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97、方桨

　　一周后，“十大剧院”评选开始，《青龙》顺利在莫问剧院上演。

　　演出时，台下坐了十来个评审，其中不少是资深的话剧演员或从业人员，还有一些是话剧艺术家协会的人，不出徐行和金亦乐的前期调研所料，这些评委的平均年龄都在四五十岁上下，基本都是话剧界的老人，也都在几年前见证了马躬亲凭借《青龙》拿下“最具潜力新人奖”的时刻。

　　看完戏，不少人眼里都蒙上了泪花。在角落里观察着这一切的徐行和金亦乐对视一眼，心想这事儿应该已经成了一半，他们这张温情牌打得还挺漂亮。

　　演出结束后，金亦乐又领着评审们参观剧院。为这次考察，金亦乐找人临时搭建了一个小型展馆，因为剧院的建筑年龄很大，金亦乐就干脆把这家剧院的前身一直追溯到了改革开放前，于是光历史沿革就占了一大面墙。看到考察建筑的评审脸上满意的笑容，金亦乐心里更是乐开了花，心想这包装费可算没白花。

　　带着评审们参观完剧院，金亦乐毕恭毕敬地将他们挨个送走，才回了后台。

　　此时演员都已经卸完妆，就等金亦乐来宣布今晚有没有额外活动。
　　“回去歇着吧，最近预算太紧，等咱拿下榜单，我个人掏钱请大家去唱歌！行不行？”
　　听了金亦乐的话，大家也不再说什么，很快就都散了，后台只剩下徐行跟应斯坦。

　　金亦乐坐下喝了口水，喘口气问徐行：“咋样？有戏吗？”
　　徐行却看向应斯坦，笑着答：“这可是原装出演，必须有戏。”
　　金亦乐一听这话，立马来劲了，一拍大腿：“对啊！咱这是原装出演——今天台底下可有不少当初看过咱们《青龙》首演的吧？这么多年，同一部戏，男主角都没换——”

　　金亦乐的声音忽然哑在了嗓子眼。

　　后台一瞬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三人的呼吸声在各自的频率上不断分开，又不断重叠，像空谷里不可捉摸的来风。

　　过了一阵，徐行转身进了办公室。金亦乐跟应斯坦也各自散了。

　　***

　　半个月后，莫问剧院凭借《青龙》成功上榜“北京十大剧院”。在话剧艺术家协会总部的小会议室里，金亦乐走到那块写着“北京十大剧院评选暨协会成立五十六周年纪念”的红色横幅下头，满面春风地接过主席递来的玻璃奖杯。

　　金亦乐把奖杯的照片上传到群里，发送成功的刹那，莫问剧院的群一下沸腾了。

　　金亦乐也兑现了承诺，剧院全体演职人员结束一天的工作后，直接到黑棋商务会所的一家KTV包间集合。

　　金亦乐跟丁大新是最后到的，一进门金亦乐就被众人包围，手脚都被人架起来，抬到包厢正中央，被一下下抛向半空，最后一下，直接把金亦乐给甩到了沙发上。
　　金亦乐扶着老腰挣扎着坐起身后，指着在他正对面偷乐的徐行：“哎！你们光折腾我？你们徐导演呢！”
　　这帮人自然不会放了徐行，转过身，下一个就得轮到他了。

　　可就在大家蜂拥而上的时候，徐行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震得那玻璃都眼看要碎了。徐行趁机快速从桌上捞了手机，向大家抱歉一躬身：“紧急要务！”然后就这么溜了。

　　快步往外走的徐行扫了一眼手机，发现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等他出了包间门，那边电话却挂了。这号码地区显示是北京，也不像是诈骗或中介，于是他有些奇怪地皱起眉。

　　这家KTV在地下一层，徐行于是坐电梯上了地面，走出KTV大门，看到一条沿街的石凳，就走过去面朝大马路坐下，掏出一只烟点了衔进嘴里。

　　就在这个时候，兜里手机又震响了。他很快按下接听，电话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徐行吗？”
　　徐行犹豫片刻，才答：“我是，请问哪位？”
　　对方却是一阵沉默。

　　“Hello？”徐行提醒对面作答。

　　对面答话了：“我是方桨。”

　　徐行迅速在脑袋里搜索这个名字和这个声音，很快，一张秀气的脸，锅盖刘海，和那空荡荡的保安制服便浮现在眼前。

　　“徐行？”
　　“我在。”徐行这次回答的声音都变了。

　　因为他想起了这个人。

　　“听赵娥说你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剧院，我现在也在学校这边。”说到这，方桨停了一下，才接着问，“你还在剧院吗？”
　　徐行迟钝片刻才答：“在。”很快又改口道，“不在，我在黑棋。”

　　对面又沉默了。徐行也没催促。

　　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才传来：“我也在黑棋。你在哪层？”
　　“我在楼下。大门口，石凳子上。”徐行答。答完他才后悔自己描述得过于详细了些，就好像是希望对方来找他似的。
　　而方桨很快便答：“好，我过来。”

　　电话挂了。徐行脑子里快速过着刚刚的每一句对话。他这时才有些确定，方桨喝了酒。而为什么喝着酒会突然想起他来？

　　上回大闹校庆的事方桨没被牵扯进来，徐行也只是进了一趟派出所，也没被为难。赵娥跟李黎受了通报批评的处分，但学校方面没有卡她们的毕业资格。至于这次行动对LGBT群体今后在校生存环境的影响，现在谁也说不好。

　　这几乎是行动前他们预料到的最好结果。鳄梨夫妇知道不容易，想要改变这一切太不容易。但她们还是采取了这次行动。因为一切改变都需要付出聚沙成塔的毅力与耐心，她们愿意成为一粒堆塔的沙。

　　徐行望着眼前的车来车往，眼珠跟随一辆辆移动的目标快速转动。可忽然，他目光定住了。

　　——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辆黑色轿车慢慢靠边停下，接着，副驾驶座的门被推开，下车的，是手捧一束鲜花的刘萱琪。

　　而透过前车窗，徐行的双眼与另一双极深的眸子开始了无声的对视。直到，方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行？”

　　徐行没应声，也没回头。

　　他的前方，司远熄了车，推门下来，慢慢朝他走。
　　徐行站起身，方桨也已经来到他身旁。
　　刘萱琪也朝徐行走，渐渐跟司远并了肩。
　　于是，两队人马就这么面对面对峙上了。

　　刘萱琪最先开口，问徐行：“你朋友吗？”
　　徐行装作十分大方地答：“啊。”

　　刘萱琪继续问：“你们剧院的人都在KTV吧？哪个包间？”
　　“我也不记得了，你进去就说金先生订的，服务生会领你去。”徐行答。
　　“行。”刘萱琪说完，就绕过两个人，径直走向KTV大门。

　　方桨的目光从那辆轿车掠过，最后停在了司远的脸上。

　　“你朋友？”他重复了刚刚刘萱琪的问话，只是语气显得生硬许多。

　　但这话在徐行和司远听来，都稍显刺耳。尤其是司远，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方桨。在此之前，连听都没听过徐行还有这样一位朋友。而且方桨也不像是他们剧院的人，剧院绝大多数人现在都认识司远了，绝不会拿出这种态度跟语气问徐行这样的话。

　　这人是谁？为什么对他抱有明显的敌意？
　　是因为徐行吗？

　　司远正回以审度的目光之时，徐行却问方桨：“你在哪层？”
　　方桨目光有一瞬迟钝，才答：“九层，Tender。”
　　徐行听了，答：“那我一会儿去找你，现在还有点事要处理。”

　　方桨没说话，目光又朝司远瞥去，接着转身回了大楼。

　　“也是H大的，跟我们一届，外文系。”徐行跟司远简单介绍完，又问，“他们在唱歌，要一起吗？”
　　“好。”
　　于是徐行动身往大楼里走。司远还在原地犹豫片刻，扭头看了看刚刚徐行和方桨站过的地方，才跟上徐行的步子。

　　徐行是怕刘萱琪的出现让应斯坦受刺激，所以必须先回去看看。可等他推门进了KTV，却发现包间里该唱歌的唱歌，该掷骰子的掷骰子，刘萱琪连个影子都没有。应斯坦也不见了。

　　丁大新发现徐行，很快还发现跟在徐行身后的司远，十分激动地奔过去喊道：“远哥！你可终于来啦。”
　　可刚这么喊完，丁大新立马意识到什么，慌里慌张地改口，“内个不是……好久……好久不见……”

　　徐行直接走向正点歌的金亦乐，拍拍他的背，问：“斯坦呢？”
　　“嗯？”金亦乐扭头看他一眼，又回过头继续按屏幕，“刚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你俩真是扫兴。”

　　徐行这才明白，刘萱琪是单独把应斯坦叫走了。心想也挺好。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接着传来的是清脆又兴奋的：“我来了！可算把我家小祖宗送回去了！”
　　单听声音，所有人也都知道，是曹杏羽来了。
　　剧场小美女驾到，众人纷纷起着哄，将麦霸的座位都给她腾了出来。

　　可曹杏羽却没有去麦霸椅，而是径直走到司远身旁，挨着他坐进沙发里。

　　在场的人目光互相一碰，心领神会地笑起来，接着该干嘛干嘛去了。只有另一侧沙发里，坐在金亦乐身旁的徐行，这时虽然没朝曹杏羽跟司远那边看，却一脸不悦地盯上了桌上的酒瓶。

　　“会喝酒么？”徐行问的是坐他对面的一个刚来剧院不久的小孩，金亦乐准备当助手培养的，但目前还在试用期，金亦乐打算考察一阵再做决定，所以现在只能算是实习生。

　　这实习生听见导演这么问了，立马坐直身子，答：“会。”
　　“那我们对吹一瓶。”徐行说。

　　金亦乐听到徐行地这句话，咧着嘴在心里大骂道：妈的……又开始作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