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95、钻戒

　　应斯坦怔在地铁口，任凭身后出站的人将他一下一下搡着，正值晚高峰，行人们的情绪多半也好不到哪里去。

　　然而应斯坦还是一步也不肯往前了。

　　因为就在距离他还有不到100米的十字路口，一个身影正随着人流一起穿越马路，这人目视前方，脚步是一如既往的自信轻快。而这明明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此刻却陌生得让他迈不动步子——

　　刘萱琪竟然剪短了那一头自应斯坦认识她起就从未剪短过的长发，只剩下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而从来只穿半身裙或连衣裙的她，这会儿竟然穿着件简单的白卫衣和牛仔裤，就连高跟鞋也换成了平底运动鞋。

　　多年前的一段记忆涌上应斯坦的心头。

　　“长发还是短发？”
　　“短发。”
　　“裤子还是裙子？”
　　“裤子。”
　　“化妆还是不化？”
　　“随意。”
　　“这个小游戏没有第三个选项的，必须二选一。”
　　“不化。”
　　“姐姐还是妹妹。”
　　……

　　每次应斯坦从收藏夹里调出刘萱琪当年那段“创业之星”的采访视频重温，这段视频cut都会出现在下方的“推荐视频”里，视频标题是——

　　《H大校草偏爱假小子》

　　***

　　一个半小时后，剧院门口。

　　金亦乐站在剧院大门前的石阶上，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跺着小碎步，手机界面上显示着十几个未被接通的去电。

　　忽然，他双眼一眯，迅即瞄准了不远处一个身影——

　　应斯坦正以每秒一米的速度，蜗牛一样朝剧院走来，脑袋耷拉着，活像个幽灵。

　　金亦乐大步跑了过去。

　　“你搞什么呢？电话也不接！”金亦乐见到应斯坦就劈头盖脸破口大骂，“师姐人都要走了！”
　　应斯坦抬起脑袋，却偏还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大金师兄，我手机没电了。”接着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对金亦乐说，“我刚才去商场取戒指了。”

　　金亦乐立刻皱起眉，脸上露出无比疑惑的表情：“你不是说刚订吗？领结婚证那天再送的？”
　　应斯坦答：“是本来想结婚那天再送的，但刚才打电话问店里，他们说已经到货了，我想着没戒指求婚太不正式，就去取了。”

　　但听到这个回答，金亦乐一张脸皱得更紧凑了：“你是说，你丢下要求婚的女朋友和一帮兄弟，一个人也没打招呼，消失一个半小时，是去拿结婚戒指了？”
　　应斯坦很平静地微笑点了点头。
　　金亦乐却快要被急得冒烟了，又低头看向那个戒指盒子。

　　“这就是你攒一年工资买的钻戒？钱已经交了？啧！还没求成功呢你——”金亦乐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但好歹先让师姐去试试大小合不合适再交钱吧！”

　　面对金亦乐一个劲儿地质问，应斯坦却只是淡淡笑着，一个字也不答。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办事那么靠谱，怎么遇上自己的事，就这么……这么……”金亦乐伸手指着应斯坦的鼻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最后只能叹口气，无奈道，“走走走！跟我进去！进去以后好好给师姐赔礼道歉！还有你那帮同学！我们蛋糕都要吃完了！”
　　“好。”应斯坦仍旧笑着答。

　　金亦乐带着应斯坦走进剧院。此刻剧院里，刘萱琪已经跟应斯坦的那些哥们打成了一片，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不错。男朋友迟迟没来，刘萱琪似乎也完全没受影响。
　　金亦乐这才稍微放了心，立马高声笑着说：“人我给带回来了啊！看这事儿弄的！小应应是手机没电了！”

　　刘萱琪这时竟也不回头看男朋友，而是还在认真跟一个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师弟聊平时的工作内容，但那位学弟可坐不住了，眼睛一个劲儿地瞟应斯坦。
　　“师姐，斯坦来了。”他提醒道。
　　刘萱琪却仍旧不回头，反而在这个师弟离开后，兀自低头解锁了手机，开始刷起朋友圈。总之就是不搭理男朋友。

　　剧场里的气氛一时变得紧张起来，人们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刘萱琪生气了。
　　大家不禁想，也是，这才正常——明明是男友给自己张罗的生日party，男友却不明不白迟到这么久，害自己一个人被晾在party上，是个正常的女生都会生气，何况还是这么要强的刘萱琪，怎么受得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受冷落？

　　金亦乐狠狠儿推了一把应斯坦，把他推到刘萱琪身旁。
　　应斯坦却一反常态的平静，只有那不经意间流露的腼腆小表情还像他自己。

　　刘萱琪坐在剧场第一排正中央的座位上，应斯坦静静走到女友面前，笑着说：“队长平时也爱坐这里想问题。”
　　金亦乐听他一开口说这个，急得在刘萱琪背后手舞足蹈：“这笨蛋！快道歉啊！”

　　“生日快乐。”应斯坦却接着说。
　　刘萱琪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头也偏向一旁，但因为座位太滑，她没掌握好力度，手机直接滑出座位，摔到地上，好在阶梯不高，发出的声响也不大。

　　刘萱琪刚想去捡，应斯坦却先她一步弯下腰去，将手机握进手里，然后顺势单腿跪下，把手机举给了刘萱琪，同时目光扫向刘萱琪举在半空的右手。女友右手中指上还有一圈泛白的戒指印，只是那枚他送的情侣戒已不在了。

　　刘萱琪注意到男友的目光，便握了拳，弯了手指，却也没有刻意把手背到身后。

　　他们身后的那些人看到应斯坦的这个姿势都来了精神，一阵对视后，有个人用口语招呼大家：“开——始——啦！”
　　于是，该支三脚架的支三脚架，该撒花瓣的准备花瓣，该打灯光的立即朝二楼跑。

　　“大家不用忙。”

　　应斯坦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剧院，语气却依旧保持了平静。这是他演这么多年话剧练出的台词功底，而几乎是第一次见识到的他的那些哥们儿都惊了——既为这声音，也为听到的内容。于是都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

　　金亦乐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因为应斯坦今天实在太反常——他认识这个师弟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如同一汪死水，却又透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金亦乐只希望自己的感觉都是错觉，希望接下来的事顺顺利利的。

　　“萱琪。”单膝跪地的应斯坦轻声喊出了这个名字，眼睛也直勾勾地望着女友，满含深情与笑意。

　　可是刘萱琪却感觉到了异样，因为这个乖巧听话的男友从来不会拿这种极尽大胆与赤｜裸的目光审度自己，她感觉一阵寒意爬上背脊。更重要的是，男友现在的姿势和她身后那帮人的反应让她才意识到，今天的阵仗不止是一场生日宴会那么简单。

　　“萱琪，我说过，要给你一辈子的幸福。我这人没什么优点，但有一条，承诺过的事，我就一定会尽全力去做。”

　　刘萱琪脸上的表情越发不自然，双手向后一撑，身体也往后坐了些。

　　“萱琪。”

　　“斯坦。”刘萱琪制止了应斯坦眼看就要说下去的话，挤出一个笑容，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小情绪，反而用安慰讨好的语气问，“你刚干嘛去了？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应斯坦却依旧直直地看着刘萱琪，答非所问地微笑说：“真好看，长发短发都好看。”
　　刘萱琪屏住了呼吸，身体也已经向后倾斜到了无法再继续倾斜的角度。

　　“要不要吃块蛋糕？我们专门给你留了带水果的。”刘萱琪继续说，边说还边向一旁探了上身，眼睛看着不远处摆在金属道具架子上的剩一半的大蛋糕。
　　应斯坦的神色终于变了，变得郑重而急切，语气也硬朗起来，他一手撑在刘萱琪的腿边，拦住她要动身的方向：“萱琪我们结婚吧。”说完这句话，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戒指盒，速度飞快地从盒子里掏出了那枚钻戒。

　　戒指上的钻在剧场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显得闪耀极了，只是钻上方的两双眼睛都明明看到，拿着戒指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应斯坦举起戒指，再次望向刘萱琪时，那双眼已近乎变成了哀求：“六年，两千三百二十三天，但对我来说，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真的，我真的很感谢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像第一天那样充满感激。”
　　“斯坦——”
　　“让我说完。师姐。”

　　听到应斯坦喊自己“师姐”，刘萱琪彻底怔住，一股委屈的酸涩，以及强烈的不详预感将她笼罩，眼眶瞬间一片湿红。

　　“咯嘣”一声，应斯坦却将戒指盒子合上。

　　“我说完了。”这四个字，应斯坦说得有气无力，却也坚定异常，“你可以回家了。”

　　他接着抬腿，站起身，慢慢抬头，目光虚望向剧场后排的座位，又渐渐上移，望向灯台与音台的窗户，不知从哪里吹来一丝带着玫瑰花香的风，应斯坦的双眼突生一阵干涩，疼得他闭了眼。

　　眼前只剩一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