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94、“金童玉女”

　　“司……司远？”

　　刘萱琪已恢复了神智，轻启红唇喊出了这个名字，只是音色还打着颤，声音也极轻。

　　然后她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好久不见。”

　　但同时，她身旁的应斯坦当然也听见了。

　　司远牵着小军慢慢走近对面的三人，他目光先是快速扫视一圈后台，直接跳过了望着他的刘萱琪，最后定格在办公室门的方向。但实际上，他是在虚望着徐行。小军这时松了司远的手，小跑着奔向徐行，一把抱住徐行的大腿，十分开心地“嘻嘻”撒娇：“行哥哥已经忙完了吧？”

　　徐行被他晃得无奈笑起来，蹲下问：“玩累了没？”
　　小家伙使劲摇头：“没！我还能打坦克！”

　　徐行就知道，这小男孩跑来找他撒娇准是要打游戏。为了这个他姐姐还找了徐行好几次麻烦，说他就不能教点好的，起码射箭还能锻炼专注力，打游戏纯是不务正业。徐行就不明白了，怎么他就带小孩打个游戏，还面临着这么内卷的竞争。

　　徐行看了一眼小军背上的书包，问：“作业写完了？”
　　小军立刻撇了嘴。
　　徐行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表情严肃，语气却十分亲切地说：“先去写作业，不然让你姐看到我带你玩电脑，吃不了兜着走的可不光是你。”

　　这时金亦乐也从舞台方向过来了，一看到后台这么热闹，最关键是曾经学校的一对风云人物——经管院花刘萱琪和计算机院草司远——竟然都在！金亦乐立马来了精神，这样的场合怎么能少了他？

　　但柿子要找软的捏，在这对“金童玉女”当中，金亦乐挑了个相对“外人”的人入局，开口就喊：“司大公子！贵客啊！二师弟，还不快去泡杯茶。”

　　然而小军在见到金亦乐后，却条件反射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冒出一句：“金扒皮！”然后扭头就往办公室里钻。
　　金亦乐吹胡子瞪眼地追着小家伙跑了几步，做出要打他的姿势，嘴里念着：“就是你姐惯的！看哪天落到我手里我不真扒了你的皮！”
　　小军扭头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又转身朝司远挥手：“远哥哥明天见！”
　　司远也朝他挥手。

　　这小家伙跟司远从不说“再见”，只说“明天见”，他当然知道不会天天见到司远，但这代表了他的愿望。

　　应斯坦听话地去倒了杯茶，倒好后端着杯子走到司远身边，微笑喊了一声：“师兄。”
　　司远从应斯坦手里接过茶杯，尽管没有笑容，但面对这个相识多年的师弟，以及徐行的好帮手，他的态度向来是相对谦和的。

　　司远喝了一口茶水，压下杯子时，眼神向上再次扫向徐行，而徐行也正朝他这边看，原本聚焦在应斯坦身上的目光忽而转向望着他的司远，两人目光交汇一瞬，又跟同性磁铁相遇一般刹那弹开。

　　应斯坦从司远手里接回茶杯，问：“师兄要不要坐会儿？”
　　司远答：“不了。”

　　说完眼神转向地面，稍作停留，便动身又往大厅方向走。

　　很快，刘萱琪拿起被应斯坦顺手搁在板凳上的皮包，也离开了后台，快步朝大堂走去，甚至都没有跟任何一个人打任何一个招呼。在众人视线里消失后，她暂停脚步，取下了中指上的戒指。

　　“哎？二师弟不去送送咱师姐？”金亦乐望着刘萱琪就这么一溜烟消失了的背影，语气里暗含了十足的提醒意味，就差直接点明得防着刚刚离开的俩人“旧情复燃”了！

　　应斯坦却分外平静地望向女友背影消失的方向，微笑答：“不用了，萱琪让我留下帮队长。”

　　金亦乐不禁长叹一声。

　　片刻后又酸不溜秋地说：“我什么时候才能交上这么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女朋友？你小子真是祖上积德了！”他说着就将手搭上了应斯坦的肩膀，“哎？小应应，你说我怎么次次碰上的都是小作精呢？”

　　这时坐在化妆台边上的徐行拿起了刚才司远用过的那只杯子，应斯坦连忙说：“队长，你要是渴了我这就去给你倒杯新的。”

　　金亦乐“啪”一掌就拍上了应斯坦的后脑勺，接着又是一声叹息：“怎么这么不开窍的人，偏捡了那么好的女朋友！”

　　应斯坦虽被敲打得有些发懵，听金亦乐这么说，脸上却立刻又满溢出幸福。

　　“什么时候求婚？诶！就后天了吧？”还挂在应斯坦身上的金亦乐问。
　　应斯坦点点头，答：“是后天，我本来想去接她过来的，但萱琪说路上堵车，地铁又挤，等我下班再过去的话折腾，说她自己直接过来就行。”

　　“啧，啧啧，啧啧啧！这女朋友多知道疼人！”金亦乐一脸的羡慕，又突然问，“嗯？你已经告诉师姐你要求婚了？”
　　“没……没！我是告诉她，想给她开个生日party，就在剧院开。”
　　“哦哦，好啊！总算能见证你们这段爱情长跑修成正果了！哎，我也高兴！”

　　可就在这时，徐行却起身回了办公室，一句话也没说。这反应着实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最亲近的师弟与师姐马上就要订婚，他脸上竟丝毫不见一丁点喜色。

　　金亦乐朝徐行背影撇了撇嘴，对应斯坦说：“别理他，也别管人家怎么说，你自己幸福就好！”

　　应斯坦早已习惯徐行对他和刘萱琪关系的态度，笑着答：“谢谢大金师兄！我得先去里边了，还要再确认一遍后天的一些细节。”
　　“去吧！”金亦乐笑着拍了拍应斯坦的背。

　　***

　　到了应斯坦准备求婚这天，尽管北京的天还是一如往常的灰蒙蒙，但也还算是个晴天。

　　可一大早，剧院里却笼罩着一团乌云。

　　因为就在昨晚，饰演秦天的演员突然打电话来说家中有亲人出事，得回老家一趟，没法出演一周后参评“十大剧院”的戏了。

　　这个演员是金亦乐从市场上招聘来的，所以金亦乐第一反应便是又着了涂强的道儿，只是他没有证据。

　　但目前第一要务并不是追究间谍，而是赶紧找个替代的演员。秦天是整个戏里戏份最重的，少他一天这个戏就得少排一天。况且就算马上找到替代的人，还不一定合适，合适了还得跟其他演员磨合，只剩下一周时间，如果配合不好，怎么过得了那么多专业评审的关？那这个参评“十大剧院”的机会就要被白白错过了。

　　金亦乐越想越急，翻遍通讯录，打了一小时电话，焦头烂额地回到后台，看到窝在那的徐行，眉头一皱，张口就问：“要不你上？”

　　徐行没搭理他。

　　金亦乐也知道自己是急糊涂了。那些评审十个里八个都认识或听说过徐行，且不说抄袭、同性恋这些标签就和官方认可不能沾边，最关键这个戏是《青龙》，徐行绝不能露面。这次导演名字挂的都是应斯坦，出品方是莫问剧院。这是徐行跟金亦乐商量出来的安排——

　　要想评上京城“十大剧院”，拿下这块招客牌匾，《青龙》是他们手上最好的感情牌，对付那帮老古董，就要让莫问剧院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但又得让这事儿跟徐行完全撇清关系，不然极有可能被一票否决。

　　“问问斯坦。”徐行开口了。
　　“我就知道你要打他的主意！就给你两个字——别想！”金亦乐昂起头看着徐行，一脸的不容拒绝，又接着说，“二师弟今晚上求婚，我告诉你徐二行，咱不能再耽误人家了！”

　　见徐行还是一副死鱼样子，金亦乐着急地说：“做人得有点良心！”

　　徐行不答话。

　　“听见没？听见回个话！”

　　“嗯。”徐行低头轻声应了下，可双手还在飞速打字，手机开着和应斯坦的对话框。

　　-[演秦天的演员走了，我再问你一遍，来不来演？]

　　***

　　傍晚六点，剧院里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一会儿谁负责抓拍新娘表情？”
　　“新什么娘？你当参加婚礼呢？”
　　“这不一回事嘛？”
　　“这边气球破了几排！谁来再吹几个？”
　　“摄像机位太明显了！人刚进来的时候不能给人看到！”
　　“你他妈别碰我设备！两个月工资买的！生日party也可以有设备啊！露一下怎么了？”
　　“我看你他妈就是想炫耀你的相机吧？”
　　“别吵了！花到了！谁出去拿个快递！”
　　……

　　剧院里来回奔跑的全是应斯坦本科同学，是他专门请来帮忙的。

　　而应斯坦现在还在来剧院的地铁上。

　　“喂！”金亦乐跟应斯坦通话，一开嗓就是责备的语气，“你小子人呢？不说好下午请假提前来布置吗？再拖拖师姐待会先到了！”

　　“快了！我快到了！还有五分钟！是今天下午临时有个会，不让请假。我已经出地铁口了！马上到。萱琪应该也快到了。”

　　“好，我去跟你那帮人说，让他们别穿帮咯。”

　　应斯坦一边放下手机，一边小跑着出了地铁，可没跑两步，他就猛地怔在了原地。

　　因为他看见了刘萱琪。

　　但这不是他丢了半条魂的原因。

　　他没法再往前挪哪怕一步的原因是——他看见的那个人……又分明不是他认识的刘萱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