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犯瘾 ...
-
基地内城，研究部，晚上11点43分。
陆从谦坐在密密麻麻布满器械的研究桌前，手边堆着几沓厚厚的纸，上面全是各式的化学方程和记录发现。
他正在研究黎青小队从野外带回来的异种样本，显微镜下，培养皿里的细胞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分裂着，这给予了异种超乎寻常的自愈能力。
夏娃生态下，旧世界的所有理论体系被迫推翻重组，基因的流动复制变得无法预测。因此，即便是陆从谦——这位基地研究部内现存经验最丰富的学者——也经常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紧紧蹙着眉，头顶的冷光把他的皮肤照得发蓝。
就在这时，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从身后递了过来：“陆教授，咖啡好了。”
“嗯。”陆从谦接过咖啡抿了一口，仍然低着头仔细看向电子显微镜下的样本，“我这边没事了，你回去吧。”
可谁知年轻的研究员听了这话却没有离开：“那您呢？”
陆从谦一愣，镜片后一双惯常睿智的眼睛此刻却迷茫了：“我？”
“您都坚持研究一天一夜也没休息了。”贝拉指着不远处的餐盘和没吃完的干面包说，“今天又打算吃这些吗？”
“居然有这么久？”陆从谦惊讶了一瞬，笑笑说，“我完全没意识到，只想着赶快把这东西研究完。”
“您是工作狂，当然意识不到。”贝拉撇了撇嘴，她显然是更偏心于这位自己心中敬重的教授，小声吐槽说：“盛城主也是，怎么每一次都给我们布置这么重的任务，这是没人性的剥削！”
“你这样想的？”
“当然，算上这次的三天，我们都连续工作十天无休了。”
“那行，等明天汇报的时候，我就把这话带给城主，让他给我们研究部加物资。”
“诶诶诶——”贝拉一下慌了，忙拉着阻止说：“这可不行，我随口说的，教授您也随便听听就是。而且您也知道，除了我们这，执行队那边也差不多。黎青一直没醒，医生说是因为持续的高强度任务，导致这次受伤后身体强制休眠了。”
陆从谦被女孩秒怂的模样逗乐了，翘着嘴角“嗯”一声，“我非常同意城主是在剥削，但也还是要替他解释一句，城主不是有意的。”
“三天对他来说已经是个很宽容的时间期限了。在基地刚创立的时候，研究部的任何汇报，都是需要以小时为单位的。”
贝拉有点懵了：“这……这么恐怖吗？”
陆从谦没有接话，而是话锋一转问：“你从小一直在训练营训练，分流后选择把重心转向研究部，那么在你看来，我们基地的城主是个怎么样的人？”
“很有风度气势，雷厉风行，铁腕手段，我几乎从没有见过他笑的时候……”贝拉板着脸学了个表情，“从我知道城主开始，他就一直都是这样。”
“其实不是。”陆从谦推了推眼镜，摇头说：“很多人不知道，盛维扬并非城主的本名，他原本的名字叫做约翰·冯·奥古斯特，奥古斯特是旧世界里很有权势的一个姓氏，他拥有中文名是因为他是混血儿，母亲来自以前的中国。他从小就在军队里出生。”
“说来有些巧，我们都亲历过那场浩劫，又几乎是同时进入基地的。哦不对，那时候这儿还不能算作一个基地，而是一个由幸存者临时组成的聚集地，规模并不算太大。当时盛城主已经是一个小队的队长，展现了非凡的领袖能力，身边围绕着不少崇拜佩服他的人。他很看重这支由自己一手组建起来的队伍，经常会和他们喝酒玩闹，把他们当作自己在新世界里最亲密的朋友，甚至是家人。”
“那……”贝拉想追问那支队伍里的其他人，但她忽然就反应过来了，她从没听说过这些事，说明死亡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发生了什么？”
陆从谦目光有些游离，像是陷入了某种惨痛的回忆里：“我们在一天深夜被三只野牛袭击了，那些巨大化的异种有两米多高，长着无比尖锐的骨角，冲过来的时候几乎势不可挡。那时候还没有这样高不可攀的防御围墙，所以聚集地里有一半人都被活活踩死了，尸体堆积如山，遍地鲜血，四周都是叫喊求饶声。持有武器的人都尝试过抵抗，但是异种刀枪不入，最后只有靠引爆我们藏身的废楼，这才硬生生把它们压倒再杀死。至于城主的队伍……他是唯一一个重伤后幸存的。”
“那是我们第一次直面这么恐怖的进化，也终于发现以前那些兔子老鼠不过是变异的开胃菜，根本不值一提。再后来，基地就从废墟上建立了，城主牢牢控制基地，保护群众，发誓要为那一夜死去的所有人复仇，那段时间他杀了很多异种来发泄，身上的戾气也越来也重。如今已经是好多了。”
“……”
贝拉罕见地沉默了，很久才长叹一口气说：“……原来是这样，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们到底还小。”陆从谦拍了拍贝拉的肩膀，安慰道，“在这个世道，成年人总是要靠一些信念才能走下去，可能对于城主来说是复仇，所以才造成了他如今的作风。”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怅然，贝拉好奇问道：“那您呢，陆教授您的信念是什么？”
“我？”陆从谦笑了声，他看着面前的培养皿，淡淡说，“或许就是对科学的探究吧。好了，反正已经聊了这么多了，走吧，咱们一起去吃点东西。”
两人关上研究室的门，才刚沿着楼梯没走多久，黎烨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拐角处。贝拉远远看见，十分爽朗地打了个招呼：“小叶子！”
少年身形怔了一下，转过身时下巴线条有一瞬间的紧绷，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他露出个礼貌妥帖的笑容，让人看不出一丝异常：“贝拉姐。”
贝拉向陆从谦介绍：“陆教授，这就是黎青的弟弟，黎烨。”
“小叶子，这是研究部的陆教授，你之前没见过吧？”
“见过。”孩子走近说，“六年前的冰雹事件里远远看过一次。”
闻言，陆从谦吃了一惊，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对此毫无印象，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黎烨当时才六岁，这么小的年龄，竟然能把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记得这么清楚。
不过还没等他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出来，孩子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少年今天一身执行队的队服，就连手背处也戴着全黑的作战手套。和黎青的俊逸凌厉不同，黎烨的五官极其立体精致，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漂亮又疏离，再加上此刻他苍白到有些透明的脸色，简直像个被精心雕刻出来的人偶娃娃。
而他的嘴角也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朝陆从谦打招呼：“陆教授好。”
“怎么来这里了。”陆从谦是个再温和不过的人，跟着弯起眼睛，“现在这个时间点还不睡觉。”
“写任务报告的时候遇见了一点不理解的地方，打算来查查资料，查完就回去了。”孩子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回头看向最外侧的一间房间，那里是基地的资料室，里面放着基地存放的所有记录文档和研究发现。”
陆从谦了然地点点头，只觉得小孩的作风是十成十地像了他哥哥，便也没有多想：“去吧，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来问我也是可以的。”
孩子乖巧道谢，用ID卡刷开了研究室，在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脸上的微笑陡然消失，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了看手表。
11点55分，还有5分钟，站岗的巡防兵就会集结换岗，他有2-3分钟的时间，足够他悄悄溜进研究员的工作室里。
黎烨要去的地方根本不是资料室，而是有着检验器械的研究室。他抽了一管血，打算检查自己的身体到底有没有问题。
但找研究部或者诊疗中心公开做血检肯定不行，那里采集的任何样本都会被登记存档，万一真的有什么异常……
总之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虽然孩子在黎青面前总是依赖温顺，从来没有不听话的时候，可或许是天性使然，或许是这六年来每天耳濡目染，黎烨早在无形中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才智和考量，他懂得适时伪装自己，也知道该如何利用一些巧妙的谎言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没等多久，门后果然响起了军靴移动的脚步声，黎烨悄悄打开门，借由门缝往外看——有几个巡防兵已经集合了，他们站在出口处，压低声音聊着等会要去黑市吃什么，人还没来齐，所以他们没办法完全交接。
“……”
黎烨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底隐隐勃发的戾气，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当基地时钟准点敲响十二下，趁着巡防队开始交接装备的那一霎那，孩子无声无息地打开门，贴着墙角像一抹影子一样闪了出去。昏暗的天色和黑色的执行队服是绝佳的掩护，他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转瞬间就摸进了长廊最偏僻简陋的那间研究室。
然而比这更顺利的是他的血检结果——所有指标都是正常的，甚至是正常到完美的程度。
这到底怎么回事？
如果他没问题，那手背上的鳞片又是因为什么。
这两天他早已经翻遍了所有的记录，没有任何地方出现了类似于他的情况，从没有人像他一样，在接触异种之后出现了异种的特征。
所有的事情像毛线团一样交杂在一起，让黎烨摸不到头绪，他茫然地又从自己的身体里抽了一管血，可不管抽几次验几次，都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走出内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浓郁的天色像世界上最优质的墨块，一丝光亮也没办法从其中穿透。孩子紧紧抿着嘴唇，其实他早就已经不怕黑了，可如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无边的天幕下，一种恐慌却再次狠狠揪住了他的心脏。
他踌躇了两秒，脚步调转，拐向了诊疗中心的方向。
两天没来，黎烨不知道黎青是没醒还是又睡着了，青年略微瘦削的身体陷在雪白的被子里，薄唇微抿。孩子从来没有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过对方这副安然沉睡的样子，他看着黎青的眉眼，像在看一副他永远也画不出也读不懂的画。手臂和手背上无时不刻都在传来钻心般的疼痛，那是他多次亲手拔鳞抽血后的结果。
可是他宁愿承担这样的痛苦，又或者是比这千百倍的痛苦也可以，只要能让他一直呆在基地里，呆在黎青的身边。
黎烨不知道看了多久，他俯趴在床沿，伸手去握黎青的手掌，用脸颊轻轻去蹭，神情珍惜到近似于痴迷献祭。他深深地呼吸着哥哥身上的味道，像是犯了某种止不住的瘾。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犯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