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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怪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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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徐行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徐行发声后才意识到嗓子有些哑。
“怎么了?”司远立刻问。
“最近有空吗?”徐行问。
沉默。
“发生什么事了?”司远问。
“没事。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么?”
更久的沉默。
“明天吧。”司远终于答。
“好。明天见。”徐行说。
挂了电话,徐行扶起单车,骑回了寝室。
***
第二天晚上六点,司远出现在海淀区一家酒店门口。
昨天司寅寰让618通知了他,张纯得知他毕业后的工作还没找好,就专门托爸爸找了些IT届的朋友,想为他介绍工作。尽管司远根本没找工作的打算,但司寅寰开口,意思就是他必须出席这个饭局。
司寅寰最近又通过张纯爸爸的关系搭上一家做点对点借贷的公司,也即当下很流行的P2P,因此不可能不继续维护跟张家的关系。
一走进酒店大堂,司远就看见张纯穿着一身米色碎花连衣裙,提着他之前送的那只皮包,站在不远处等他。
看见司远进了酒店,张纯微笑着迎上前来。
“这件衣服跟你送的包包是不是很搭?”张纯仰起头看着司远,厚厚的齐刘海搭在镜框上,镜框后边的一双笑眼里泛着闪闪烁烁的光。
司远却移开了眼神。
张纯继续说道,“今天来的都是我爸爸的朋友,有些我也第一次见,怕你认生,之前我已经拜托翊发把他们的个人和公司资料都发给你了,你看了吗?”
司远“嗯”了一声。
“还有,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了。”张纯说。
“什么事?”司远问。
张纯又笑了一下,答:“爸爸跟这些朋友介绍你的时候自作主张说你是我未婚夫。”
司远抬眼看向了张纯。
“你生气了吗?”张纯连忙问。
司远没吭声。
“我们先进去吧,让大家久等不好。”张纯说着就挽起了司远的胳膊。
但司远迟疑了。
张纯又柔声道,“他们都认识我爸爸,得委屈你陪我演演戏,就一顿饭,行吗?”
司远没答话,跟着张纯进了一个包间,此时大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他们一走进来就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等司远落座后,张纯把在场的人一个一个地介绍给了他。
其中一个互联网公司的人事女主管对司远非常感兴趣,这位主管三十岁左右,画着精致的妆容,张纯喊她“媛姐”。
吃完饭,一行人移步到事先订好的可供娱乐与休息的包间,司远端了一杯红酒走到窗边站定,那位“媛姐”也端着一杯酒走向他。
“二十几岁的女孩是不是很难搞?”媛姐也望向窗外,一上来就对司远露出一个暧昧不清的笑容,“比如总爱闹小别扭什么的?”
司远低头抿了一口红酒,没答话。
“留个联系方式吧,公司一有opening,我就第一时间联系你。”媛姐很快切换了话题。
“谢谢。联系方式可以问张纯要。”司远答。
媛姐笑了:“你们的关系可真有意思。但是弟弟——”她放下酒杯,刻意用胳膊扫上了司远的衬衣袖口,“你值得更有意思的。”
“司远,媛姐。”张纯这时走了过来,依旧带着甜美的笑容,问,“你们聊什么呢?”
“小纯,你男朋友还真是典型的程序员。就是程序员里,还从没见过这么帅的,你可得看牢了。”
媛姐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窗边。但张纯却一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愤怒而克制。
这时618打来一个电话,司远走到门外去接。
“嗯,知道了。”
就在司远说完事情准备挂电话的时候,一包纸巾掉在了他脚边。
“弟弟,可以帮我捡一下吗?”是媛姐的声音。她已经站在了司远身旁,肩上的背包打开着。
“姐姐穿短裙不方便蹲下。”媛姐又说。
司远没多想,弯腰捡起纸巾,起身递还给媛姐,也丝毫没注意到媛姐在他弯腰时用高跟鞋拗出的优雅站姿与接过纸巾时轻轻用牙咬了下娇嫩欲滴的红唇。
可是面对木头一样的司远,媛姐的一番搔首弄姿取得零成效,只好佯笑着走了。
司远却还不想进屋,他想多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虽然他知道迟早还是得进去,不给张纯面子就是不给她爸爸面子,那也就是驳了司寅寰的面子。
就在司远休息完打算进屋的时候,一转身就看到张纯站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位置,但他竟一直都没察觉。
“你非得这么博爱吗?”张纯开口问道。
女孩那双向来温顺的眼睛此时红通通的,语气也委屈极了。
司远一下愣了神。
“什么意思?”司远却问。
“什么……什么意思?”张纯皱着眉反问。
司远朝张纯走近半步:“我问你,说我博爱是什么意思?”
听到司远的问题,张纯眼角有轻微颤动,接着提起嘴角,露出一个心碎的笑容:“司远,你知道如果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开口埋怨你博爱,是代表有多喜欢你吗?”
司远紧紧皱起眉,盯着身前的地面。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张纯仍旧直直盯着司远。
司远没答话。
“那天我在隔壁包间。”张纯说。
见司远神色有些茫然,张纯解释道,“就是司叔叔上回来北京请客那次,你迟到了。听说,你是因为学校的戏剧活动才来迟的。可司叔叔骂你的话我都听见了。司叔叔说你来晚是为了故意气他,想他早点死,然后彻底搬空这个家,他骂你让这个家从来就不像个家。还说你……说你是个怪胎……我本来准备去你们包间找你的,可是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这些话,心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挨骂,你一定心情不好,就没进去。可是你知道吗?——”
张纯的表情一下变得十分狰狞与享受。
“我当时特别特别开心,也更爱你了。”
可是在她说完这么多以后,司远却毫无反应。
张纯彻底愤怒了,她看着司远,大声问:“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吗,怪胎?”
司远猛地抬起眼看向张纯。
怪胎。司远听见了这两个字,听得很清楚。
“你终于肯看我了。”张纯收起愤怒,又挂上笑容,伸手想要抚摸司远的脸,司远却偏头躲开了。
“躲什么呢?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懂你,因为我也是个怪胎。”张纯的语气恢复了日常的温婉,“所有人看到的都不是我,只有爱着你的那个才是我。司远,我懂你,我懂你在司叔叔面前的伪装,我懂你对全世界的伪装,可是在我面前,你没必要装——”
“张小姐。”司远往后退了一步,不然张纯就要贴到他身上了。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
“对不起,我有事得离开。”司远挡开张纯伸到他身前的小臂。
“我们都不配得到别人的爱,也不配爱别人。”张纯语气变得急切。
司远转身朝安全出口的方向奔跑起来,像是在逃跑,逃离张纯挖在他面前的又黑又深的陷阱。
“司远你想好了!你要是不回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女孩破音了。如同富丽堂皇的灯饰碎落进无底洞。却没喊回他的心上人。
***
音乐节在距离H大20多公里的一座公园里举行。
金亦乐带着徐行赶到的时候,距离音乐节开始还有不到一刻钟。金亦乐想去后台看看马公主的准备情况,却被工作人员拦下。按照节目单,马瑞秋的乐队是今晚倒数第三个出场,大概要到夜里九、十点左右才上台。
“那咱们直接去VIP席吧。”金亦乐说。
徐行没任何异议。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昨晚回寝室之后就怪怪的。”金亦乐不满地嘀咕了句,“哎我跟你说,我们毕业专场的剧照上毕业生纪念墙了。”
说完这句话,金亦乐总算发现一直自闭的徐行脸上有了表情。
“谁负责那个墙?能删吗?”徐行开口便问。
“我知道你怕阿姨看到,所以已经在问了,看能不能把有你的几张照片撤下来,但这个归学生会管,他们有多事儿你也不是不知道。”
“学生会……”徐行念道。
他想起鳄梨夫妇。
“我去打个电话。”徐行对金亦乐说。
“行。但这位置可不好找啊,你找不着的话我去接你。”
徐行转身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距离音乐节现场几百米开外的地方。夏夜的空气里悬浮着石灰粉的气味,沉闷而枯燥。徐行直接给赵娥拨了个电话。
赵娥说可以帮徐行问问,照片墙不归她负责,得走走流程。徐行说“谢谢”,挂了电话。
他只能盼望张小娟女士这两天忙一点,别一天到晚盯着他们毕业墙的更新。但看张女士的朋友圈,这几天好像沉迷在某电商平台的大促活动里,光在朋友圈就写了好几篇薅羊毛经验,应该早就对那个相册失去兴趣了吧。
处理完这件事,徐行又在原地待了会儿,随意翻了翻手机,提不起任何兴致,也不想回音乐节,于是干脆开始在公园里遛弯。这座公园绿化带做得很好,这个时节满园都是碧绿碧绿的枝叶与五光十色的繁花,即便天色已趋于漆黑,还是盖不住来自夏日生命力的耀眼光辉。
走在这样的生命力之中,一阵难以抵挡的愧疚袭上徐行心头。
“你在担心什么?爱就爱,不爱拉倒。他妈的。”徐行对着姣好的夏光一阵大骂。
自从昨晚跟司远打完那个电话到现在,他就觉得胸中堵着一团气,脑中反复着他亲口对司远说出的那句怂极了的话——
“你真的不知道么?”
太卑微了。太他妈卑微了。徐行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一面却又拿自己毫无办法。他已经忘记从何时起,只要是关于那个人的事,他就毫无办法。电话是他主动打的,话是他亲口问的,折磨他的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这颗异动不安的心。
徐行没再回音乐节,而是打了一辆车回学校附近,直奔跟司远约好的那间酒吧。
趁着这么好的夏光。
他要把心里的想法全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