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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灌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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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剧院空了。
金亦乐已经带人把剧院的布置收拾了干净。他刚才本来想叫曹杏羽陪刘萱琪回家,但被刘萱琪拒绝。
这场求婚惊喜历时良久,积攒了这么多人的期待与祝福,但最终潦草收场。那些期待跟祝福转瞬化作怜悯的共情,让剧院成了一处令人窒息的天然缺氧吧。但所有人又都好像获得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满足”与教训,好像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哪里不对,而上演到这,大家终于发现了,不对在哪里。
然而参与求婚计划的所有人,在离开剧院前,在应斯坦所处的空间里,没有谁说出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因为他们爱这个朋友,兄弟。
所有人离开以后,应斯坦独自坐在刚刚刘萱琪坐的那个位置,也是徐行常坐的那个位置,静静望着舞台中央。
忽然,从上台口方向压来一片影子,应斯坦很快察觉是人的影子,明明瘦削高挑的身材,却带着一股不明不白的沉重——应斯坦太熟悉这个影子了。但没像平常那样迎过去。
徐行走过来,在应斯坦身旁坐下,又弯腰压下上身,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凝神望着舞台,开口问:“考虑得怎么样了?”
应斯坦从一片空白里抽身,扭头望向他的队长,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眼眶湿了,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边缘掉落,仿佛可以将地面砸出一个坑。
“来演《青龙》吧。”徐行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应斯坦的悲伤,继续说道。
“有没有人性啊?这种时候说这种事?”从上台口跟过来的是曹杏羽,冷眼望向坐在第一排的俩人,抱起了双臂。
应斯坦没有回答徐行的问题,又恢复了待机状态。
而徐行抬头望向曹杏羽,眼里含起笑意,忽然问:“有酒吗?”
曹杏羽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有啊!司大公子正好送了我两瓶上好的拉菲,我让金亦乐搬过来。”
***
接近凌晨,空旷的剧院响出一声酒瓶倒地的脆响。
徐行盘腿坐在舞台正中央,盯着那只被金亦乐碰倒的酒瓶一路滚向座位席,滚到座位席第一排,滚到垂着头的应斯坦脚边。徐行眼里醉意朦胧,双瞳似一片月光下深蓝静谧的大海。
金亦乐弯腰去追那只酒瓶,但因为喝得半醉,脚步不太稳,“翁吱”撞到了应斯坦身上,两个人抱着垂直倒向座位,紧接着又从座位滚到地上,像两滩烂泥,摔到地上后缠了片刻才分开。
是应斯坦先推开了压在身上的金亦乐,坐起上身后狠狠用手掌锤了锤太阳穴,接着站起身走向座位,去拿自己那只酒杯,发现杯子空了,就转身用眼神向舞台搜寻酒瓶,很快就被他看到徐行手边的啤酒箱,于是走到舞台旁。舞台高度到他的胸,平时大家都走阶梯,可这会儿应斯坦不清醒,只想着怎么翻阅这个障碍物。
应斯坦先是抬腿去够,抬了半天都够不着,于是就把两只胳膊都贴到舞台上,用力一撑,身体却仍旧丝毫未动。应斯坦绝望地把脑袋搁到舞台上,身子垂直滑下去,就这么壁虎似的挂住了。
此时舞台上的徐行一直垂着眼,冷冷看着在那跟舞台闹别扭的应斯坦。
可没过一会儿,还真让这小子给翻了上来,但翻上来以后他就平躺在舞台边沿一动不动了。
咔嚓——
是玻璃碎的声音!这声刺耳的声响从舞台边沿下方传来,惊醒了所有人。睡在座位席地上的金亦乐坐起身,坐在剧场中间看手机的曹杏羽抬起头。
平躺着的应斯坦也猛然起身。
原来是他刚捏在手里的红酒杯在他爬上舞台以后,又滑下去摔碎了。
但应斯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是撑着舞台站起来,又歪歪倒倒地朝徐行走。走到徐行身前,就伸手去拿一只啤酒瓶。只是他握住瓶颈后,却发现怎么也提不起来。因为徐行也伸出手,将瓶肚子紧紧捏在了手里。其实瓶子已经空了。
“别喝了。”徐行声音很轻,却透着威严。
就在这个时候,曹杏羽从座位上走下来,对舞台上的徐行说:“人家失恋喝点怎么了?”
徐行却不理曹杏羽,而是直接从应斯坦手里抽走酒瓶,放到身后,接着握住应斯坦的手,抬眼深望向他,问:“你还没回答我,来不来演《青龙》?”
曹杏羽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台上,喊了一声:“徐导演?”
徐行却毫不理会曹杏羽的质问,只是执拗地看着应斯坦。
“他这么伤心,你就不能别再逼他了吗?”曹杏羽问。
“我没有逼他,我是在给他提供选择。而且他也不是伤心。”徐行说着望回应斯坦,“他是懦弱。”
“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曹杏羽沿着台阶走上舞台,望着徐行冷笑一下,“人要是不懦弱,谈什么恋爱啊?”
听完这句话,徐行怔了一下。但很快,他也笑了,笑着起身走向后台。过了一会儿,回到舞台时手里拎了一件长袍,是秦天的戏服。
“曹老师说得没毛病。但懦弱是病,是病就得治。我只知道两样东西能治好这个病,一样是变强大,另一样,还是变强大。”说着,他就把戏服扔向了跪在舞台上的应斯坦。
“哼,徐导演果然是文化人,这酸腐味儿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开了瓶醋呢。但我可没文化,就要问了,这两样有什么区别?”
徐行嘴角一弯,看着被戏服裹着的仍不省人事的应斯坦,缓缓答:“区别就是,第一种变强大,是红了,或者升官发财了;而第二种——”徐行的目光一下变得遥远。
“第二种是什么?愿闻其详啊。”曹杏羽催促道。
“第二种强大是自由。”
徐行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舞台。
曹杏羽见人就这么走了,扭头望向那个背影又跟了半步,眼中难掩失望的神色。她才不关心什么一种强大两种强大,她心里装着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她以为徐行肯定会好奇司远怎么会送她两瓶上好的红酒。可竟然一个晚上过去,徐行没问她半个字。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躺在舞台上的应斯坦伸手去一旁够了半天,却没够到平时习惯这个时候按掉的闹钟。片刻后,他猛地坐起身,戏服从脑袋上掉下来,把他吓了一跳,缓过神来之后,再扭头看到自己正躺在剧院舞台上,一个激灵就爬了起来。
戏服也从他身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应斯坦忙弯下腰,把袍子捡起来拿到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半。从剧院去单位比家里近,所以不会迟到,他这才放心。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手里的戏服。脑袋里一时间如同打开了万花筒,昨晚发生的一切被裁剪成花花绿绿的片段,一张张脸不断切换重现。直到看见刘萱琪的脸,应斯坦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这时,他听见正对面的剧场大门打开的声音,几道自然光被放进剧场,刚睁眼的应斯坦眼前一花,不禁偏开了头。
可没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传来,应斯坦再朝大门方向望去时,看到是徐行正朝他缓缓走来,而且还有一阵肉包子的香味飘来。这时他才发现还躺在底下观众席上的金亦乐。
这阵香味也迅速勾醒金亦乐。他一个翻身就滚到地上,“扑通”一声响后,是“哎哟哎哟”地叫唤。徐行也已经走到舞台上,看着还有些发懵的应斯坦说:“给你买了早餐,吃了去上班。”
“谢谢队长。”应斯坦慌忙从徐行手里接过早餐袋子。
片刻后,徐行望着应斯坦眯起眼:“还愣着干嘛?想在剧场里吃?”
应斯坦反应了过来,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不会,我去后台。”
“别把豆浆洒了。”徐行说完就转身往后台走。
“等等,我也去!”金亦乐立刻跟上了。
几分钟后,后台,应斯坦跟金亦乐并排坐着啃包子,秦天的戏服被放在他们身后的化妆台上。
徐行在应斯坦对面坐下,从袋子里拿出豆浆,又拿出吸管,戳好后推到他手边。
应斯坦停下咀嚼,呆呆盯着那个豆浆。这时金亦乐也伸手往袋子里掏,却已没了喝的。
“队长……”应斯坦放下包子,心怀忐忑地问,“我昨晚是不是……干了什么混账事?或者,说了什么混蛋话了?”
徐行抬眼接过应斯坦的眼神,回了一个长长的“没有”,紧接着目光一下锐利了,问,“怎么,还不想认账了?”
应斯坦脸色一下变了。
金亦乐也目光一斜,但没吭声。
徐行接着说:“你当然没干混账事,也没说混账话。你只是答应了演秦天。下班直接来排练,晚饭就在剧院吃。”
金亦乐目光又往另一侧斜去,看向化妆台上的戏服。肉包子在嘴里,再加上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确实不知道,于是没吭声。
应斯坦目光沉沉地下坠,盯着双脚脚尖好一会儿出神,终于,他腮帮动了动,狠狠大嚼几口,然后咽下嘴里的食物,洇声说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