痛般猛地站起身，小机器人被推开，轮子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门板被狠狠甩在墙上，震得墙上的装饰画掉了一颗钉子。

　　林顿从终端屏幕上抬起眼时，银叉的寒光已经抵住了他的喉结。

　　omega跨坐在他腿上，膝盖陷进沙发两侧，像只炸毛的小狼。没有出声，只有滚烫的吐息和唇语：“你到底要什么？”

　　林顿颈动脉在银叉下跳动的频率依然平稳。

　　“白粥和煎蛋。”他抬手隔着衣服扶住图灵的后腰，防止还在分化期内的人滑落，“还有一点买来的蜂蜜蛋糕。”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老友打招呼一般。

　　“感觉到了吗？你快要低血糖了。”他护在图灵身后的手轻轻抬高了一些。

　　银叉的尖端微微陷入皮肤，有血珠冒了出来。但图灵没有退缩，他跨坐在林顿身上再次开口，“我的盒子呢？”

　　林顿思考了片刻，“你带出来的那个？”

　　“给我！”图灵咬牙，银叉抵得更近了一些。

　　然而利刃之下的alpha甚至还有心情对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天旋地转，图灵的后脑勺接触沙发的前一秒，Alpha的手掌垫在了他脑后。

　　林顿单手制住挣扎不休的omega，那个原本抵在颈边叉子落在了他手里。

　　林顿按住他的角度非常巧妙，仰面躺在沙发上的Omega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不服气的小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属于少年人鲜活的气息。

　　“当你处于弱势时，”林顿的手稳稳扣住图灵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恰好让他无法挣脱，“最好还是不要贸然行动。”

　　林顿松开钳制，指尖在他腕骨上轻轻一敲，“但你的位置选的很好，如果能够再心狠一点的话，也许你能成功从我手里逃出去。”

　　图灵有些头晕眼花，放弃挣扎躺了下来，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睛。

　　一丝甜香掠过鼻尖。

　　他睁开眼，看到一片金黄的蜂蜜蛋糕抵在唇边，晶莹的蜜糖正缓缓滑落。

　　而林顿用的正是方才从他手里抢走的叉子。

　　图灵盯着蛋糕看了两秒，心力交瘁，破罐破摔地张嘴吞了下去。

　　甜柔软的蛋糕胚入口即化，过分甜腻的滋味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皇宫花园偷尝过的蜂巢。

　　糖分迅速流进他的身体，头晕目眩的感觉渐渐消失，图灵的脸色变得好看了许多。

　　“你的盒子在启明星基地。”林顿盯着他吃完最后一口忽然回答了那个让图灵铤而走险的问题，“和幽灵的主体放在一起。”

　　图灵抬眼看向他，窗外有一道蓝光略过屋内，正巧落在Alpha低垂的眼睫上，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它很安全。”他听见林顿向他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