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87、文星谈判

　　见马躬亲捧着商业计划书忽然不动弹了，金亦乐催促道：“咱们快进去吧。”

　　可他没走两步就被徐行抓了回来。而马躬亲盯着团队介绍的那一页，丝毫没有往前走的意思。

　　“干爹，怎么了？”金亦乐问。

　　徐行从金亦乐手里拿走一份商业计划书，也翻到团队这一页。

　　作为投资机构，要投资一家什么都还没有的剧院，在任何条件都不具备的情况下，文星只能评估这家剧院日后的发展潜力，而这其中，“什么人来做这件事”可谓是重中之重的考虑要素。

　　所以在书写“创始团队介绍”这一页时，徐行他们花了很多心思。

　　现在挂在团队页上的有三个人，马躬亲是创始人兼导演、编剧，徐行是演员兼助理编剧，金亦乐是制作人兼演员。

　　翻开到团队页以后，徐行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马躬亲的介绍下边赫然写着：P大文学院教授。

　　徐行把商业计划书塞回金亦乐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机地图。

　　“附近有个打印店，我去改BP。”徐行说完就转身走了。
　　“哎！二徐等我！”金亦乐转身追上了他。

　　“怎么了二徐？”金亦乐万分疑惑地问。
　　徐行走得很快，金亦乐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谁让你私自把’讲师’改成’教授’的？”徐行问。

　　“这不是toVC的一般套路么？你的介绍不还是’富有经验的演员与新锐编剧’，我不还是’有丰富经验的制作人’？但咱有吗？改成’教授’就是给老马升个官，关键’讲师’不好看啊！而且说不通，毕竟老马都这么大年纪了。”金亦乐激动地解释道。

　　徐行没说话，进了打印店找了台电脑就开始改电子版的商业计划书。

　　“不是，你怎么就看出来老马是因为这个不乐意了？”金亦乐追问。
　　徐行却问：“我问你，你觉得马老师到底为什么决定创业了？”
　　“为什么……不是因为他戏剧获奖了吗？”
　　“你不是说以前也有投资人接触过他？”徐行问，“为什么他以前没有接受投资开剧院？”
　　“这个……”金亦乐挠着头答，“这谁知道？开窍了呗。”

　　徐行归置着新打印好的商业计划书，接过金亦乐递来的订书机。

　　“所以，你说是为什么？”金亦乐问。
　　徐行钉进一个钉子，眼神放空了一秒，才答：“我那天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金亦乐问：“哪天？什么话？”
　　徐行答：“我说马老师一辈子一成不变，根本不懂年轻人，还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当一辈子讲师——虽然有些话没当他的面说，可是，他应该感觉到了吧。”
　　徐行此刻还想到了那天正式演出时，应斯坦没有说出口的那句台词，但他没对金亦乐说这一点。

　　金亦乐听着徐行的话，蒙圈极了，答：“靠，老马这么敏感的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徐行装订好了几份新的BP，对金亦乐说：“走吧。”
　　可金亦乐却歪着脑袋，直愣愣盯着他：“合着你是觉得，老马是为你创业的？”
　　“不是为我。”徐行解释道，“是被我捏住了最痛的地方，所以这段时间，他才反应比较大。”
　　“所以呢？”金亦乐反问。

　　两人已经出了打印店，正往办公大楼走。

　　“创业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徐行只答。
　　“你是担心老马？”金亦乐问。
　　“嗯。不是什么年纪都可以承担这种风险的。”徐行说。
　　“想多了吧。”金亦乐却说，“老马这也不算创业，他不是拿了奖嘛，而且这么多年虽然没直接从事戏剧，但也一直做着话剧队，他是懂行的。”
　　徐行却答：“要想在市场上存活下去，光懂行是不够的。”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马躬亲视线范围内，于是停止了这个话题。

　　走进文星办公室，徐行又见到了那天在颁奖典礼后围在马躬亲身旁的蓝色西装的男人。男人给他们三人分别递来名片，名片上写着：李诠，Peter Li，文星投资部投资经理。

　　交谈没进行多久，徐行就看出李诠是个很典型的投资人，语言得体有礼，却句句藏着明确的目的，不久就将他们费心做了这么久的商业计划书里的水分挤得差不多。

　　“目前团队里能够做到全职的有几位呢？”李诠问。
　　“我会全职。”马躬亲答。

　　听到这句话，徐行和金亦乐不约而同望向了马躬亲。
　　“全职”的意思是什么？难道老马要从H大辞职了吗？——这是萦绕在两人心头的共同疑问。

　　李诠接着问：“您的意思是，您会离开学校？”
　　“是的，我会辞职。”马躬亲答，语气平静而笃定，一听就不是刚刚打定或一时冲动的主意。

　　徐行本以为马躬亲会把剧院当兼职来做，反正老师的身份相对自由，可没想到他竟下了这么大决心，连条后路都不给自己留下。

　　“就一位全职吗？”李诠接着问。
　　“目前创始团队里我将全职，之后还会聘请全职员工，这两位目前是在校学生。”

　　李诠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追问到：“他们俩都是大四，之后不考虑全职加入剧院吗？”
　　金亦乐抢答道：“考虑啊！当然考虑。”

　　可李诠依旧在“团队”这一页标注了“全职”，打了个“问号”，然后深望了徐行一眼。

　　之后李诠又针对剧院的运营、定位等战略规划进行了详细询问，都是这段时间马躬亲和徐行反复讨论过许多回的问题，所以马躬亲的回答都十分流畅自然。

　　可李诠却似乎并没听到想听的回答，问题也逐渐走向马躬亲不适应的区域，也就是“市场预期与反馈”。

　　李诠十分想引导马躬亲说出“会考虑观众喜好”这句话，希望得到他会为剧院票房努力的明确态度，可马躬亲从头到尾没做任何表示，甚至渐渐表现出怠惰与抗拒。

　　终于，在一阵僵持与停顿后，李诠重新问道：“我的意思是，咱们《青龙》的戏不是获得了最佳IP奖吗？之后有与其他IP合作的计划吗？或者结合当下热点打造流行IP的计划？毕竟戏剧是小众艺术，如果不能吸引眼球的话，很难保证票房。那样的话，现金流撑不住的。”

　　“那还做什么戏？直接去拍肥皂剧不就好了？”马躬亲终于不再克制情绪，给李诠甩了脸色。

　　不久之后，谈话在不甚愉快的氛围里结束，李诠还是很有礼貌地把三人送出了公司，表示希望能持续保持联系。

　　走之前，金亦乐恋恋不舍地找文星前台小姐姐加了微信，又拿走了几张摆在前台的被投公司纪念册。

　　站在文星办公大厦楼下，他掏出手机、举着纪念册自拍了一张，不无遗憾地说：“可能这是我这辈子离文星最近的一次了吧。”

　　***

　　到了新一年的一月中旬，装修队伍已经进入学院南路甲8号，要把这个原先的会所装修成小剧场。

　　这座建筑正好位于十字街口，外墙是红色的砖瓦，所以第一回见就被金亦乐喊成“红房子”。房顶尖尖的，有三扇门与三扇半圆形的天窗，既有西洋建筑的特色，又和老北京的街道相融得当。

　　马躬亲和文星的投资还在接洽之中，装修的启动资金是他自掏的腰包。徐行听金亦乐说，马躬亲最近正在银行办理房产抵押贷款，总之就是一副已经豁出一切打算大干一场的架势。

　　但这越发让徐行感到不安。他通过金亦乐把一些委婉的劝说传达给马躬亲，但结果就是没起任何作用，这让徐行不得不感慨搞艺术的人一旦激情澎湃起来真的有点可怕。

　　这天下午，他和金亦乐吃完午饭就约着去学院南路甲8号看看装修进度，顺便替马躬亲打打工，毕竟两个人都是写在商业计划书里的团队核心。金亦乐也刚刚考完研，现在就攒着劲儿想为这个剧院发光发热。

　　走进大堂时，徐行注意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高高的梯子上刷墙，在两个人进门时，男人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男人的眼神一下就抓住了徐行的注意力。因为他分明看出，那是骄傲与不屑。可是为什么，一个装修工人会对他们投来这样的眼神？

　　“你觉不觉得那个师傅面熟？”徐行小声问金亦乐。
　　“哈？哪个？”
　　“这里不就一个师傅？”
　　金亦乐也朝刷油漆的师傅看去，摇摇头：“不认识啊。”

　　这时，马躬亲抱着几捆皮卷从剧场大门走进来，看到两个人，问：“还不来帮忙？”
　　徐行和金亦乐连忙跑上前帮他一块往里搬。
　　“干爹……这什么？”金亦乐问。
　　“铺座位的。”马躬亲答，“咱小剧场，不打算安椅子了。”
　　“您可真会省嘿。”金亦乐说。

　　“老钟！东西给你买回来了。”马躬亲冲着梯子上的工人喊了一嗓子。
　　这位高冷的装修师傅回头答道：“先放门口，我一会儿下去看看材质，你也不一定买对了。”
　　“诶！好。”马躬亲答。
　　金亦乐看马躬亲一头的汗，就说：“我去买点水，一会儿回来。”说完就跑出了剧场。

　　只剩下马躬亲和徐行两个人。马躬亲歇了口气然后问：“要不要跟我去看看舞台？”

　　徐行说“好”。

　　可就在剧场大门前，徐行忽然扭头，望向那名梯子上的油漆工，眼里闪动着惊异的光——

　　因为他想起来，这人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