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89、青蛇

　　又僵持了好一会儿，青蛇人选还是没确定下来，金亦乐一拍桌子，随便指了一个女生：“就你吧！大不了演砸！总不能开天窗吧？没青蛇这戏还怎么搞？”

　　但这女生犹如糟了晴天霹雳，连连摆手加摇头：“我不演！我演不了！”
　　“咱们这么多人里头，就没有能演妖怪的了？”金亦乐扫视了一圈面前的十几张脸。
　　“一共就五个女生，选不出来也不奇怪。”有人答。

　　“也不一定要女生演。”徐行这时忽然说。
　　金亦乐吃惊地回过头看着徐行：“你他妈想上？”

　　徐行却看向了朱桐宇。

　　但朱桐宇接收到徐行的目光后，却忽然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这是徐行第一次看到朱桐宇展现怯懦。

　　朱桐宇面露难色，刚准备开口时，徐行却起身走到他面前，放下剧本：“走，我陪你去试试戏。”

　　经过简单的准备，朱桐宇穿着青蛇的戏服站上舞台。他没化妆，可青罗缎往身上一披，整个人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妖娆，举手投足都透着媚劲儿。

　　徐行帮着朱桐宇搭许仙。

　　站在舞台中央，看见朱桐宇从上台口走向他，徐行当场就认定，青蛇非这家伙莫属。

　　两人开始对词，台下由原本的闹哄哄一片渐渐安静下来。
　　一段戏走完，金亦乐问大家：“怎么样啊这个青蛇？”

　　金亦乐不喜欢朱桐宇，语气里天然带着不满。
　　众人默不作声。
　　好半天之后，才有人问：“但桐宇是男生啊，观众会不会觉得……奇怪？然后全程都看得别别扭扭的？”
　　金亦乐听了这句点评，立即顺杆爬道：“然后咱这戏就砸了！所以——还是不行！”

　　“这不重要。”徐行在台上开了口。
　　“什么不重要？”金亦乐问。
　　“性别。”徐行答。

　　接着，他转身面向观众席里的话剧队人，认真问，“你们觉得，朱桐宇刚才演得怎么样？”

　　大家不做声。
　　好半天后才有一个人说：“还挺好的。”
　　“我也觉得，我完全没出戏。”
　　“甚至比之前的效果更好。”

　　“那在坐有人自觉比朱桐宇更适合青蛇这个角色吗？”徐行又问。

　　台下一片鸦雀无声。

　　“青蛇定了，朱桐宇来演。大家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回来排练。”徐行说完，就转身去了后台。

　　金亦乐虽不情愿，可也没法反驳徐行的话，带着一肚子气去吃晚饭了。徐行在后台脱下戏服，就听到身后传来朱桐宇的声音。

　　“你真的觉得我演得好？”

　　徐行把许仙的袍子挂进衣柜，笑答：“嗯，刚才忘记说了，你演得很好。”
　　“哪好？”
　　“小青的敏感和深情，你光是站在那，一个眼神就表达得干干净净。”

　　徐行说完后往外走，就在拐弯的时候，朱桐宇对着他背影又喊了一句：“可我是个男生！”

　　徐行站住脚，没回头，无比笃定地说道：“可你首先是你。”

　　***

　　毕业专场的演出非常成功。

　　演出后，学校BBS上甚至开始流传剧照表情包，徐行的许仙、金亦乐的法海都被玩坏，当然最火的还是朱桐宇的青蛇。朱桐宇因此小火了一把，走在校园里都能被拦下来要求合照。

　　又一个转眼，六一过完，毕业典礼近在咫尺。

　　一天，徐行正在剪片子，金亦乐推门回了寝室，往徐行桌上扔了一张票。徐行看了看，是一张音乐节的票。

　　“请我的？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嘛。但不是我想奸你，是马公主。”金亦乐打断道。

　　马躬亲最终答应了马瑞秋不去念大学，高中毕业就正式走上摇滚音乐人的这条路。

　　所有人都惊讶于一个大学教授怎么会放任女儿的这种要求，可在徐行看来，这个决定似乎也没有那么出人意料。

　　一来马躬亲这一辈子都待在大学，没人比他更懂这个地方能带给一个人什么，重要，而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二来，他自己都已经破釜沉舟到了这个地步，不就是为了能让女儿心无旁骛地追逐梦想？于是，这对看似疯狂的父女在徐行眼中其实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冤家两代人。

　　“老马已经帮马公主找了家经纪公司，这次音乐节是他们乐队的出道演出，马公主是主唱。”
　　“这么牛逼。”徐行随口附和着，也将音乐节的票随手放到了书架上。

　　可金亦乐却闪身过来把票再次取下，推到徐行眼皮底下：“你必须去。”
　　“我又没说我不去。”徐行答。

　　“马公主特别重视这次演出，以我对她的了解，总之如果你不在的话，可能会出演出事故。”
　　“……”徐行推开金亦乐的爪子，“我没这么重要哈。”
　　金亦乐撇撇嘴：“少妄自菲薄了，快两年了哥——我可从没见这丫头追谁拿出过这种毅力。”

　　说到这，金亦乐顿了顿，收起戏谑的表情，难得地挂上一脸严肃，偏头对徐行说，“还有件事，关于剧院拉投资的，老马肯定没跟你说——”

　　***

　　马瑞秋出道演出的音乐节在6月15号，是个星期六。

　　前一天接近傍晚的时候，徐行从图书馆出来，在学堂路上骑行，塞着耳机跟妈妈打电话。

　　“喂，妈。”
　　“你们什么时候办毕业典礼啊？我看毕业墙都出来了。”
　　“毕业墙？您怎么还知道这个？”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人家涂强都把链接发给他妈妈了。”
　　“哦。那是全校的，您也找不到您儿子。”
　　“谁说找不到？我看见你在台上演戏的照片了？大一？我怎么不知道？”

　　听到这句话，徐行心里一咯噔。

　　“您认错了吧，那肯定不是我。”徐行解释道，“台上的人都化了妆的，您儿子这么俊，化了妆的男的都像我。”
　　“你少跟我贫，我自己儿子我还能认不出来？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去演的？你什么时候沾上这种兴趣了？啊？”

　　“您让我想想啊……”徐行快速转着眼珠，忽然想起，那不是最近的毕业专场，而是大一的新生演出照片，这才长舒一口气。

　　“噢我想起来了！应该是刚入学的时候，您看那张照片里的我是不是特别青涩？那是必须参加的演出，老人都不愿意演，只好新生上！”
　　“真的？”
　　“是啊。您儿子长得好看，没办法，只能担纲主演。”

　　“还主演？你又瞎积极了是吧？”
　　“没没没，哎我错了，那都四年前的事儿了！您儿子多老实啊，好好学习，乖乖保研，您还不知道？妈别操心我了，您自己吃好睡好保养好，为我的破事烦心不值当。”

　　“老老实实读个研，找个安稳的工作，北京要是太辛苦，就回家，我从不指望你赚什么大钱，一辈子平平安安，别瞎折腾，你妈妈就一点都不烦了。”
　　“好，都听您的。”

　　挂了电话。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徐行的视线，那显眼的白色镜框让他很快确定，他看到的人是618没错。

　　618此时站在路旁举着手机，看上去在打电话。

　　徐行放慢了骑行的速度，心跳却在往反方向加速。因为看到618也就意味着，另一个人很可能也在这附近，而且随时都可能出现。

　　这么想着，徐行就骑到了一辆校车大巴后边，处在了一个不太容易被发现的位置，接着按住刹车，伸脚踩上一旁的路牙子，停下了车。

　　“四哥明天会去的，只要司叔叔开口。”
　　……
　　“什么？张纯小姐提出了订婚？”

　　618的惊讶的话语迅速消散在风里，但也没徐行从原地消失的速度快。

　　徐行从大巴车后的位置拼命往前蹬，一路狂飙到下一个路口。这个路口是个十字路口，回宿舍的话应该直行，可他没往宿舍区骑，而是一头扎进了通往西门的小路，西门那一片都是家属住宅区。

　　因为，在这条路上遇见熟人的概率比较低。

　　徐行把车扔到路边，找了棵树背身靠了上去。

　　他睁眼望着前方，没什么表情，只是浑身上下有关生命的迹象都在减速，包括呼吸。

　　“徐行？”

　　正准备回家的马瑞秋先是认出倒在路边的自行车，接着发现小树林里的徐行，分外惊喜。

　　“你怎么在这？”

　　徐行没答话。

　　“明天音乐节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马瑞秋继续说。对于徐行不理她这件事，她早已见怪不怪。

　　可马瑞秋得到的仍旧是沉默。

　　“那我明天要是干点什么跟你有关的事——你会反对吗？我数十下，如果你不反对我就当你默认了！十、九——”

　　沉默。

　　马瑞秋越发兴奋，她还从没见过徐行这么乖巧的样子，以为是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努力终于撼动了这块冰山。

　　“四、三、二、一——太好了你答应了！”

　　马瑞秋当着徐行的面给金亦乐打电话报了喜，欣喜若狂地离开后，徐行又继续在这棵树上待了一个多小时。他的思绪在无边的空间里飘飘荡荡，找不到任何一个落脚的地方。也当然，根本没注意到马瑞秋这个突然闯进来的插曲。

　　等暮色完全笼罩了校园，几只乌鸦啼散了茂密的夏叶。

　　徐行终于动弹了。

　　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拇指悬在了一个号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