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84、救场

　　“谁啊？”金亦乐问。

　　“朱桐宇。”徐行说出了这个名字。

　　金亦乐皱起眉，又看向小道：“是朱桐宇？这明明是你的事，为什么丢给别人？”
　　小道低下脑袋，还很不服气地说：“又不是只有我……”
　　徐行却问：“队里人都喜欢把麻烦事推给朱桐宇？”

　　小道抿抿嘴，算是默认了。
　　金亦乐在一旁说：“那个姓朱的跟涂蟑螂穿一条裤子的！也不是个好东西！”

　　就在这时，剧场大门被推开。徐行跟金亦乐扭头看到，是朱桐宇走了进来。
　　“他妈的！”金亦乐骂骂咧咧地跑过去。

　　“是不是你改了报名表？为什么不申请志愿者？”金亦乐竖眉怒道，“为什么只要有你的事就没有不出岔子的？本来招募台口的推送应该半月前发，为什么整整迟了一星期？还有每回轮到你借排练场地教室就满——你他妈别说这回跟你无关！”

　　面对金亦乐狂风骤雨般的轰炸，朱桐宇的表情却分外平静。金亦乐把他拽到徐行面前。
　　徐行望着朱桐宇，朱桐宇也定定地回望他。目光交汇的瞬间，徐行感受到来自对面的无声威胁。

　　可他却转向小道，说：“没你的事了，去叫所有演职人员过来集合吧。”

　　金亦乐扭头瞪着徐行，可徐行已经恢复了如常神色。

　　“大金你的戏暂时不走了，跟我去商量应急方案。”徐行对金亦乐说。
　　“可是——！”
　　“没可是了，场子只给我们到1点。”徐行说完又扭头朝剧组方向喊，“斯坦！过来！”

　　金亦乐也明白时间紧迫，只好朝朱桐宇丢下一句：“再敢作妖，我要你好看！”

　　朱桐宇一直沉默不语，瘦弱的身子与柔弱的气质散发出的无助，足以让任何一个路过的人产生至少一瞬怜惜。而在徐行带走所有人之后，他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只在嘴角挂上了一抹愉悦而兴奋的笑容。

　　徐行在队群里发布了紧急招募，希望所有能抽出时间的人到现场支援，发完群消息他又接着发了条朋友圈。

　　应斯坦一听是这种情况，吓得先愣了会儿神。徐行抓着他肩膀让他振作：“斯坦，你戏熟，词也多，待会儿走台你只走位，不说台词，节省出时间留给台口磨配合。”

　　走台是所有演员适应场子调整状态的关键一环，徐行的这个决定自是出于无奈，可为了给整部戏争取更多时间，至少保证“演下来”，他只能这么选。

　　“好的队长。”应斯坦仍没缓过神来，可只要是队长说的话，他都只有这四个字的回答。

　　走戏开始后，徐行戴着对讲机，穿梭于各个台口之间，可由于道具搬动不及时，甚至有换场出错的情况，两个小时过去，90分钟的戏仍只走了不到一半。眼看只剩下一个小时，第二幕戏还没过完，剧场里所有人都处在灰心状态，演出的气怎么都提不起来。

　　“你在干嘛？”
　　忽然，徐行从下台口冲上台，对一个穿着野人戏服，但戏服明显没套好的演员说，“这是后边一幕的词！你一幕就一句词还能说串！带脑子了吗？”

　　被徐行抓包的这个演员早晨睡过了，刚刚才赶到剧场，因而到现在还没完全进入状态。可这个演员已经大三，也是话剧队老人，论资历徐行是他晚辈，被晚辈当众这么说脸上自然挂不住，就立刻怼了回来——

　　“应斯坦一句词都不用说，就因为他是你小弟吗？一上午了才演到这？你不是主角了就不想戏好了是吧？倒挺会找别人的茬。”

　　这场突然发生的争执加剧了剧场里的紧张气氛，舞台上下笼罩着极低的气压，而就在这个时候——“扑通”——舞台中央发出一声闷响。

　　穿着戏服的应斯坦竟在台上对着那个正跟徐行掐架的演员跪下了，他两只胳膊伸向前，扑在地面上大喊：“跟队长没关系，都是我的错！大家不要怪队长！都是我的错！”

　　就在大家目瞪口呆的时候，徐行走到应斯坦身旁，沉声说了两个字：“起来。”

　　应斯坦头还埋着，满脸尽是愧色。

　　徐行提起他胳膊，同时拿起对讲机：“舞监call，所有演员和台口注意，舞监call，所有演员和台口注意——接下来五十分钟道具不换场，灯台听我指示编灯，音台也是，从第二幕开始完整走戏，演员完整说词，完整走戏！”

　　在场的人员对徐行的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因为如果不配合道具换场的话，那正式演出时道具怎么办？那么多换场又由谁来完成？

　　“现在开始，舞台还给演员，剩下的事都不用演员操心！”
　　徐行说完，见现场的人还有犹疑，对着对讲机继续道，“咱们练这么久不是为了今天来这出丑的！状态都给我提起来！行动！”

　　在徐行的坚持下，演员们暂时放下台口工作，专注地开始在台上走戏。徐行通过对讲机跟灯台音台保持持续沟通，这部90分钟的戏涉及的灯光音乐量是一般同时长剧目的两三倍，而徐行全程连剧本都没看，一面兼顾各个台口的准备情况，一面发出准确指示。演员们也终于进入状态，在最后的五十分钟里，成功走完后两幕戏。

　　“卧槽太牛逼了！除了老马，全场也就你能做到……”幕刚落下，金亦乐就朝徐行竖起大拇指。所有人脸上也终于露出轻松的表情。

　　“对不起啊队长……”那个刚才跟徐行起争执的队员也上前来道歉，“我刚那些话，你当放屁吧，是我不该迟到。”
　　徐行扯了扯嘴角：“早忘了，快去吃饭吧。”

　　徐行脸上笑着，心上却根本没法放松。因为对他来说，真正的仗才刚开始。

　　他之所以临时更改彩排重心，是因为那个迟到的队员还有应斯坦的崩溃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演员们比他以为的更害怕这个陌生舞台。

　　因此，他只能把最后的宝贵时间分给演员，把换场和道具这些事一肩挑下。

　　走台结束，金亦乐带着剧组人员去餐厅吃订好的盒饭，徐行却一个人留在了道具库。全部的压力都转移到他一人身上，眼前的景片、假山、高台、大鼓、舞狮、篝火模型……就像一个混乱的厨房，而徐行是手里连把像样的菜刀都没有的厨师。

　　他把自己扔进这些混乱的道具里，突然做出举手回答问题的手势：“哪吒——变身！”

　　沉寂三秒——但根本没有三头六臂变出来给他。
　　徐行沮丧地推了推嘴角，伸手搡了一把身前的景片。

　　“要帮忙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徐行闻声扭头，看到道具库门口竟然站着——司远？

　　徐行还清楚记得，就在一星期前，他在贝家小厨门前几乎是扔了这家伙的衣服。
　　虽然这一周里，每次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他都有些后悔。
　　朱桐宇的话摆明了是挑拨离间，可气头上的他当时根本没那么多理智。

　　然而事后徐行也没有跟司远道歉。
　　他是个多么要面子的人，怎么会轻易打自己的脸。

　　此时司远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徐行却完全没犹豫——

　　“要。要帮忙！”他答。

　　可徐行答完，又故意沉下脸，偏过头不看司远，问，“你怎么来了？”
　　“朋友圈。”司远答。
　　“那你怎么才来？”徐行不客气地问。
　　“有个比赛。”
　　“打比赛刷朋友圈？太不尊重对手了吧？”

　　沉默。

　　徐行又扭过头看向司远，发现对方脸上竟挂着淡淡的笑容。

　　靠。他嘴角也不受控制地牵动起来。但却把头偏了回去，只抿嘴兀自偷笑。

　　“要做什么？”司远走过来问。

　　有了司远的帮忙，徐行不仅是多了个人手，更是多了个脑袋。这一上午的高强度输出已经让他筋疲力竭，而现在他只用扔给司远一个剧本，就把大脑扔到九霄云外，安心地当起副手。
　　司远说什么地方站什么人，需要站几个，什么时候上什么道具，什么演员要在哪一个换场的地方顺手搬动一个道具，徐行全听布置，一边点头一边在本子旁做标注。

　　果然是学计算机的。徐行不得不感慨，仅仅看文本和听描述，就能在脑袋里把场景勾勒出来，司远的空间想象和架构能力可见一斑。

　　“我们真是史上最自助剧组了，灯光一暗演员还得自己摆道具，真怕他们忘词。”徐行摇摇头说。

　　司远用笔在剧本上画了两个圈：“但无论怎么排，第二幕和第三幕之间还差一个人，第三幕女巫出场前也差一个人摆篝火。”

　　“队……队长……”忽然，应斯坦的声音冒了出来。
　　“卧槽你！”徐行吓得从鼓上掉了下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司远从地上捞起徐行，无奈说：“早来了。”
　　应斯坦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队长……我又吓到你了。”

　　“你可以在第三幕女巫出场前，从下台口跑到上台口，灯光亮起前把篝火摆到位吗？”司远问应斯坦。
　　徐行立即否定道：“不行，太极限操作了，容易穿帮。”
　　“但他是唯一人选，其他所有人都要在下台口候场，包括群演。”司远说。

　　“我……我应该可以。”应斯坦看着司远答。徐行扭头朝他看。应斯坦又接着道，“队长，我高中是校田径队的。”
　　“长跑短跑？”徐行问。
　　“跑的是马拉松……”应斯坦答，“但我50米能跑六秒九！”

　　“六秒九是良好。”应斯坦又补充道。
　　徐行：“……”

　　司远：“那辛苦你了。”说完他又低头看向已经被画花了的剧本，“现在只有二三幕之间……”

　　“我能帮什么忙吗？”

　　又一个声音传来，三人同时朝门口看去。