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相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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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青在基地里其实小有名气。
他是同期所有人都信服的黎小队长，是训练官眼中桀骜不驯却难得一见的天才，甚至还有着城主的重点关注和培养。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他以后一定会是执行队的王牌成员，执行部的中坚力量。
但不管再怎么有名，黎青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人，照顾自己还算勉勉强强过得去，但要照顾起小孩来，一时间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
好在出了诊疗中心之后，小孩一路都乖得很，虽然还是没开口说话，但黎青知道这小家伙一直都在新奇地观察四周——对方紧紧圈着他的脖子，软软的脑袋不停在他下巴耳朵上蹭来蹭去，那些偷偷东看西看的小动作简直想忽略都不行。
住宿区建筑群分布在基地的中后方，门口是两个持枪的巡防兵，驻扎在此负责把守维持秩序。
这里以前是出过事的。
现在已经废弃的1号楼里曾经住着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和他的妻孩，他身体不好做不了工，只能靠每周分配的最低物资艰难过活，可偏偏他又有个无所事事却好吃懒做的混混邻居，成天欺压打骂他不说，更是要求他把少得可怜的物资再让一半出来。
于是本就凄惨可怜的日子越发雪上加霜。
到了最后，妻子忍无可忍带着孩子离开，而男人在一个酒后的夜晚，拿着一把小刀把他邻居刺得血肉模糊，发了疯似的连扎四五十刀，大片血迹淋漓，好几天都无法完全散尽。
全城骇然。
为了平定民心，城主从此便下令派兵管制居民区，末世把善恶放大了无数倍，人性却不能因此消亡。
黎青住在36号楼2单元，30-36号楼共享着一个食堂，每天7点准时开饭。他们到的很晚，窗口里只剩着点汤汤水水的剩菜，可打饭大爷看见黎青，却是挥着大勺眼睛一亮，精神矍铄：“这回怎么下训练这么早？还好还好，剩了点东西。”
“今天没去。”黎青走到窗口前朝大爷点点头，拿起ID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要一个打包盒。”
“诶好嘞。”大爷应一声，视线下移，这时才注意到他怀里还趴着个丁点大的小孩，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两眼，“你抱着的这个娃娃是........？”
黎青住在这栋楼里很久了，可他向来独来独往，没人见过他的父母，也从来没有任何的所谓亲戚，他就像一阵风，来去自如始终孑然一身。
“弟弟。”黎青很直白，捡到孩子并暂时把他带回来这件事说来话长，他不想花时间在解释上。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说完这句话，怀中孩子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搂着他的手更紧了。
“怎么这么瘦啊，这年头日子真是越来越难了......”老大爷先是摇摇头叹口气，而后手上动作加快，把所剩不多的菜尽数打进了黎青要的打包盒里，“都给你们吧，长身体得多吃点。”
“谢谢。”黎青接过打包盒。
基地的住宿区全是统一划分的，每个家庭可以按照家中人口数申请对应的房子，黎青只有一个人，所有他分到的房间也很小，陈设也很简单——最靠墙的是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摆着笔记本和小台灯，另一个的角落里则立着衣柜和屏风，至于其他可用空间，则被一张书桌和各种书籍占满了。
地方狭小而拥挤，但视觉效果上却很开阔，因为正对着门的就是一扇窗户。用来遮挡光线的窗帘还没来得及被放下，只要站在这里，窗外庞大的铁灰色基地就能一览无遗。
“到了。”
黎青关上房门，轻拍了拍小孩的背，那一直趴在他肩膀上的孩子才抬起头来。他走到床边想把人放下，却没想到刚一弯腰，孩子却更加用力地扒住了黎青，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像个挂件似的挂在了他身上，简直甩都甩不开。
房间只开着一盏昏黄的灯，小孩黑漆漆的眼瞳里是少年倒影。他盯着黎青看了几秒，眼里满是不安和恐惧，一边摇头一边越发用力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只，拱进他怀里。
这反应和在诊疗中心时如出一辙，黎青这才意识到小孩可能是怕黑怕生。他就着弯腰的姿势，也不再动了，低声安抚说：“我不走。”
“只是去打点热水，很快回来。”
很快，黎青感觉到小孩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缠着他脖子的手也不那么用力了。
他顺势半跪下来，把孩子放到了地上。谁知刚一松手，那小孩立即猛地转身，一溜小跑地找了个墙角，用两只手扒拉贴着墙壁，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安全感似的。
见状，黎青又是好笑又是可怜，揉了一把小孩的头发，拿起角落里的热水瓶，又把房间里能开的灯都打开，这才转身出去了。
公共水房在走廊的尽头，只在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才开放供水，错过就没有了。他装了满满一瓶带回房间，倒出一杯，又把桌前的打包盒打开，朝小孩招手：“过来吃饭。”
平心而论，打包盒里的饭菜卖相算不上好——土豆泥拌菜，飘着几根菜叶的清汤，远远望去完全就是粘粘糊糊一团，让人实在没什么多少胃口。
小孩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一瞬间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又默默缩回来，摇了摇头。
黎青：“..........”
他挑了挑眉，也没再继续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开动，煮熟焖烂后的土豆香气渐渐溢满了整个小房间。小孩偷偷抬眼，看着黎青把一块煮得绵软的土豆咬进嘴里，不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可等到黎青看过来时，他又立刻做贼心虚地扭开了头，非常有骨气。
黎青不动声色地观察孩子的所有举动，忍不住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小时候，想知道会不会也是这样别别扭扭的有趣。
可答案却超乎寻常的简单。
没有。
他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记忆里从来不存在这样的东西——有的只是收容所尖刺遍布高不可翻的围墙，日复一日的擦窗拖地，还有那些永无止尽的争夺打架，有时候仅仅只是为了半块馒头而已。
如梦初醒，黎青垂下眼，抿了抿唇角，连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过来，再不吃没有了。”
“........”
小孩愣了几秒，小步小步地挪过来爬上凳子。
“会自己吃东西吗？”黎青问。
孩子点点头，不太熟练地捏起勺子在打包盒的边缘很小地挖了一口。明明一开始还很不情愿，结果没过几口，眼前这道土豆泥简直就变成了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小家伙一勺接一勺，恨不得要把脸都埋进打包盒里，小小的鼻尖上蹭满了土豆泥，最后还因为身子探出太多，差点要从凳子上翻下去。
好不容易把饭折腾完了，眼瞧着要到熄灯时间，黎青把小孩放平到椅子上，走到那些摆放整齐的收纳柜前蹲下身子，从里面挑出一盒火柴和半截已经燃了大半的短烛。
“哧”一声，细弱的火苗窜起。
“晚上这个不会熄。”黎青指了指短烛，“不用紧张怕黑，知道么？”
孩子盯着黎青的手指，懵懵地点头。
黎青悄悄松一口气。
可没想到，更让人头疼的事还在后头。
他长大后就再没接触过这种年纪的男孩，所以不知道小孩吃饱喝足之后竟然会这么精力十足。有着这么盏小蜡烛，孩子也不怕了，先是直愣愣地和那个他搞不懂为什么会发光的东西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瞪不出结果之后，他就开始跟在黎青身后打转。
像个小尾巴似的，从收拾碗筷到整理桌面，从处理垃圾到洗手洗脸，就连最后换衣服的时候，屏风旁都悄咪咪地探出一个脑袋。
正举着手套衣服的黎青：“..........”
他冷着脸把衣服往下一扯，把人直接拎起来塞进那张窄长的单人床上，被子压得实实的，只留下半颗毛茸茸的脑袋：“睡觉，你睡这里。”
说完，他又拉开书桌前的凳子坐下，两条笔直的长腿搭上桌沿。
这张凳子加半截桌案，就是黎青今晚的床了。
在外奔波了一整天，他捏了捏眉心闭上眼，放缓呼吸。只一瞬间，就真的睡着了似的。
略微有些长的额发落下来，遮住了少年的眉眼，黎青轮廓清明的下颌线上，有微弱的烛光在跳动。
小房间慢慢陷入安静，就像往常的每一个晚上一样，直到——
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小动静从床边传来。
黎青猛然睁开了眼睛，偏过头去，看见的却是只比床沿高一点的小孩，正拖着枕头站在桌边，用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怎么？”黎青揉着眉心问。
小孩见他说话了，稍显局促地抿了抿唇。他回头看了一眼单人床，而后握了握拳头，像是下定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突然就闷头冲过来，枕头也不要了，扒着椅子就要往黎青身上爬。
只是他身子板瘦弱，好不容易勾住了黎青的手臂，一双小短腿却晃晃荡荡的踩不到支撑，只能凌空乱蹬着，把耳朵都憋得通红。
黎青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有点懵，却更是忍俊不禁，一把托住孩子把他拎到了自己面前。
“不睡觉？”
孩子歪了歪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软了身子，十分熟练地抓住黎青腰侧的衣摆找好角度，就这样又一次缩进了他怀里。
“.........嗯？”
这还是黎青头一回被人当成床板压着，肚子上传来一阵软趴趴沉甸甸的触感，他愣了半天回过神来，再低头时，孩子似乎已经睡着了。
那么小小的一团，安静地趴在他的胸口，两条短腿垂下来，睫毛正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真是。
果然小孩就是种奇怪又骨头软的生物，这种半坐半趴的姿势也能睡着.....
黎青皱了皱鼻子，有点无语。
然而他把这个动作保持了一会，最后却并没有选择叫醒对方。房间里烛火摇曳，良久，黎青放轻动作站起身，抱着小孩一起躺进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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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第二天，黎青起了个大早，他早上七点半有执行队的日常训练，所以必须赶在这之前把小孩送到收容所去，完成移交收容手续。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收容所，黎青猛然发现这里的围墙并没有自己记忆中的那样高，他现在甚至能轻而易举地翻过去。可高墙的颜色却似乎比以前更灰了，像是色彩浓重的铅块拼接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院长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人，变成了一个眉眼要慈祥很多的中年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甚至还会牵动起些许的笑纹。
她十分热情地迎上来，弯下腰看着小孩：“这就是新要来的小朋友么？长得真好看。”
孩子紧紧抓着黎青的裤腿，对上院长的眼神，有些不安地往他身后又躲了躲，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地往外看。
“他怕生，”黎青拍了拍小孩的脑袋，牵着他往外站了点，“也怕黑，希望院长照顾。”
“会的会的，他和其他小朋友在一起，很快就会熟悉起来的。”院长说着就要去牵小孩的手，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黎青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小孩的身子猛地一僵，几乎是立刻甩开了院长的手，转身几步扑上来死死抱住了黎青的腿，仰头看他。
“这.......”院长的笑容有点迟滞。
黎青也没想到小孩的反应会这么大，但收容所似乎是这孩子最合规的、也是最好的选择，他怔了一拍后弯下腰来，按着孩子的肩膀稍稍拉开两人距离：“没事的，院长会照顾你。”
这个时间点的晨雾才刚刚消散，收容所外满是是被风吹得打转的破旧废纸，小孩盯着黎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明白过来对方是要送走他，不会再管他了。
好半晌，孩子怔怔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或许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又或许是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见状，院长高兴地“哎呦”一声，立刻扯着小孩的手把人拉到身边：“小伙子你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说完，就牵着孩子往高墙里走了。
明明昨天不想打针还会躲会闹，也是个会因为怕黑怕冷而钻进大人怀里的小家伙，可眼下的小孩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都没有回过头再往黎青的方向看一眼。
他的身高才刚到院长的大腿，那些高墙在他面前巨大又厚重，眼前的场景似乎在快速后退，变得模糊又混乱，黎青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其实他并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也不记得是怎么进入收容所的，饿得无法入睡时，负责照顾他的护工曾经很嫌恶地骂过他，说他是个没人要的小孩，所以才会一出生就被抛弃，被遗弃在收容所外。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亲手把另一个年幼的孩子送进收容所？但是如果不这么做，他还有其他的选择么？
——或许是有的。
“等等。”一道声音伴着风掠声响起。
在即将要迈进收容所的一霎那，院长牵着孩子回头，顺着地面上被朝阳拉长的笔挺影子，看见不远处的少年微微挑着眉梢，目光清明。
“抱歉，我好像改变主意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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