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狠绝 ...
-
这块黑色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小小的三角形，安静地嵌合在黎烨的手背上。孩子死死盯了半天，正当他想伸出手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关切的声音。
“你醒了啊？”
霎时间，黎烨像是被火苗灼了一下，倏地把手藏到稍长的袖子里。不知是心虚还是害怕，他听见了自己密集如鼓点的心跳，脑袋一抽一抽地疼。
“怎么脸色这么差。”一名小队成员坐到了孩子身侧，她是队里随行的医疗兵，伸出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黎烨猛地一躲开，下意识就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
这是个很明显的抗拒动作，双方都是一怔。孩子先反应过来，扯起嘴角笑了笑，声音紧绷：“我没事，就是刚醒，头有点晕。”
这些年他一直被黎青细心养着，没怎么出过基地，身上始终带着几分涉世未深的稚气单纯，再加上五官又生得精致漂亮，颇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意味。
于是对方也并没有多想，只觉得孩子遇见这样的事实在可怜，叹一口气说：“没事就好，只是黎小队这次……”
……哥哥！
黎烨一瞬间仿佛灵魂落地，他猛地从座椅上弹起，什么也顾不得了，在孩子心里，自己的任何事甚至连黎青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前方，伊文斯仍在聚精会神地在为黎青处理伤口，青年人的上衣被脱去了，浑身的骨骼线条像是被勾勒出来似的凌厉，苍白的皮肤反射着装甲车顶灯一晃一晃的橙色灯光。
一片又一片的细小弹片从他的腰侧和腿部里被取出，黎青闭着眼睛，仰头靠在车厢的座椅上，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要不是他满身的血迹，任谁来看，第一眼都会以为黎青只是睡着了。
孩子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握黎青的手腕，上面有令人心安的脉搏声，他跟着放轻了呼吸，像是害怕惊动了眼前的人。
只不过黎青还是察觉了，他掀起眼皮，淡淡看了孩子一眼，像是确认他没事之后，才又很慢地眨了下眼。
“哥哥……”黎烨的声音一下就哽咽了，他飞快地抹了下自己的眼睛，不想让自己这副软弱的样子被看见。
黎青的状况并不好，却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哭什么。”
“对不起，是我又害哥哥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黎青说。
就在这时，车窗上有基地哨岗亭的模糊影像一闪而过，他们已经进入了基地覆盖的安全区域之内。
见状，黎青微微撑起了身子，很轻地蹙了蹙眉：“工厂里的尸体全部带回来了对吗？”
“能找到的、有用的东西我们都已经搬到车上了。”伊文斯回答说，“这次的事情蹊跷，我会申请加急通报给城主。”
“嗯，通知研究部，趁时间还短把尸体直接送去解剖。”黎青安排完了所有事情，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车厢安静了下来，许久都没有听见黎青再说话。
黎烨有些迟疑，轻轻喊了两声“哥哥”。
“昏迷了。”伊文斯瞥了孩子一眼，主动解释说：“他之前就靠安全回到基地这一口气撑着，受伤加上体力不支，能坚持到现在才晕过去实在不可思议……不过是他的话，其实又算合理。”
黎烨一时愣住了，不理解地喃喃出声：“什么叫算合理……”
伊文斯用镊子夹出最后一片尖锐的弹片，“咣当”一声放进一旁的容器瓶中，温声说：“因为你哥哥他天赋异禀，从小就很少感觉到痛，我们都说他是出生的时候被人拔掉了痛觉神经。”
“所以你也别太担心了，回去后先让护士给你包扎，等诊疗中心给黎青挂了营养液和葡萄糖水，他很快就会醒的。”
“……”
哪里会有人真的天生就不怕痛。
所谓的“能抗痛”，只怕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存亡关头，咬牙硬生生锻炼出来的。
黎烨抿紧了嘴唇，他知道伊文斯这样说是为了安慰自己，可黎青身上斑驳的血痕刺痛了他的眼睛，让孩子的心都揪成了一团，满脸的自责：“……都是我不好。”
“都怪我……要不是我自己乱跑，就不会遇到那个异种，哥哥也不会受伤。”
“不怪你。”伊文斯摇摇头，缓缓说道：“我们这些执行生生来的使命就是去探索，通过搜查来建立对新世界的认知，错的是那些残暴的异种。”
“人类一直在试图重新构建一个可以稳定生存的系统，然而这里面始终有一个定时炸弹，就是不断进化变异的异种，它们逐渐走上了食物链的顶端，凌驾于我们之上。”
孩子沉默了一下，眼前又闪过刚才天台之上那只可怖的怪物，他第一次这么清楚直白地感受到对异种的仇恨和厌恶，握着拳头恶狠狠说：“如果有一天异种能够消失就好了。”
疾驰的装甲车掀起一路风沙，通过层层关卡驶进基地。车一停好，提前接到通知的救护队便推着担架车把黎青接了过去。手术室亮起红灯，护士来来往往，似乎是诊疗中心每天的日常。
黎青这次受的伤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按照以往的惯例，差不多手术完睡一晚就能恢复精神。
但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他因伤口发炎发起了高烧，断断续续昏沉了两天也没见好。段承、贝拉和伊文斯不放心，便约好轮流在病床边守着照顾。
这天下午正好轮到段承，他是个嘴巴上没把门的，做事却认真可靠，进来先替黎青用温水擦了擦身子。
忽然间，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纳闷地“咦”一声：“小鬼跑哪去了，以往这时候他不是一定在的吗？”
伊文斯抱着沓资料坐在一旁：“这两天都没怎么看见他，小孩也受了点伤，估计是吓着了。”
“也是。”段承点点头，唏嘘说，“第一次出基地就遇见这种事。”
黎烨确实整整两天都没踏出宿舍了，黎青不在家，他便连窗帘都没打开，房间里昏暗一片，他紧紧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沾满鲜血的纱布被随意扔在脚边。
钻心的疼痛从手背上传来，那里有个他自己划烂的、深可见骨的十字形伤口，可是在那一片血肉模糊之中，仍然有一块青灰色的细小鳞片。
这是根植在他身上的东西。
甚至是在他昨天忍痛拔除之后，今天还能重新长出来的东西。
孩子害怕极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能拼命蜷缩着身体，似乎想从中获取一些微弱的安全感，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被困在幽闭狭小的房间里，害怕，迷茫......如同掉进了冰天雪地的地窖里，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能无声地流泪。
我到底怎么了。黎烨一遍遍地问自己，他的腿骨明明开裂却能在短时间内愈合，他的皮肤被弹片和泥地割开，伤痕却能在两天内消失无踪，甚至是那块鳞片，他都能时时刻刻感觉到它的生长。
可这样一块边缘锋利的铁鳞，怎么会是属于人类的。
如果哥哥知道了，如果城主知道了……
不会的，这只是个意外，意外过去了就好了。
黎烨眼底翻起浓黑的情绪，那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狠绝和凶戾。他低头看向那柄一直就放在脚边的折刀，一咬牙，再次狠狠挥向了自己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狠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