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86、青龙剧院

　　徐行紧紧盯着台上的应斯坦跟马躬亲，可是直到幕落，他也没听到应斯坦说出那句台词。

　　大道们开始紧急换场，第三幕很快拉开。

　　这一幕，秦天长大成人，与野人斗智斗勇，最终在战斗中牺牲双腿，但换回村子永久的和平。
　　“因为我是青龙的孩子，因为我是村庄的孩子。”
　　秦天用善良和勇敢守卫了养育他的村庄、土地和无辜的村民。

　　结局是一段闪回，原来女巫下过一道咒语，如果她死去，村民们会永远忘记青龙，也忘记秦天，可在抉择时刻，秦天还是毅然决然地将手里的剑刺进了女巫的胸膛。

　　等一切结束，村庄回归平静，就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演出结束后，司远递来一包纸巾。

　　徐行偏头的时候不小心扫到司远正在通话的屏幕上显示的通话人备注：花店。
　　司远迅速将手机屏转向了地面。
　　而徐行也没伸手去接纸巾。“我没事。”他说。

　　大幕落下，徐行肩上的重担终于得卸，他开心地握起拳头，恨不能狠狠跺上几脚，却最终忍住了。散落在昏暗的上下台口处的剧组人员也都松了一口气，在保证不发出很大响动的同时，激动地相拥庆贺。徐行笑着看向快乐的人们，司远也只在半步之遥的位置。

　　但发现司远看向自己的时候，徐行却移开了目光。

　　“我出去接个电话。”司远走到徐行身边小声说，然后走下了舞台。

　　这时最后一幕的演员也都纷纷下了台，所有人开始准备待会儿大幕重新拉开后的谢幕环节。徐行也再次忙碌起来。

　　司远确实订了花，但这个电话却是618打来的。
　　今天司寅寰在北京设了个饭局，戏开始前618就打电话催过司远，而现在618说司寅寰只给他最后半小时，除非他立刻从剧场赶过去才刚刚来得及。

　　司远挂掉618的电话，送鲜花的电话正好打进来。他跑去剧场外拿了鲜花，再回来时，剧场大幕刚刚拉开，谢幕环节就要开始。
　　主持人将刚刚离场的演员们依次介绍请回舞台，演员返场时还带着妆戏，台下的亲友团们纷纷冲上去送花。

　　司远抱着花，走到楼梯过道的最下边，站在舞台边缘的位置向上望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介绍到徐行。
　　手机不停在震动，陆叔叔又发来几条短信，问他人在哪，什么时候能到。
　　他只说“马上”。

　　司远一直待到所有演员都返场，主持人最后请出导演与青龙的扮演者马躬亲，仍未见到徐行的身影。他这才想到，会不会作为后台人员，舞监是不用返场谢幕的？
　　这时，618又追来一个电话，说司寅寰摔杯子了。

　　司远终于转了身。

　　走出剧场，踏上马路，街道的汽车鸣笛完全取代了舞台上的声音——

　　司远紧绷的神经陷入失落，而街对面，出现一个熟悉的纤瘦高挑的身影。

　　***

　　而就在这个时候，舞台上重新响起主持人的介绍台词。

　　“另外，受剧组的特别嘱托，让我们隆重请出《青龙》剧目的舞台监督，徐行！”在看似谢幕环节已经结束的时候，主持人的这番话又攫取了现场观众们的注意，“下面这些话是剧组人员委托我代为表达的：文化周临危受命，戏剧节力挽狂澜，我们亲爱的队长，你是上天送来的礼物，请接受我们诚挚的谢意，并让我们继续无情地剥削下去吧！”

　　徐行完全不知道队里还给他准备了这样的环节，在一片掌声之中，他被很多双手推上台，上台后，好几个话剧队的小朋友捧着花冲上来往他怀里塞。

　　惊异之余，徐行心里不觉也流淌过一阵暖意。
　　但在阵阵掌声与欢呼声里，他却开始寻找一个人的身影。然而直到所有送花的人都转身离开了舞台，他也没找到那个人。甚至都没注意到主持人给他递来了话筒。

　　“二徐！发什么呆！”金亦乐提醒道。
　　徐行这才接过话筒，大脑渐渐从一片混沌中复苏。

　　一段不重要的发言过后，他又被簇拥着下了台。

　　回到后台，他看到司远留下的消息：[有事，先走了]

　　扔了手机之后，徐行又接着把自己扔给了队友。他们转移到了黑棋大厦，开启了这一夜的下半场庆功宴。

　　这一晚，徐行喝得七荤八素，在ktv里鬼哭狼嚎，然后靠和队友们互相搀扶才回了寝室。

　　这一晚，他一直没停下喧闹。

　　仿佛只要他的世界被塞得满满的，他不该到场的失落就从未真的来过。

　　***

　　两天之后，话剧队队内对戏剧节演出的总结会议结束后，金亦乐跟徐行一起收拾投影设备。

　　“今天马老看起来心情不错。”徐行说。
　　金亦乐哼哼笑了两声。
　　“发生什么了？”徐行问。
　　“昨晚上父女俩和好了，老马还答应去看马公主的演出。”金亦乐答。

　　见徐行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金亦乐继续说，“你别看老马那个臭脾气，但就是嘴硬心软，马公主是他心头肉，一点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
　　“所以那天怎么爆发了？”徐行问。
　　“唉……那丫头踩雷，说就算她妈活到现在也肯定受不了老马早离婚了……老马能不发火吗？但巴掌扇完，还不是得去求着哄着？”

　　“走吧，去吃饭。”徐行拉上书包拉链，对金亦乐说，“叫上斯坦吧，我还要跟他聊聊下半学期的业务。”
　　可金亦乐却突然像看外星人似的看向徐行。
　　“干嘛这么看我？”徐行问。
　　“你不知道啊？”金亦乐反问。
　　“知道什么？”徐行不解。

　　金亦乐答：“你现在还想约到他？那小子跟咱们师姐在一起了啊！”

　　“你是说——”徐行怔愣地望着金亦乐，一字一句地确认道，“应斯坦，和刘萱琪，在一起了？”

　　***

　　一周后，戏剧节颁奖典礼举行。

　　组委会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各个奖项到底花落谁家，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

　　《青龙》入围了最佳戏剧、最佳舞美、最具IP价值三个奖项，马躬亲入围了最佳导演与最具潜力新人奖。这天晚上，剧组没课的人都到了颁奖典礼现场，徐行、金亦乐和马躬亲并排坐在一起。

　　最终，马躬亲还是与最佳导演擦肩而过，但是获得了最具潜力新人奖，《屠龙》也荣获“最具IP价值奖”。

　　马躬亲穿着一身西装，捧着奖杯，站到聚光灯下。

　　“我今年已经五十了，我们的圣人说，五十而知天命，什么意思？就是说到了我这个年纪，要学会顺应天命，再追求什么理想，奢求什么结果，那前边五十年不是白活了吗？可是我还是站在了这里，恬不知耻地领了这个奖，而且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我不止想拿这一个奖，我最想拿的，是最佳导演！我最想导出的，是最佳戏剧！所以五十而不知天命的我很幸运。感谢组委会，也感谢这个奖，明年我这个老人一定会尽全力为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

　　颁奖典礼结束后，马躬亲被许多到场的媒体簇拥起来。因为他的人生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励志而吸睛的故事了。
　　不远处，徐行和金亦乐驻足观察着这一切。

　　金亦乐摇着头感慨：“老马这是枯木逢春了啊，但早干嘛去了？真是。”
　　徐行却看着一位正围在马躬亲身旁的穿一身蓝色西装的人问：“你觉不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
　　“那么多人，你说哪个？”金亦乐问。
　　“那个，最不像记者的。”徐行答。
　　金亦乐也看向那个穿蓝色西装的人，定睛几秒，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回答：“不认识。”

　　“我想起来了！”徐行忽然说，“文星宣讲会上这个人是嘉宾，好像就是投资部的。”
　　“哦？文星的？”金亦乐眼睛一亮，立刻兴奋起来，“也说得过去！他们肯定会来这种地方找项目。哎？这么说，老马要被文星投资了？靠！你说我能不能靠这层关系走后门去做个实习？”

　　***

　　第二天下午，徐行独自骑着板车将演出道具转移到大道库。自从知道应斯坦跟刘萱琪在一起了之后，徐行就很自觉地收起对这小子的指望，至少最近一段时间，还是让他好好享受得来不易的“爱情”吧。

　　装完道具，徐行又回了熙楼二层的剧场。门刚推开一条缝，他就发现舞台上开了一排灯光，借着灯光，他发现座位席第一排上有个熟悉的背影，是老马。

　　徐行一级级地下台阶，走到马躬亲身旁，坐下。马躬亲递过来一叠资料，徐行看到封面上文星投资的logo。

　　“您打算接受投资了？”徐行接过资料后问。
　　“我还需要一份商业计划书，你学金融的，应该熟吧。”马躬亲答。
　　“您为什么现在想起创业了？”徐行问。

　　徐行记得金亦乐说依着马躬亲的性子，不会轻易拿投资人的钱，而他也不懂怎么一个当了一辈子讲师的看起来毫无野心的五十岁男人，会忽然有这样的冲动。

　　可徐行得到的却是沉默的回应。

　　马躬亲递过来的是文星的宣传册，上面写着文星之前在IP领域的投资成绩，与作为投资机构，他们可以给到创业公司的帮助。
　　徐行一页页翻着，然后问：“他们怎么跟您说的？”

　　“他们想收购《青龙》的版权，但是价格我不能接受。然后那个人又说他们现在有一笔基金专门用于投资小剧场，说如果我拉一个靠谱团队做剧院的话，也会考虑投资这个团队。”

　　徐行点点头，把资料还给马躬亲，问：“那您怎么打算的？”
　　“我在学怎么做剧院的商业计划书。”马躬亲答，“学院南路甲8号有一处场地，很久以前是个戏台子，后来改成了会所，然后老板出国了，现在基本闲置着，我想租过来。”

　　徐行明白了马躬亲的意思。
　　他眨了眨眼，问：“BP做到哪一步了？就是商业计划书。我帮您改改？”

　　***

　　两周之后，马躬亲带着《青龙剧院》的商业计划书，还有徐行和金亦乐来到文星投资公司。

　　三人在办公大楼前停下脚步，马躬亲一脸肃穆，徐行没什么表情，金亦乐兴奋得像个秋游的小学生。

　　马躬亲从手提布袋里掏出打印好的商业计划书，又翻开看了看。

　　在翻到“创业团队”这一页时，忽然，马躬亲皱起眉，神态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