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85、《青龙》首登戏剧节

　　站在道具库门口的，是裹着长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书包，风尘仆仆赶来的高迅。

　　“迅哥儿！”徐行开心地迎过去，勾着高迅的脖子就把他搂进了屋，“你简直是天使。”

　　但天使坐下后，却陷入不知所措，因为对面有双眼睛不加掩饰地瞪着他，把他瞪得犯了怵。
　　“这位同学……是……？”他看向那双漆黑的眸子问道。

　　徐行刚准备张口，却一时不知道怎么介绍司远。

　　“是计算机系的学长。”倒是应斯坦先回答了。
　　徐行奇怪地问应斯坦：“你认识他？”

　　应斯坦答：“学长是极客之星，还有……表白墙上，每天都有人提。”

　　应斯坦说完还笑了一下，可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不太对劲。徐行望向司远，司远也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徐行挪开目光，眯起眼嘀咕道：“那些人是瞎了吧。”
　　应斯坦连忙摇头：“没有没有，那些女生的表白可认真了！”

　　“咳咳……”高迅忽然一阵猛咳，接着问应斯坦，“师弟，有水吗？”
　　“哦……你等着我去给你拿一瓶。”应斯坦说着就跑出了道具库。

　　支开应斯坦，高迅等空气里的火药味淡去些后，才开口问徐行：“所以，我能做什么？”

　　***

　　演出开始前半小时，徐行在上台口的幕布后边拿着对讲机，看着准备就绪的舞台，心里还在打鼓。正式开演究竟还可能发生什么状况，谁都无法预料。

　　徐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望去。

　　司远今天罕见地穿了一身咖色大衣，但作为台口工作人员，为防止穿帮，要穿黑色，徐行刚才就帮他借了件黑色外套，司远刚换好回来。

　　这会儿观众和评委都开始进场，大幕已经放下，舞台区域只开了一排小灯。徐行借微光看着朝他缓缓走来的司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眉毛微微扬起，蓬松的发尾起起落落。

　　徐行也听到心跳一下下撞上胸膛的声音。

　　“我脸上有脏东西？”司远问。
　　徐行偏过头去，嘀咕道：“磨磨蹭蹭。”
　　“我又没有三头六臂。”司远答。然后很轻声地笑了一下。

　　这声笑却碰到了徐行的神经。
　　——靠这家伙不会看到我……徐行睁着大眼睛瞪向了司远。

　　司远低头翻了翻衣领，语气很不经意地说：“那样是奥特曼变身吧。”
　　徐行：“…………”

　　他身子朝司远进了半步，舌尖抵在上下门牙之间，眼看着司远的笑意从眼神淌开到全脸，咬着牙问：“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都看什么长大的。”
　　“我怎么长大关你什么事？”
　　“那你听说过八臂哪吒么？要是变这个，说不定人手还有富裕。”
　　“诶，诶诶，有意思么？”
　　“还行。”

　　徐行缓缓挥起一只拳头。
　　司远连忙笑着认怂：“错了错了，打不过。但——”
　　“但什么？”
　　“群殴犯法。”

　　“队长！”
　　应斯坦跑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徐行仰着脸举着拳，一副要吃了司远的表情，以为又有哪里出了差错，连忙担心地问，“啊？出什么事了吗？”

　　徐行后退两步，冷静几秒，没答话。过了会儿才抬头问：“怎么了？”
　　“哦，是师傅喊我们去聚气。”应斯坦答。

　　这时司远来了个电话，他接起答应了一声：“喂。”
　　徐行看了他一眼。

　　“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司远捂着手机话筒对徐行说。

　　看这家伙秒变扑克脸，应斯坦还很有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徐行差点气笑了。

　　——只有他知道司远当个人的样子。

　　路上，应斯坦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看徐行。

　　“什么事？说。”徐行没好气道。
　　“嘿嘿。”应斯坦忽然自顾自笑了起来，笑声竟还有几分不正经。
　　这更让徐行恼火。

　　“笑毛线啊。”
　　“没……没，我只是，只是觉得队长……”
　　“你队长怎么了？”
　　“就司师兄来了之后，队长就变得像小孩子了。”
　　应斯坦说完，立马抱着脑袋往前跑开了。

　　徐行却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微小却复杂的变化。

　　等他走到后台时，却又看到剧组成员们都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化妆间的房门也紧闭着。

　　“怎么了？”徐行问金亦乐。
　　可他刚问完，就听到化妆间里传出马瑞秋的声音。因为隔着门听不全，但还是能听到一部分。

　　马躬亲严厉而愤怒地吼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人这一辈子，有的弯路不能碰！走一次人就毁了！”

　　马瑞秋顶嘴道：“你不就想说我没教养吗？可你教过我吗？我要是有妈妈，会这样吗？”

　　金亦乐一脸无奈地对徐行说：“这臭丫头带了几个乐队的人来，被老马抓到在楼梯间抽烟……”

　　就在这时，“啪”一声——剧组所有人都停下了议论，朝化妆间看去。因为这声音，显然是父女二人有一个动了手。突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马瑞秋从房间里跑出来，那涨得通红的脸与满脸的泪分明地告诉了众人，谁是挨打的那个。

　　马瑞秋跑了，金亦乐朝外追了半程却被马躬亲喊了回来。

　　“准备演出。”马躬亲对全剧组的人说。

　　就在这时，有个人意外出现在了后台。
　　是刘萱琪。
　　刘萱琪身后，还跟着抱了个大箱子的应斯坦。

　　因为一直听着化妆间里的争吵，徐行都没注意到应斯坦什么时候离开的。可当他看到应斯坦跟在师姐后头屁颠屁颠的表情，又想到前几天应斯坦那个抱着手机舔屏的画面，一下明白了——

　　这小子是为刘萱琪去看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啊！

　　刘萱琪带来了一箱饮料，就在应斯坦怀里抱着。

　　“谢谢师姐。”徐行笑着说，又看了看应斯坦。应斯坦正弯着腰，一瓶一瓶地把饮料发到剧组每个人手上。

　　“司远呢？”刘萱琪拿了一瓶饮料，又走上前来问徐行。

　　徐行答：“在舞台。”然后侧身指了一下，补充说，“从这边可以过去。”

　　金亦乐在徐行背后撞了一下应斯坦：“人要来你就带啊？又不是来看你的，真不开窍。你说你这给别人制造机会，万一成了怎么办？”说到一半，他又走到徐行身旁问，“要不要去看看？咱院院花倒追人家院院草，画面一定超刺激！”

　　“你是不是有病？”

　　徐行的这句话把金亦乐给骂懵了。反应过来之后，金亦乐“嘶”一声，刚打算找徐行麻烦，就被应斯坦拦下：“队长压力大，大金师兄让着点吧。”

　　金亦乐干瞪了会儿眼，才撇撇嘴作罢。

　　***

　　“风雨不弃，荣辱不计。但求好戏，莫问前程！”

　　话剧队到场所有人员在后台聚齐，喊完队训，距离正式开演只剩下一刻钟。马躬亲又单独叫走了应斯坦。

　　金亦乐看着那一对师徒的背影，走到徐行身旁，问：“后悔吗？”
　　“什么？”
　　“这么好的演出机会，这次二师弟可没少跟着老马学东西。”
　　见徐行不吭声，金亦乐又接着问，“你跟老马还没和好？”
　　“我们又没怎么，和什么好？”徐行反问。
　　金亦乐冷哼：“有没有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一刻钟后，剧场里三遍钟声响起，徐行捏着对讲机，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开了口：“舞监call，升幕，灯光起。”

　　演出正式开始。

　　《青龙》一共90分钟，三幕戏，形式工整，台词考究，剧本层面每一个人物的刻画都立体细致，情节严丝合缝，细节丰富，大量的伏笔都得到一一照应。尽管台上的小演员们在年纪上和剧本设定有出入，可有马躬亲这么长时间的指导与亲自参演，演员的年纪完全没有影响整个剧目的观赏性。

　　今天是徐行第一次完整看这部戏，尽管是以舞监视角，但因为有司远帮忙，徐行可以腾出一半的脑子用来欣赏台上的表演。

　　然而这一遍观看，徐行心里某一处自以为愈合的伤口又撕裂开来。

　　那天对马躬亲说完“如果没有年轻人的共鸣，还有什么演出的必要”那样毫无分寸的话之后，徐行当时还只是觉得不妥，可直到几天过去，他才发现这番话就像一根针，当场扎向的是马躬亲，可扎完之后，便留在了自己身体里，成为时不时就会发作的顽疾。

　　比如现在。这部戏有多让他感动，他就多后悔当时那伤人的傲慢，泪腺也开始隐隐作祟。

　　《青龙》的第一幕主要讲述少年秦天的成长，在这个过程里，亦师亦父的青龙无疑是少年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领路人。

　　“你的妈妈不识字，但这不是她的错。可如果你的自大伤害了她，那无论你有杀多少只豺狼虎豹的本事，也成不了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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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如果你的心里只有把别人比下去的念头，那你还远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勇敢是为了信仰可能丢掉性命，也明知这一点，但依然愿意走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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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幕里，女巫登场，诱惑了秦天，青龙为了救少年和村子，毅然选择赴死。

　　青龙被秦天射杀，倒在了少年怀里。
　　秦天这时才幡然醒悟。

　　青龙：“孩子，生命的长度是没有意义的，它什么也不代表。但是今天为了你，为了村子而死，我的生命才有了价值。孩子你要记住，只有为别人而活才是活着。我死得很幸福，没有什么比幸福地死去更好的活法了。”

　　——又到了这里，又到了当初徐行被卡住台词的地方。

　　应斯坦看着躺在他怀里的马躬亲，抽泣着开口：“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后边的词呢？

　　徐行屏住呼吸，望向台上已经哭得泪流满面的秦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