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16章 望日家宴2 ...
-
下人领命正要去,被颜秋宜喊住了。
颜秋宜对沈瑜道:
“前几日妾身带着刘郎中去静和院看望大郎,大郎冠礼上染了风寒,病情加重,刘郎中道要静养,要保暖,今日虽月色甚好,但仍旧寒冷刺骨,静和院距这里少说也要走一炷香,妾身知老爷心意,家宴本就应一家人齐聚,可若因此带累大郎再染风寒,就得不偿失了,想来老爷亦不愿看到。家宴月月都有,可待下回,天气暖一点,大郎的病情好转后,再叫过来。”
颜秋宜温声劝道,心里难免起疑,怎的老爷今日突然想起叫沈岚?
这么多年,大家早已习惯家宴没有沈岚。
沈瑜有些被颜秋宜说动。
表小姐却突然看着门外庭院道:
“那不是大表哥吗,他自己来了!”
沈岚自己来了。
这两日日头好,他在静和院整日晒太阳,身体好了些。没有坐轮舆,由松年扶着走过来的。
穿一件暗紫锦面大氅,长发高冠,面色冷白,月光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
步履缓慢。
许是脊背挺起来了,表小姐诧异,这病秧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目光移向坐在桌边的沈砚辞,目测比二表哥还要高。
今日家宴,这病秧子怎么来了?想到上回冠礼,哼!准没好事。
今日没有芳仪长公主撑腰,看你还如何嚣张!
上回冠礼,害姨母与二表哥吃了哑巴亏,颜面尽失,姨母给他的那些银钱,到头来换他恩将仇报,真是个白眼狼。
冠礼之事,正愁没机会报复回去,这就送上门来了,姨夫再拿鞭子抽他一顿就好了!
走了一段路的缘故,沈岚冷白的面上,近看之下,布满红润血色,气色好得不止一星半点。
要不是行动迟缓,他简直与常人无异!
在沈岚轻浅勾唇的笑意里,结合适才沈瑜的异常举动,颜秋宜心头不好的预感陡升。
沈砚辞执杯浅酌,置身事外,只淡淡看了眼沈岚,他不关心这些事,沈岚来与不来,对他而言,关系不大。
沈砚辞平日里不饮酒,只每月望日家宴,陪沈瑜小酌几杯,可今日,他这酒喝得有点像闷酒。
他掩饰得很好,没有人发现他心情低落。
因为昨日西山猎场秋猎,太子被蛇咬了。
他戴了自己送的驱蛇锦囊,做了万全准备去的,却仍旧被蛇咬了!
原本他已经躲过去了,那条本应冬眠却反常醒来的蛇转头攻向他身边的一位东宫僚属,为了救人,他还是被咬了。
那是条毒蛇,太医说没有性命之虞,但仍旧要遭罪,此蛇毒性寒,他不得不听从太医的话,暂住皇家园林,借助暖谷温泉疗养。
这些情况,都是自己打听来的,自上回冠礼之后,他没有再见过他。
不知他现下如何了,自己只是个举子,他贵为太子,再为之担心,也不是想见就能见……
沈瑜命人为沈岚安置座椅,待沈岚坐下后,沈瑜道:
“大郎今日气色甚好!”
沈岚:“许是因着这两日天气好。”
“外面冷,大郎一路走来,先喝口羊汤暖身子。”
颜秋宜为沈岚盛了碗羊汤,放他跟前,温声道。
沈岚瞥过去一眼,两双带笑的眼在空中碰撞,随即又分开。
沈岚:“儿子谢过母亲。”
沈岚心道:你倒是惯会在沈瑜面前演慈母。
但愿如此这般的“慈母”今夜你能一直演下去!
见沈岚这个样子,守礼有度,舒朗从容,沈瑜心情颇好,笑道:
“大郎今日怎的想起望日家宴来了?”
表小姐终于找到机会插嘴道:
“对哦,大表哥往日最怕姨夫的鞭子,现下怎么自个找过来?”
沈岚没理会表小姐,只回答沈瑜道:
“在父亲膝下尽孝,是儿子应该做的,往日种种……是儿子有错在先,”
沈岚为自己斟了小半杯酒,执起酒杯道:
“借着满月,借着家宴,儿子薄酒一杯,向父亲赔罪,往后每场家宴,儿子必当侍奉父亲左右。”
说完,仰头饮尽杯中酒。
敞开的门外,一轮圆月高挂光秃秃的树梢,宛若有人,持一根枯枝,撩动月亮莹白皎洁的面纱。
这抬首的侧影,印在莹白月色里,以及他身上的紫衣,像极了沈瑜深埋心底的那个女人。
但此时此刻想到她,沈瑜却是带着笑意,
碧琼,我们的儿子终于长大了,我不求他闻达与富贵,沈家的未来有沈砚辞,只愿他知书达理,修身养性,克勤克俭,不辱沈家门楣与戚家的血脉。
沈瑜亦饮了杯中酒,代表接受这份赔罪之心。
颜秋宜:……
颜秋宜眼睛都看直了。
沈岚这是唱哪出!?
还有,老爷怎么这么轻易就相信他,就凭几句话?
难道他忘了沈岚往日做派,吃喝嫖赌,令他颜面扫地,分明这孝心来得莫名其妙!
颜秋宜都要以为自己眼瞎了,还是说沈岚吃错药了。
两人在这给她上演父慈子孝!
不对。
沈岚突然如此作态,一定是有什么目的,且看着,
再看沈岚,越看越心惊,觉得他不同于往日……
自己的话被忽略了,表小姐很生气,这沈岚什么时候不怕姨夫了,还学会说哄人的话,可恨的是姨夫居然相信他。
哼!
沈岚自袖中拿出一个福袋,蓝色锦缎织就,系同色绳子,缀同色流苏,上面绣了“平安”二字。
简单,别致。
这是臻娘花一夜工夫做的,便宜渣爹了。
递出去时沈岚心底仍旧含着不舍,嘴上却道:
“那日儿子去栖云寺找了尘大师解梦,顺道为父亲求了张平安符,可保父亲平安长寿,官运亨通。”
沈瑜笑着接过:“我儿有心了。”
二郎忙于读书,颜秋宜无心礼佛,这福袋于他,还真是个稀罕物。
犹记那日,姓裴的腰间缀了个浅粉福袋,向同僚显摆说是自家闺女去寺庙为自己求来的。
骗谁都骗不了自己,面上有多嗤之以鼻,心底就有多艳羡,羡慕人家有个贴心的闺女。
还有这蓝色,如天空一般的颜色,他最是喜爱。
沈瑜:“大郎怎知为父喜蓝色?”
沈岚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松年,道:“儿子身边的老仆,是生母院里的旧人,听他提起,儿子生母说过,父亲虽惯着靛青,但最喜晴空之蓝。”
听着这字字句句,颜秋宜眉头深蹙,已然忘记伪装和善的面容。
原来如此,也只有她会费心记住自己的这些喜好,沈瑜心道。
沈瑜:“对了,你那个梦,大师如何解?”
沈岚不由松下一口气,铺垫了这么多,提醒了这么多,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
沈岚:“了尘大师问儿子,所梦之人可是在有桃树的地方住过,听身边老仆说,儿子生母常住的兰苑里有一片桃林,大师言此梦好解,儿子可去兰苑住一阵,以慰亡母思子之心。”
“回来后,儿子又听下人们说,兰苑里的桃林早就被砍了,母亲,”
说到这里,沈岚看了眼颜秋宜,发现她已经失去了表情管理,当沈瑜随自己的目光看向她时,她又强行换了神色,显得颇为别扭。
“母亲每年冬日都要去兰苑避寒,儿子不好夺人所爱,就此作罢。”
这个时候,松年突然噗通跪下,老泪纵横道:
“老爷,静和院二十年未住人,年久失修,这两天日头好,冰雪消融,雪水都漏到了大郎床上,大郎本就体弱,又在病中,不耐风寒,手都起了冻疮,兰苑本就是戚家产业,老奴斗胆,恳请老爷允了大郎搬去兰苑。”
沈岚低头瑟缩了下手指,用衣袖遮住手。
沈瑜还是看到了他手指上青紫色的冻疮。
年久失修,静和院确实漏水了,却不至于漏到沈岚床上,亦不至于长出冻疮。
这手指上的东西,是臻娘给他涂的紫草膏。
颜秋宜算是看明白了,原来这才是沈岚的目的。
兰苑多好啊,天高皇帝远,还有暖谷温泉泡,可不是比四处漏风的静和院好了不止一百倍!
正这么想着,对视上沈瑜看向她的目光,颜秋宜心下一颤,那目光里的责备,让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咬了咬牙心想,自己还是太仁慈了,才让沈岚活到现在,搞出这么多事!
兰苑……
自从戚碧琼难产而亡,二十年间,沈瑜没有再踏足兰苑,亦甚少听人提起,他平日忙于公务,俗事缠身。
颜秋宜冬日去兰苑避寒他是知道的,想着空着也是空着,有人过去住一住才不至于荒废。
桃林砍了他不知道。
静和院年久失修他不知道,但颜秋宜这个沈府主母不应该不知道,何况,让沈岚住去静和院之事,就是她提的。
“你这叼奴,休要胡说,兰苑分明是沈府别院,怎么就是戚家的产业了?我与姨母每年冬日都去兰苑避寒,那里都是我们的人,连半个戚家人也无!”
说完,表小姐转向沈瑜:
“姨夫,今年冷得早,我与姨母打算这两日便动身去兰苑避寒,包袱都收拾好了,兰苑有姨母听曲的戏班子,有姨母爱泡的温泉,你可不能答应沈岚,谁知他安的什么心!”
颜秋宜一句“住口”不及训斥出口。
只听“砰”一声响。
沈瑜摔了酒杯,斥责道:
“放肆,沈岚也是你叫的!”
表小姐吓得一哆嗦,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了,咬紧唇,眼里立马蓬起泪花子。
姨夫今日是怎么了,不但不拿鞭子抽沈岚了,还处处向着他。
被颜秋宜不着痕迹扯了扯衣袖,表小姐方想起来道歉,福身道:
“姨夫息怒,外甥女知错了。”
沈瑜压下怒气,转向沈岚,语气稍缓道:
“你明日便搬去兰苑,那本就是你外祖家的产业,”
沈瑜吁出一口气,目光放空:
“你母亲嫁来沈府时,作为嫁妆,兰苑划归沈府名下,如今……你已成年,兰苑便当是你的产业。”
沈岚自木椅上艰难站起来,躬身一礼,动容道:
“儿子谢父亲垂怜。”
之前被沈瑜一个责备的眼神看得凉了半颗心的颜秋宜,此刻整颗心都凉透了。
她整理好心绪,开始反击。
颜秋宜给沈瑜倒了杯茶,语气和缓道:
“妾身的承禧院铺了地龙,虽不及暖谷,却也冷不到哪里去,这兰苑妾身不是非去不可,但是,”
说着颜秋宜看了眼沈岚,在沈瑜看不到的角度,目光里有讽刺,沈岚大方与之对视,坦然一笑,颜秋宜屏息咬牙,
这不是她认识的沈岚,她觉得她一定是错过了什么!
“但是,老爷你别忘了,太子殿下昨日秋猎不慎被蛇咬了,刚搬去皇家园林疗养,皇家园林与兰苑一墙之隔,恐怕这才是大郎今日着急住去兰苑的原因,老爷亦知大郎对殿下存了什么龌龊心思,如今殿下有伤在身,大郎过去近水楼台,若是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怕是咱们整个沈府都不够陪葬的。”
“对哦,姨夫你别忘了,初雪那日,大表哥是如何冒犯太子殿下,却把自己掉进池子里的。”
表小姐适时补刀。
还挑衅地看沈岚,就你这个鬼样子还想住兰苑!
一直置身事外,沈瑜摔杯子只引来他多看两眼的沈砚辞已经喝了三杯闷酒,这个时候,却突然愣住,眼睛眨了几下,薄雾一般的些许醉意烟消云散,
刚刚母亲说什么?
兰苑与皇家园林仅一墙之隔!?
沈砚辞记起,几日前一天夜里,母亲来暖阁给他送点心,曾邀他去兰苑暂住,被他拒绝了。
沈瑜皱眉头,他不信沈岚是为了太子才要住去兰苑,因着那日清晨他说去寺庙解梦,早于西山猎场之事,但是,他去了兰苑,与太子殿下一墙之隔,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那毕竟是太子殿下,他不能拿阖府人头当赌注。
沈瑜皱着眉头,目光犹疑看沈岚。
沈岚却笑了,就仿佛听了一个笑话似的,笑得明朗又坦然。
凝重的氛围就这么被笑碎了。
沈瑜不明所以,却隐隐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小题大做?
沈岚敛了笑,正色道:
“母亲可真是太高看儿子了,”
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腿。
“父亲当是比我更了解殿下,殿下武艺高强,即便负了点伤,身边护卫影卫一大堆,岂是儿子这般病得站立不稳之人可近身的?”
“初雪那日,儿子掉进冰池子没了半条命,殿下却完好无损就是个例子,亦是个教训,儿子惜命,断不会自寻死路,父亲大可放心。”
沈瑜面色缓和下来,点着头。
沈岚:“父亲要还是不放心,可派一个亲信来儿子身边监督,正好儿子缺个随身护卫。”
颜秋宜越看越心惊,这不是沈岚,沈岚不可能如此伶牙俐齿!
“父亲,”
沉默一晚上的沈砚辞说话了。
沈岚都忘了还有这个人。
沈砚辞:“儿子读书的暖阁,地龙似是坏了,寒意沁骨,难以静心读书,听闻兰苑暖谷四季如春,儿子想随大兄同去兰苑暂住,望父亲应允。”
沈岚:“……”
继续当个透明人不好吗!
颜秋宜:“……”
明明那日我邀你同去,你可没提地龙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