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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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与基地里的其他地方都不同，这是越是到了晚间，就越是热闹。
流浪汉把附近的窄巷僻道当作安身之所，人声喧闹酒盏碰撞，沿道而摆的小摊商铺挤作一团。这些摊主们租不起官方交易区正式的展位，也不像“有求必应”的老板有本事占着好地段，只能在犄角旮旯处找个小地方，卖些手工制作的小玩意。
角落里灯光昏黄，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吹来了风，从天花板垂下的吊灯晃晃荡荡，在摊铺上荡出如水波般的暗色重影。
一个中年男人懒趴趴地靠坐在矮凳上，脚边东倒西歪地放着几个酒瓶，手中还捏着一个。
他看起来和酒桌上那些醉得迷糊的客人差不多，听见身前动静，先是咕噜噜灌了自己一口，这才抬起眼来，半睁不睁地朝前看了会，终于摆手开口：“去去去，小鬼头别挡着大人做生意。”
蹲在地摊面前的正是小孩。
他听见这话却没动，依旧抱膝蹲着，男人顺着小孩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枚绿枫叶形状的玻璃制品——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小，边缘也并不完美光滑，在满摊的五颜六色中其实算不上起眼。
可小孩就是目不转睛的看着，见他这模样，男人一时有些得意起来，扬着下巴：“好看吧。”
小孩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很快地戳了两下那东西，见没什么反应，这才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捧到眼前看着。剔透纯净的绿色映在孩子漆黑的眼瞳里，像是最上好珍贵的宝石。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男人笑一声，他显然有点喝大了，声音都是含糊的，“我以前还能做出更好看的，这些年手变抖了，再也不行啦。”
说完，他举起酒瓶又猛灌了自己一大口，金色的酒液从瓶口倾倒流出，流过他邋遢的胡子，把发灰的衣领都浸湿了大半。
男人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行了行了别盯着看了，想要就给钱。”
孩子歪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看那叶子。
“装乖没用。”
“............”
“得得得，五加隆行吧，便宜点让你拿走。”
孩子似懂非懂地听着，回头朝人群看了一眼，隐约看见了还站在吧台前说话的黎青。他不明白这人口中的“钱和加隆”是什么东西，也不喜欢这人身上浓重的酒气，但手心里这个亮晶晶的东西实在很漂亮，他一眼就看见了，所以想拿过去给黎青看看。
他听见男人说“拿走”，明白了，也就这样做了。
可才刚转身跑出两步，摊主忽然莫名其妙地站起来，连带着把身后的凳子酒瓶都掀翻，摔到地上发出稀里哗啦的碰撞声。
“诶，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啊？”男人粗哑的大嗓门紧随而至，孩子回过头，就看见对方嫌恶的表情和朝他伸过来的手。弯起的五指黑灰，指甲尖长，像是怪兽要一口吞了他。
也许是害怕了，又或许是条件反射下的本能反应，孩子脸色一白，慌不择路就往附近的桌子底下钻，惹得长桌旁的众人骂骂咧咧抬脚，让出一道窄小蜿蜒的空间来。
只是孩子的蒙头乱爬到底不得章法，等到他好不容易从乌烟瘴气的长桌底下探出头，后领顿时一紧——男人早早锁定了他的位置，一把就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妈的，钱不给就跑，想偷东西是吧。”男人急败坏骂一句，手一扬就把孩子狠狠扔到了地上。
“咣当”一声，是脑袋砸在地板上的动静。
孩子耳中嗡嗡作响，连视野都发黑，第一反应还是撑起身子想跑。跌跌撞撞之中不知摸到了什么硬而尖锐的东西，想也没想，直接就使劲往男人身上扔了过去。
石块打中了男人的大腿，倘若不是躲得及时，可能还会伤到其他更致命的地方。这可是天大的事情，男人又惊又怒，彻底恼了，飞起一脚，踢向了小孩的腹部。
“我让你偷东西，偷东西.......钱，该给我的钱呢！就是有你们这种小流氓崽子，把我的东西都偷光了，我才赚不到钱！我的钱呢！”
男人一句接一句，颠三倒四地骂着。明明刚才还好言好语地愿意给个便宜价，但这会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把满腔怒火愤懑都发泄在一个年幼的小孩身上。
“......呜。”
孩子哀嚎一声软倒在地，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脑袋，挣扎着往前爬，却怎么都躲不开接连落下的踢打。
一下又一下，男人的谩骂和怒气回荡在方寸之间的角落，可当范围再扩大，扩大到喧闹不止的大厅时，这点动静就像是一枚落入大海的碎石，只能激起细小的涟漪波纹。
没人上前阻止。
有些人听见了，却只匆匆一瞥就撤回了视线，继续喝酒聊天，火没烧到自己身上，他们就权当无事发生；而另一部分好事者，则围作一团端着酒杯下注，赌这倔小孩什么时候会开口求饶认错。
这里是黑市，巡防队管不着的地方，打架闹事坑蒙拐骗之流太多了，只要不闹出人命，就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甚至还能当个乐子看看。
然而突然间，这场混乱的“热闹”在炸裂声响中骤然停止。“嘭”的一声，角落的吊灯在半空中绽成碎片，一枚金币穿出，深深陷进了墙壁之中！
大厅里蓦地黑了不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男人也呆住了，收回抬到一半正欲再踢的腿，踉跄站直身体，扭头往前方看去。
“哎哟——我的金币.......”有求必应的老板半个身子探出吧台，痛心疾首地朝前伸出手。
黎青面无表情垂下手指，很显然，刚才那枚直接击穿灯泡的金币就是出自他手。拥堵到难以移动的人群全愣了，纷纷怔忪地连退好几步，在被长桌切割开的逼仄空间里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尽头处，小孩抱着脑袋缩在地上，小小的一团，用膝盖勉强保护着自己的肚子，抖得不成样子。
“看什么看！”乍然被满厅的人围观，男人眯了眯那双因为醉酒而充满血丝的眼，一扬手，把一直握着的酒瓶甩了出去。
人群里顿时响起惊呼吸气声，周遭数人连忙躲闪，距离最近的老板干脆一骨碌缩进了吧台里，可预想中的碎裂撞击声却没有出现——
黎青竟然直直地把瓶子接住了。
他的手因为冲力过大而绷起了青筋，但线条却是无比好看的，一双修长又充满力量的手，拿稳后轻轻一松，酒瓶落地，碎成了满地的墨绿玻璃碴，溅起落了不少在黎青的高帮皮靴上。
但他却浑不在意，跨过那些尖锐碎渣，视线从孩子身上移到男人脸上，居高临下，眼瞳漆黑，冷冰冰的眉眼像是刀一样剜着对方。
男人这下真正慌了，心都横跳几下，倒退半步结结巴巴：“干....干什么......”
“是这小鬼先偷我东西不给钱的，你看他手上，还捏着我的东西不放呢！我.....我跟你讲啊，你、你是执行队的吧，这个....这个我可是占理的！他没给钱我教训教训一下怎么了！反正不会打死！”
“是么？”黎青站定到男人面前，垂眼把左手伸进上衣口袋，拿了个东西出来。
见他动作，男人先是害怕地一缩，定睛一看，才发现黎青递过来的是一枚金币。
“这个够了？”黎青说。
“.........”男人眼睛顿时亮了，一把抓过金币点头，“够够够，这个绝对够......”
“砰——”的一声。
男人话音未落，脸就被一个极速而来的拳头打歪了，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被那明显留有余力却仍然恐怖的速度和力道惊掉了下巴。
这一下来得实在太猛，男人离得又近，竟然直接后翻着飞出去，眼歪口斜地摔进自己的小摊，吐着白沫，手脚都在抽动。
等到终于缓过神能稍微睁开眼睛了，黎青带着小孩，两人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黑市人群中。
其实黎青简直想再往男人脸上补几拳，只是小孩挨了打，他又来晚了点，情况实在容不得再耽误。
他一路上跑得飞快，甚至违规翻了几处矮栏抄近路，紧赶慢赶回到了宿舍。低头才发现，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直起了身子，两只手紧紧圈住黎青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没事了。”察觉到小孩渐渐不抖了，黎青慢慢拍他的背，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惊讶于对方的耐受力。看来诊疗中心的护士说的没错，这孩子虽然看着瘦弱，但其实身体却比想象的要好多了。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转身倒了热水，拿了纱布和药，单膝跪地准备替对方处理伤口。
这件事黎青做起来驾轻就熟，更幸运的是，那男人因为醉酒的关系力气虚浮，孩子身上的淤青虽然多，但颜色却不深，没伤到更里面的组织脏器。
至于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则是在地上翻滚时被碎石碾划来的。
“可能会痛，忍一下。”黎青握住小孩的左手手腕，用镊子替他仔细清理陷进皮肤的颗粒，消好毒之后又垂眼轻轻吹了两下——虽然他自己用不着，但护士替小孩处理伤口时都会这样。
孩子的手本就干瘦，薄薄一层皮包着骨头，再加上面积不小的淤血红点，情况简直有些触目惊心。黎青看着乖乖被他托着的掌心，越处理眉头皱得越紧，一种难言的自责漫上心头。
他脸上似乎还带着一路疾跑被夜风吹出的冷厉，任谁看了都会说上一句“少惹为妙”，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滴水珠忽然啪嗒掉在黎青的手背上。
黎青下意识抬头，下一秒，却完全愣住了。
——那水珠是眼泪。
孩子竟然哭了，不是收容所里最常见的嚎啕打滚式哭法，只是抿着嘴，垂着眼睛，不说话也不看人，就这样闷头安静哭着，眼泪一颗颗地往外落。
“......痛么？”黎青顿时有点慌，以为是自己处理时下手太重，连忙把镊子纱布一扔，搂住小孩拍他的肩膀，“......别哭。”
孩子没说话，只是胡乱用手背抹掉不断涌出的眼泪，湿着睫毛用力摇头。
“今天是我的问题。”黎青不太会安慰人，绞尽脑汁也只能干巴巴地说上几句自我检讨，“不会有下次了，以后——”
他的话没能说完。
孩子原本紧紧抿着嘴，听到这里，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张开手死死抱住了黎青，捏着他的衣服缩进他怀里，忽然放肆地哭出声来。
而在断断续续的抽泣之中，黎青猛地听见怀中传来细微的动静，很难形容的细弱，生涩又笨拙的发音，结巴着一声接一声。
他低下头去，鼻尖触到孩子细软的头发，一瞬间彻底呆住了。
“.....哥哥。”
小孩在这样喊他。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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